虚妄的海 第71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呲����”

不知过了多久,监护室内部大门打开,是白锐算好时间出来准备给裴泽煜拔针。

潦草拭去泪痕,裴泽煜直起身,呼出一口浊气,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袁京,郑重道“袁叔,我需要您帮我个忙。”

狭长的甬道被冷白顶灯铺得一览无余,像条被时间冻住的长河。

两道厚重门板隔开咫尺天地。

一侧以凡躯与死神博弈争生,一侧俯首虔诚祈求上天垂怜。

奈何天不遂人愿,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上午九点,心电监护仪突然闪起红灯,紧接着传出尖锐的报警声响。

毫无征兆地,沈乐安胸腔内高压冲破因肺淤血本就破损的血管,大量混着海水残留的鲜红色泡沫涌上气管管道,浓稠血水迅速漫过牙垫。

单薄的胸廓起伏费力,沈乐安的肩膀随着呼吸机每一次推送不自控地耸起,锁骨和肋骨间隙深深向下凹陷,颈动脉骤然鼓胀,正随着混乱的心跳在皮下剧烈搏动。

沈乐安眉眼狠拧在一起,维持呼吸的管道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被堵死,灰白的唇瓣迅速蒙上紫绀,脸色逐渐呈现恐怖的青白。

心率飙升的同时,他的血氧瞬间暴跌至六十八。

“嗬��嗬��”

沈乐安的喉口痛苦地哽动着,绑着束缚带的手不停痉挛磕碰护栏,双腿开始无意识蹬动身下被褥,却因为实在无力只勉强蹭出少量褶皱。

抬高四十五度的身体向旁歪倒,轻得似冬日枯叶般飘落。

“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鸣叫不止,几名护士第一时间冲到病床边将他扶正,见状立即拿过简易球囊,关停机器送气,紧急拔开管口吸引管道中血水。

沈乐安随着吸引的频率艰难挺起胸口,原先满是死气的睫毛现在剧烈颤动着,他的双眼被刺激得微张开来,生理性的泪源源不断地顺着眼尾滑落。

两次球囊给氧后,沈乐安的症状不但没有改善,出血反而更凶了。

“患者不具备深吸条件,当心气道撕裂大出血!来,帮忙扶成俯卧。”

护士长带头,先抽出吸引管,将床头调平,解开他双手束缚带。

随后吩咐所有人在接触沈乐安躯体之前将厚棉巾垫至手下,再和几个护士一起几乎平着将完全瘫软的人翻成俯卧位。

床头再调低,床尾微微升高,令沈乐安的胸口悬垂朝下。

“咳咳...呃...呃...”

他当即浑身惊颤无声呛咳,瞬间有暗红色血沫瞬间气管管口汩汩涌出,沾湿铺在颌下的无菌纱布,在剧烈的窒息感中发出无比艰涩的嘶哑气喘。

可脆弱的身体实在经受不起这样大的体位变化,陈峙和白锐一分钟后赶到,沈乐安浑身都在抖,四肢逐渐出现抽搐前的痉挛反应。

血氧降至五十四,心率依旧居高不下。

沈乐安额间干枯的白金卷发被寻层层冷汗浸透,一簇簇混乱地黏在皮肤上,半睁的眼底蒙上厚厚一层灰雾。

“准备气道冰盐水灌洗止血,间断负压引流,每吸引十五秒立即接球囊供氧!”

陈峙伸手轻轻固住沈乐安将要失控仰起的头颈,所触之处尽是黏腻冷汗,白锐精准通过双手留置针给注射药,可药效赶不上病情恶化发展。

血氧跌破五十后,沈乐安突然双眼翻白四肢僵直,他紧咬着牙关浑身开始剧烈抽搐,青白的指节狠攥在一起,气管插管被扯得移位。

“嗬...呃...嗬...呃...”

喉间不断挤出濒死般的倒气,源源不断的鲜红血液从鼻腔口腔往外喷涌。

陈峙伸手托稳沈乐安下颌,将滑出来的插管往深处送,重新用更厚的医用胶布加固,就见那人喉头哽动露出痛苦神色,像是想干呕却发不出声音。

“肌松剂、止血剂静推,1mg稀释肾上腺素静推,低负压吸引,千万注意心率防止恶性室颤,血库的血调过来没有?”

“路上了!”护士持续重复吸引后给氧的操作,沈乐安鼻腔里的血总算缓了些,人还是抽得厉害“陈医生,血压还在掉!”

陈峙指尖抵在沈乐安冰凉的颈侧感受颈动脉跳动,望着屏幕上依旧极高的心率,上不来的血氧,沉声道“备镜,准备镜下止血。”

沈乐安滚烫的眼泪和血不断甩落四周,两名护士牢牢稳住他抽搐未停持续晃动的头部,再将他的脸颊微微侧向一旁。

纤支镜刚伸进气管插管送进气道,就听大门打开,抱着血箱的护士急匆匆跑进来“血来了!”

白锐一手握住沈乐安惨白的脚踝,将留置针扎进他血丝交错的脚背,开放第三条通路输血,透明敷贴周围那片皮肤薄到仿佛一擦就破。

实在可怜。

急救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乐安的血氧勉强回升至八十。

抽搐止住后明明还是那副深度昏迷的模样,沈乐安却好像精疲力尽,眼下浮起层淡淡的青黑,被白到病态的肤色衬得扎眼。

没什么重量的孱弱身体深深陷入绵软被褥,靠机器维持的呼吸似被不到两厘米厚的保温毯轻易抑制住,表面起伏费力又微弱。

陈峙将床头摇起三十度,拿出胸前口袋里的手电,撑开沈乐安眼皮两边照了照。

眉间川字纹深得像是刻进皮肉,他反复看了几次,从医大半辈子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最需理智的职业难以相信事实。

白锐察觉有异,调好三条输液通路后走近查看,瞬间从头凉到脚。

“怎么回事?”他又凑近了些,答案已经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峙直起身,收回手电,原地静默许久,低声道“双侧瞳孔不等大。”

“是脑出血。”

检查项目过多且细致,直到傍晚,两个人才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大门一开,一直守在门口焦灼等待的裴泽煜猛地站起来。

他高烧未退,几乎是栽到白锐身上,嘶哑着嗓子问“小叔..小安怎么了?有没有事?”

白锐摇摇头,微弓着脊背显得有些丧气,开口道“听陈老师说吧。”

裴泽煜闻言,红透了的双眼迅速移到一旁的陈峙身上,像是走到绝路的困兽寻找救命稻草般牢牢盯住,声音抖得厉害“陈医生,小安出什么事了?”

陈峙先环顾四周,本意是想和直系亲属说明病情,可这里哪还有所谓亲属家人?不过他早就有预料,此时心里丝毫不觉意外。

隔离服上还残留着沈乐安呛出来的血,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患者早上突发急性左心衰合并肺泡大出血,呼吸衰竭加重,重度低氧至全身抽搐。”

说罢,陈峙将沈乐安的脑部CT抖开,举起来放置光下“最不容乐观的是,小乐安有白血病基础,他的身体根本受不住这样严重的发病。”

“现在右侧大脑半球出现自发性脑出血,血肿已经压迫到右侧皮质运动中枢。”

裴泽煜脸上惨白得毫无人色,迟钝的大脑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干裂的唇颤抖着开合,听不懂似的问道“什么意思..”

“两种情况,如果能好转,在出血自行吸收前,他会出现左侧身体偏瘫,能不能恢复正常,要看未来恢复情况,一般来说预后较差。”

裴泽煜怔愣着凝固在原地。

陈峙放下CT,继续道“第二种情况,出血止不住或者诱发二次颅内出血,会很快发展成脑疝。”

巨大的眩晕如潮水将裴泽煜淹没,他站不稳似的原地踉跄,被白锐和袁京扶稳后又莫名捂唇干呕两声,不等目视恢复清晰,就听陈峙沉声道

“基本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第79章 会没事的

沈乐安的脑出血情况在陈峙等一众医护的精密监护下暂时得以控制。

相比之下更棘手的,是他依旧不断恶化的心肺情况。

高参数呼吸机维持下,沈乐安的血氧长时间卡在六十至七十区间,反复出现顽固性低氧血症,肺瘀血和心衰持续加重,无法纠正。

他的唇瓣、耳垂、鼻尖,十指指尖皆呈青灰色,就算呼吸机加大送气力度,那片伤痕累累的胸腔却像是撑不起来似的反复塌陷,人机严重对抗。

必须有护士轮班监控呼吸管道内出血情况,平均五分钟就要拔开管头吸引新涌上来的血沫。

沈乐安浑身皮肤原有的淤紫不断加深,医疗创面周围更甚,凝血功能已经崩溃到哪怕只是测血压捆袖带,松开后周围便会立即浮出一层瘀血。

就算周身又添了层可升温的充气保温毯,旁人所触及之处依旧一片湿冷。

他人事不知地昏迷着,缺氧却没有一刻放过他,沈乐安逐渐开始出现无意识应激反应,右侧肢体时常不自控得抽搐蜷缩,绷紧下颌寒颤不止。

陈峙谨慎下医嘱,给了加量的止痛和镇静,奈何于事无补。

起初他确实不知原因,以为沈乐安的身体有还没检查出来的问题,又大费周章地安排全身检查,结果却没什么不同。

直到整整一周后,陈峙无意间看到被放在裴泽煜旁边的椅子上,刚被找回来的沈乐安的遗弃物。

一个小箱子,和满满一背包的止疼药。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陈峙气得笑了声,回到病房里“狠狠”弹了下沈乐安的额头,低声骂道“臭小子,你倒是听话,不吃过量特效药给我改吃劲更狠的了,吃出耐药性了知不知道?”

沈乐安晃了晃脑袋皱起眉,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明知道是深度昏迷中正常的生理反应,陈峙就是觉得他在顶嘴,又骂“痛?该!赶紧醒过来受着。”

眼眶红了一圈,他偏头深呼吸,白锐刚好进来“情况很不好,他现在心肺负担太大,心力衰竭和呼吸衰竭越来越严重,陈老师,我认为必须要上ECMO,让心肺有足够的时间休息恢复。”

陈峙盯着心电监护,面色凝重,早在几天前他就想过上机,可对常人来说救命的方法在沈乐安身上却多出无数种风险。

光是两个连管道的新创口就可能出现无法止血的情况,感染、室颤,脏器颅内大出血都是可能出现的连带症状,哪一种都是致命的。

推迟到现在还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只能赌。

说明了情况,袁京代签了字,白锐心软让裴泽煜换上隔离服一起进去。

裴泽煜坐在ICU门口输了几天液,今天凌晨刚退了烧,只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站起来的时候晕得像踩在云上。

他换好衣服,跟在白锐身后,脚步沉重。

进了第一道门,体感上至少降了五度。

站在第二道门前,透过门上的透明小窗,可以清楚地看到病床上深度昏迷的沈乐安。

明明早就将那人轮廓深刻心底,可真正看到比监视器的冲击力还要增强无数倍的画面时,竟让裴泽煜踌躇原地,再迈不出腿。

“滴”得一声响,他和沈乐安之间最后一道阻隔破开,冲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冲得他原地踉跄,几次呼吸后又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裴泽煜脊背僵住,后脖颈慢慢浮出层薄汗,垂落身侧的双手几次开合后紧握成拳,眼前冒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白锐走到床边才发现裴泽煜没跟上,又眉眼担忧地折返回来,问“是不是不舒服?”

只见裴泽煜伸手撑住墙面,泄了气似的垂着头,几秒后有水滴从高处落到地面,他勉强地扯了扯唇角,轻声道“小叔,我不敢进去...”

怔愣几秒,热意涌上双眸,白锐想说些什么却迟迟发不出声音,只能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膀,默然等待。

加厚的医用口罩在一定程度上有阻隔呼吸的效果,裴泽煜坐在床边,呼吸急促混乱,双眼满是血丝。

沈乐安的手这么近,他却没有触碰的勇气。

沈乐安的一侧鼻腔早晨刚下了跟根胃管,此时管内本该呈乳白色的营养液底层出现缕缕淡红血丝,正顺着管路缓慢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