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59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不确定从哪得知,也许是之前住院的时候听医生说剧烈运动后不能灌冰水,对心脏不好,于是沈乐安特意找老板要了两瓶常温的,走过来这一路已经被太阳烘得温热。

付盛挨着裴泽煜坐下,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明明仰视着,却给人一种蔑视的感觉“你来做什么?怎么有脸找过来的?”

手心冒汗,瓶身直往下滑,沈乐安用身体抵住瓶底,道“我来找裴哥。”

付盛轻嗤了声,偏头对裴泽煜说“以前没发现这小东西脸皮挺厚哈。”

裴泽煜的目光静静落在沈乐安毫无血色的侧脸,风动间又被他自鬓角滑落的汗珠吸引了视线,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气氛尴尬了半晌,许是受不了付盛霸凌一般的审视,沈乐安缓缓蹲下,把一瓶水放在地上,抬头另一瓶递过去“裴哥,喝水。”

眼前一片黑雾,在闷热的环境里待了太久,沈乐安实在胸闷缺氧,瞳孔聚不上焦,只能凭借仅剩的一点身影轮廓判断裴泽煜的位置,费力抬手。

付盛似乎看不下去了,以为威慑巨大实则无人在意地翻了个白眼,抱着球起身往场地上走。

举着的手很快开始发抖往下掉,裴泽煜淡淡地移开眼,放下毛巾起身,离时开带过的一阵风吹乱了沈乐安的额发,他道“我有水。”

“老裴接球!”

篮球落在地上的声响砸乱了心跳,痒意涌上喉口,沈乐安捂唇克制着咳了几声,手心尽是落下的粉红血沫,单薄的肩背微不可查地颤了一阵,他眨了眨干涩的眼。

好不容易摸索着碰到座椅,掌心却湿滑到沈乐安几次差点跌倒。

“哐!”篮球撞上球框,弹飞进草坪。

付盛傻了几秒,骂骂咧咧地去捡球“老裴你专心点!”

沈乐安终于成功坐下,脑袋重得脖颈快支撑不住,身体稍显佝偻地缩在长椅最边角,挨着扶手,他怕自己又咯血,提前从口袋里取了几张纸巾握在手里。

心口绞痛,但还能忍,沈乐安无意识咬住下唇,尽量倚靠着不使劲。

模糊成虚影的两个人映入沈乐安的眼眸,思绪不自觉地放空,回到八年前在A大的那场篮球赛。

当时他好像也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回想,沈乐安只能记住将额头抵在裴泽煜胸口的时温热的触感,光明正大的包裹与保护,还有因为心动都像患了心脏病的心跳。

沈乐安垂眸轻笑了一声,鬼使神差地抬起瘦骨嶙峋的右手摸了摸额头,不成想却在铁块般冰凉的触碰中清醒过来,嘴角的笑容僵住,落下。

又聚神看向面前攻防交替的二人,沈乐安忽然意识到,当年喜欢裴泽煜的人那么多,如果他能再认清自己一点,不要贪恋温暖,不要自不量力地争取本不该属于他的爱..

是否就不会给裴泽煜带来这么多不幸。

他一定会比现在开心很多吧。

“歇会歇会老裴,累死我了我去,我要是再高个三四十厘米就好了,投篮都不用起跳,抬抬手抛一下就进了哈哈哈哈哈哈!”

抛一下...

沈乐安抛过的。

鼻腔适时涌入那股熟悉的洗衣粉清香,是裴泽煜外套上的味道,彼时沈乐安快被抱坐上肩膀,球框就在眼前,篮球滚进去后落地,先迎来的是巧克力味的吻。

在忽然涌上来的眩晕中沈乐安眯起眼,半晌恍惚,视野中一片漆黑,“砰”得一声响,鼻骨当即传来剧痛,硬撑的壳轻易被砸碎,露出柔软无力的内里。

撞击力使脑袋后仰,脆弱苍白的脖颈彻底支撑不住,几乎就在下一秒,幻想出的香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烈且熟悉的暖流,很快,沈乐安的人中唇瓣直至下巴湿润黏腻。

意识莫名丧失了几秒。

再睁眼时,重影的视线中,两道人影相继朝他跑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坐到地上,现在正呈一个歪歪扭扭的姿势瘫软着。

“沈乐安!”

刺激之后心脏反而跳得乏力,四肢虚软,发麻失控,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沈乐安垂眸,看到满目的鲜红源源不断地往下滴,纯白短袖被染红一片。

歪折的脖颈被大手托起,微微施力带入怀中,沈乐安失神地半睁着眼,微张的唇小口吸气,凑近听却能听到明显的堵塞声响。

上身又被抱起了些,沈乐安头被扶着侧过去,后背忽地被巧劲拍打。

“呃..嗬...呃....咳咳咳咳咳...”

混着水声的呛咳持续了好一阵,卡在喉口的血才被吐干净。

不等喘息几次,湿滑的双侧脸颊突然被钳制住,略显粗暴地转到另一边,刺耳的惊呼像隔了几层厚膜传来“我草,他不会藏血包了吧,怎么能有这么多血??”

付盛捏开沈乐安的嘴凑近去看,使着劲手立即被大力拍开,裴泽煜紧拧着眉,压着火说“你差不多行了。”

手背上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巴掌印,被打的地方几秒钟就红肿着凸起来,付盛夸张地甩着胳膊,不可置信道“老裴,你至于吗?痛死我了!”

裴泽煜托着沈乐安让他身体微微前倾,略低着头,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鼻翼两侧,唤道“沈乐安,听见应一声。”

怀里的躯体颤了颤,随后传出一声带着微微哭腔的沙哑气音“咳咳...嗯....”

裴泽煜又看向蹲在旁边神色茫然的付盛,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付盛被盯得心虚,解释道“那球速又不快,落地还弹了一下,与其说砸到他不如说是碰到他鼻子上了,你现在怪我?”

五分钟前,篮球又撞上篮框向外弹飞,惯性导致球冲着沈乐安的方向就去了,落地时还隔了三米余距,回弹后却很不巧地砸到他的鼻骨上。

当时付盛已经快跑到球旁边,伸手拦一下的事,他硬是看着球碰上去。

裴泽煜帮忙捏了快十分钟,鲜血依旧顺着下巴往下滴,付盛也没想到,底气被削弱大半,小声嘟囔着“你咋不怪他自己不躲呢..”

话音刚落,沈乐安又开始咳嗽,身体完全依靠裴泽煜的支撑才能坐稳,失血太多了,他冷得直哆嗦,意识像漂浮在半空,眼皮沉重到一点也抬不起。

幸运的是,十五分钟不到,血液流速渐缓下来,沈乐安止了咳,挨着裴泽煜艰难地喘息,脸色惨白得骇人。

“他凝血一直很差。”裴泽煜把人轻轻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胸口,扶着他的下巴搭到肩膀上,托着沈乐安的臀慢慢地抱着人站起来“输液,一个小小的针眼都要按十几分钟。”

付盛跟着站起来,有些愧疚地挠挠头“哎..我这...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那我就先回去了,等他好点了,帮我说声对不起。”

落日西沉,天阴了下来。

裴泽煜走得很稳“沈乐安,先别睡觉,和我说话。”

鼻腔隐隐胀痛,沈乐安昏沉得厉害,听到声音费力地将眼睛撑开条缝,视线涣散,混着气音的吐字有些含糊不清,他道“裴哥...不去医院....”

裴泽煜腾出掌心,轻轻摩挲他冰凉的后颈,拉扯他的意识“出血量太大,要去。”

沈乐安唇瓣泛着淡淡紫灰,就快坚持不住“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艰难地传喘了口气,半睁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沈乐安下意识攥紧裴泽煜的衣料,道“楼道口...有我买的菜..还要做饭..给你吃...”

他半张脸乃至脖颈胸口都是没擦的血,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还在执着什么?”裴泽煜顿了顿,声音染上层暗哑“我不需要弥补,你不用做这些。”

困倦席卷神志,沈乐安又闭上眼睛,松开紧攥着的手,道“裴哥...我们..还有机会吗...我追你..好不好...”

久久得不到回应,沈乐安晕过去几分钟又惊醒,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不敢看裴泽煜的脸色,忙补救道“裴哥....我...我开玩笑的....咳咳咳....咳..”

嗓子都咳伤了,咽口水痛得沈乐安眼泪流了一脸“对不起...我不要了....”

“不要什么?”裴泽煜问。

沈乐安笑得眯起眼,垂落的指尖颤了颤“什么都不要了...”

心脏收缩莫名产生刺痛,裴泽煜皱眉,太阳穴贴了贴旁边人微凉的额角,将他瘦得硌人的身体抱紧了些,问道“为什么?”

氧气稀薄,紊乱的心跳顺着单薄的肋骨撞着胸膛,沈乐安的眼睫湿漉漉地耸拉着,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微风中“我只要..你开心...”

第66章 雇佣关系

半湿透的短袖被剥去,露出淤紫的胸口。

沈乐安浑身软趴趴地任人摆弄,意识早在进电梯前散去,此时迷迷糊糊地嚅嗫着冷,裴泽煜凑近去听才能分辨出字音,扑在他耳廓的吐息又轻又弱。

距离上次看见他这片惨不忍睹的皮肤已经有段时间,不但没有好转反倒在原来的旧伤上又添了层新的,一层叠着一层,让人不敢触碰。

裴泽煜下颌紧绷,狠皱着眉紧盯着看了很久,直至两声嘶哑的咳喘唤回了神志,他才松开憋着的气口,稍显狼狈地跟着怀里人一起喘气。

暖风开着的浴室里,裴泽煜用温水轻轻拂在沈乐安的脸和胸口上,淌下来的血水颜色渐渐变淡,露出原本冷白到病态的肤色。

自己的衬衫套在那人身上宽大得有些滑稽,长度能遮到腿根,裴泽煜托着他的后脑缓缓将他放在客房的床上,用三四个软枕将他上身垫高。

很熟练地调试好制氧机,帮沈乐安戴好鼻氧管,食指指尖被夹上血氧仪,几分钟后显示的数据勉强及格。

那张睡得还算安稳的脸上,被砸到的鼻骨周围一圈都浮出红紫瘀血,被褥被裴泽煜抓出大片褶皱,他垂头颤抖着吐出浊气,最终将冰毛巾对准伤处覆上去。

“外力出血,砸伤成这样出血量大很正常,按我说的手法能确定骨头没断就没大事。”白锐下手术后发来语音“要我说人家自己不愿意,你又上赶着要把他往我这送,一点长进都没有,你是能给他签字还是怎么着。”

“他没爸没妈?没家庭医生?还是自己没长腿?”白锐风风火火,背景音都是呼啸的风声“回答我,不准装死。”

“冷...裴哥...”

视线中,沈乐安朝外偏了偏头,先是微皱起眉,随后颤抖着被泪浸湿的睫毛,把手探出去,摸到裴泽煜衣服下摆后攥住,没什么力气地扯了扯。

“好冷...”陷在软枕中的沈乐安没什么分量,像是要被这些棉料吞噬了似的,毛巾对折成三分之一盖在上面被惨白小脸衬得巨大无比。

裴泽煜快被沈乐安手里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扯力带倒,强撑几秒后回了个“握手”的表情符给白锐,果断地掀开被子进去把人搂进身体。

真正将人抱了满怀的瞬间,心里像是悬了很久东西忽然落下,让裴泽煜一时间无法适应,心跳乱了一阵。

轻轻抬起沈乐安的下巴检查了他的鼻腔,确认不再出血后,裴泽煜拿走了毛巾。

“唔...”沈乐安无意识蹭了蹭裴泽煜的胸口,混沌中感受到热源,本能地贴着不动了,比冬天挨在主人身边取暖的小猫还乖。

“暖和点了吗。”裴泽煜凑在他耳边问。

沈乐安睡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沉,本皱着的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被捂得泛起淡淡的粉,只用规律绵长的呼吸回应。

一夜好眠。

积雪融化是一个过程,沈乐安清楚地感知到它的聚集、融化、干涸,接着阳光洒在身上,让濒死的人不可抑制地留恋沉溺。

再一睁眼,恍若时光倒流。

近在咫尺的,是裴泽煜沉睡的脸,沈乐安虚弱地呼吸着,专注地看。

浑身像沉在海里,连手指尖都难以动弹,他的心脏病又加重了吗?

胸口钝痛得厉害,沈乐安咬紧牙关,借着窗缝漏进的光,一寸寸地在心里描摹裴泽煜的眉眼,和记忆里的无数个清晨重叠。

垂落的眼睫轻颤,似是察觉到视线,很快便缓缓睁开。

冷漠淡然的眼神望过来时,沈乐安浑身僵住,幻梦像被利器敲出蛛网般的裂痕,静止一瞬后四分五裂,碎片炸开嵌入躯体,他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爱与不爱原来这么轻易就能分辨。

“裴哥....”

一声沙哑的轻唤后,沈乐安不舍地松开紧攥的手,柔软的衣料从指尖溜走,像抽走了他维持心跳的力量,裴泽煜背过身去。

“你怎么...怎么在这里...”眼泪抖落,沈乐安偏头蹭进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