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31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小...小叔....”

第34章 会好起来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久到精力不济的沈乐安昏昏欲睡,他还戴着鼻氧,眼看着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绵长。

虽然身体没什么大事,但总归是发烧,潜意识里的敏感想对这种沉默做更多的解读也力不从心,很快便微皱着眉头昏睡过去。

白锐紧绷的躯体松弛下来,劫后余生地抹了一把额头。

另一边的裴泽煜双手环抱在胸前勾唇看了白锐几秒,余光瞥见沈乐安动了动,这才起身帮他掖好脚边的被子。

白锐垂头沉思了一会,忽然鬼上身似的浑身发抖地笑起来。

“哎呦,哈哈哈哈,这小孩真有意思。”

他捏着鼻梁“行吧,你小叔我认了,是不是还得给个改口费啊小煜?”

裴泽煜正拿温毛巾给沈乐安擦脸,闻言轻笑了声,回道“你看着办。”

白锐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白大褂下摆,再拽拽领口,昂头挺胸一副欠揍的样“小混血我不宠谁来宠,照顾得明白吗你。”

裴泽煜无语摇头,决定上前动用武力将白锐请出病房。

沈乐安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刚睁眼还有些懵,觉得脑袋又沉又痛,身上也阵阵发冷,嗓子特别干,估计是吸氧的缘故。

心电监护已经撤走了,也没在输液,单人病房里只有靠门的廊灯亮着,他四周看了看,意料之中地和裴泽煜撞上了视线。

沈乐安立即偏头去另一边,呼吸粗重地合上了眼。

裴泽煜靠近,双手撑在他两侧,俯下身去“还在生气?”

沈乐安被这强烈的压迫感弄得心虚,跟个小乌龟似的把脑袋往下缩,嘟囔道“没有生气....”

裴泽煜像是笑了声,把身体压得更低了。

沈乐安面上发热,受不了了似的直接掀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哦,那是为什么不理人。”

沈乐安不语,用沉默表达抗议。

裴泽煜双手一卷,连人带着被子直接抱起来放在腿上,剥出沈乐安的脑袋,在他乱糟糟的白金软发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了。”裴泽煜笑道“小安想要哄。”

沈乐安被他的胸腔震得浑身一抖,一秒炸了毛,双手慌忙地扶正蹭歪的鼻氧管,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裴泽煜心软得一塌糊涂,把沈乐安又抱紧了些,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身上还有哪疼吗?”

沈乐安平复着呼吸,仔细感受了一番,结果就是腰酸背痛头还晕,他一边揉着眼睛周围酸胀的地方一边摇头,最后将依赖地靠在了裴泽煜的肩膀。

“还困对吗?”裴泽煜问道。

沈乐安顺从地点头,道“我想回家睡觉....”

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裴泽煜帮人穿好了衣服,半蹲在他面前帮他穿鞋。

都整理好后,看沈乐安恍惚得很,还是没精神,脸色也不大好,裴泽煜选择直接转过身来露出后背,道“上来,裴哥背你。”

面对眼前宽厚且充满安全感的后背,沈乐安瞳孔骤缩,仿佛遥远的记忆被唤醒,通通映在那双逐渐泛起水雾的双眼。

“我...我....”

心脏被情绪扑到紧绷的感受并不好受,他想说自己能走,但无论怎么努力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没事,我不累。”裴泽煜催促着。

沈乐安这才缓缓爬上他的背,很快便被他稳稳托起。

出去后,裴泽煜让护士帮忙搭了条毯子在沈乐安身上,确定不会再受凉,他才带着人往外走。

护士们多少听到点风声,此时三个两个聚在一起聊他俩有多般配,泡好的面都要涨没水了还不吃,也算是洗去了些班味。

电梯里,裴泽煜颈侧的皮肤很烫,可能是沈乐安退烧了的原因,烫得他眼睛一直流水。

轻微的失重感仿佛将沈乐安送入时光长廊,一路推进十年前那间冰冷的手术室。

只有手术床一半长的他躺在上面停了心跳,面如死灰,双眼被医用胶布贴合。

那是他第二次开胸手术。

先天性心脏病引发肺动脉高压导致的大咯血几乎把沈乐安逼上绝路,就算是A市最权威的心外科主任刘医生主刀也让没有把握能让他活着出来。

过程持续了近十一个小时,一箱一箱的血往手术室里送,沈乐安在无知无觉中反复出入阎王殿,直到开胸后裸露在外的心脏恢复微弱艰难的跳动。

手术最终宣布成功,沈乐安却没能脱离生命危险,瘦瘦小小的他躺在ICU里被束缚带捆绑着四肢,短短三天心脏便停跳了两次。

劈开胸膛的刀口根本没有时间愈合就被反复大力按压,渗血不止,染红了洁白的床铺。

沈凌签了无数张病危通知书,脸上的阴郁只增不减,推掉所有的工作,切断一切外界干扰,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

仿佛自宋筱走后对沈乐安只剩麻木忽视的他不复存在,慈父戏码重新上演,落寞的背影中暗藏愧疚,不知虚实。

半个月后沈乐安脱险,转入特护病房,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

胸口疼得像是大卡车来回碾压,喉口中的插管每一次无情地送氧都像凌迟一般撑起他巨大的伤口,除了惊惧、发抖和哭泣,沈乐安给不出任何反应。

沈凌就坐在床边握着他满是冷汗的小手,梳理他汗湿的额发,不厌其烦地跟他说“爸爸在,不要怕,会好起来的。”

沈乐安还太小了,重病之下本能地依赖唯一的亲人,那双神韵和宋筱一模一样的眼睛倾泻出无助与委屈,让沈凌无法抵抗地被牢牢捆住。

就这样持续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沈乐安不断反复的病情总算在沈凌的爱护与陪伴下看到了些起色。

医生说恢复得很不错,最多再有一个月就能出院了,沈凌便放下心来重新开始处理工作,剩下的本属于沈乐安的时间还要分开一半给郑苑和女儿。

落差,疏离,如梦一般...

就像好不容易从沼泽中挣扎出来的小孩又掉进了另一片看不到边的深渊。

枯萎的花得了养分,果断舍弃掉坏死的部分,努力在春天到来之前结出花苞,临近开放土壤却忽然干涸开裂。

爱,还不够。

沈乐安选择让自己好不起来。

趁沈凌和医护不在不穿外套偷跑到花园吹风,故意等饭冷掉再吃导致呕吐,在病房里小跑到出汗立即去洗冷水澡....

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导致高烧不退引发肺炎,再度病重。

沈凌又像从前那样陪着他,满足大于害怕和心虚,这是沈乐安最渴望的父爱,他只想要爱。

好景不长,沈乐安还是被发现了。

起初刘医生觉得是因为孩子太小,大手术后抵抗力弱出现的正常现象,可后来次数多了便察觉到不对,再怎么不稳定也不至于拖到快半年。

结合检查结果,刘医生向沈凌说出心中猜想。

男人本就分身乏术,此时眼底的疲惫犹如潜伏的野兽,只需一个验证就会冲破束缚。

好巧不巧,他比平时早两个小时去到病房,沈乐安正在洗冷水澡。

浴室门被沈凌一脚踹开,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栋楼仿佛都跟着震了震。

“你在做什么?”沈凌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咬牙质问道。

沈乐安被吓得忘了呼吸,光裸的身体在浴室冷白的灯光下瘦小无比,凉水冲过后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可怖的疤痕周围布满青紫。

初春的天气,浴室里冷得快结冰,沈乐安被沈凌大力拽出,绵软的双腿无力蹬动,一路拖到了床边扔了上去,床褥被浸湿。

黏腻,恶心。

沈乐安剧烈地呛咳着,一阵干呕后发出沙哑的哭声,浑身不受控制地直打寒战,强忍着惊吓后的眩晕与心悸抖着手给自己套病号服。

沈凌面目冷硬,毫无温度地垂眸,像在看一个嫌恶的物件。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沈凌两步上前,扯开沈乐安刚扣好的衣扣,纽扣飞到地上滚进床底“你才九岁,就会耍这种把戏。”

沈乐安拼命摇头想要解释,奈何喉口就像被人塞了浸水的棉花一般堵住,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

“以后品行得恶劣到什么程度?”

沈凌把常服粗暴地往他身上穿,留置针滑脱,沈乐安毫无反抗之力,手背上都是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般,沈凌的动作停住,发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沈乐安,喘息中强压着怒火,吼问道“以前也这样骗过宋筱吗?”

沈乐安痛得动不了,崩溃中又听到沈凌说“宋筱居然为了你这样的小孩要去死。”

那人嗤笑一声,不愿再分一点多余的眼神给他。

“真不值。”他冷声道。

袁京在病房门口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头紧拧着。

沈凌侧过身去,又恢复了沈乐安最熟悉不过的那副模样。

“既然治不好就别治了,出院。”

胸口的刀疤剧痛无比,口腔里的血腥味和苦味混合着,剧烈刺激后的沈乐安虚弱到极致,冷水澡的反应又来得猛烈。

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眼前的一切都在重影。

这种情况下,沈乐安还是不相信生命垂危的那三个月,对他温柔至极的沈凌是假的,急于得到答案,他又露出那副委屈的表情,朝面前的男人张开了双臂。

僵持着,眼看着沈乐安的状态越来越差,坐在床边摇摇欲坠,袁京快步进来“我来抱小少爷。”

沈凌淡淡地瞥了一眼,冷声命令道“让他自己走。”

心脏变成玻璃,噼里啪啦地急速布满裂纹。

男人个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沈乐安只眨了两下眼他就消失在了病房,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随着消失的那抹黑暗了下去。

他踉踉跄跄地下地,傀儡似的恍若走在云端,胸骨撕裂一般的疼痛让他在半路摔坐到地上,脸上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发着青白。

体温涨上来了,心脏在胸腔横冲直撞,沈乐安甚至感觉自己会死在这里。

忽地,宽厚的肩背出现在沈乐安被冷汗与泪水模糊了的眼前,袁京在他面前蹲下,双手背在两侧,放轻声音对他道“来,叔叔背你。”

呼吸困难,浑身麻痹。

沈乐安趴在袁京耳畔弱弱地哭,柔软的白金卷发无力地耷拉着,身上轻得像没有重量,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一直断断续续地呢喃道“妈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