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嗓子的干痒瞬间被压下去，心脏因为紧张仿佛快要跳出喉口。
沈乐安揪紧衣角，慌乱无措地四处看了看，始终不敢与人对视，落在沈凌眼中很容易有一种演出来的做作感。
“怎么了，乐安是不是感冒了？严不严重啊，过来让妈妈看看。”郑苑面上压不住的笑意，语气确是装出来的实打实的担忧急切。
沈乐安匆忙往后退两步，哑声道“没有没有...对不起...爸爸...我想和您商量个事....”
沈凌的脸色在短短几分钟里变得极为阴沉，他不再分出关注给沈乐安，把人晾在那里。
要是放在以前，沈乐安一定不会再开口，他会非常识趣地从沈凌面前消失，可事关裴泽煜，他怎么也不能因为自己让那人伤心，更无法接受他对自己感到失望。
一种很微妙复杂的情感，沈乐安不知缘由。
“爸爸....我想在学校附近...租一个房子...”
闻言，郑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沈凌像是摸不清他的目的，再次抬眼看向他。
“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画画....宿舍有时候很吵...我静不下心来....”
“沈凌哥哥，以后我们两个人的家一定要有一间单独的，隔音超好！风景也超好的画室！这样我才能静下心来画出好画来，答应我好不好嘛。”
脑海中如闪电灌入，少女清甜的声音仿佛在耳畔萦绕，沈凌喉结微动，眼底出现了一抹复杂的情绪，钢笔笔尖顿住，在文件上洇出一块黑色的墨圈。
“可以吗....爸爸.....”
沈乐安小心翼翼地抬眼，顶着强烈的惧意与沈凌对视，那双圆圆的浅黄琉璃色瞳孔中仿佛映出宋筱微笑着看向他的模样。
像是被夺了魂，沈凌放下笔，低头单手捂住双眼，另一只手垂在大腿上，手心朝上虚虚握了握，似是在感受那早已消逝的温度。
他沉声道“嗯。”
那日郑苑眼中狠狠压抑着的戾气像瀑布，哪怕沈乐安刻意不去理会，依旧被扑面而来的回忆重伤。
记忆中，仿佛只要沈凌因为自己想到了宋筱，就一定会被郑苑用不同程度不同方法实施报复，言语挑唆算只能算是家常便饭。
让自己被沈凌厌恶以至完全忽视甚至比教导沈冉还要重要。
他经历过太多的误解，太多的难堪，辩解多了也就不再辩了。
十分钟前站在好似要吃人的书房里，沈乐安无数次想要退缩，可只要一想到裴泽煜，他就仿佛被披上一层无形的铠甲，有充足的勇气承受所有。
与其担忧缥缈的未来，恐慌尚未显现的危机，沈乐安从心底认为目前让裴泽煜停止难过才是头等大事。
向来不麻烦任何人的沈乐安，在约定好看房的时间第一次主动请求当天空闲的袁京一起，并且特意带着人从郑苑的眼前离开了别墅，坐上在一众豪车中最不起眼的迈巴赫。
房子在距离学校三公里的小区，车只能停在外面的马路边开不进去，沈乐安没让袁京跟着，自己头也不回地走进又破又脏的小路。
租的房在五楼，一室一厅一卫，虽然家电设施跟不上，但好在墙面地板都很干净，还带有一个能看到周围风景的透明顶小天台。
上面养了不少绿植，深冬了居然还有几颗没有完全枯掉，沈乐安看了两圈很满意，爽快地先订了一年，签了协议。
租金是沈凌给的，交完之后甚至还剩了好几万，沈乐安一分都没多留，全部转了回去。
他要搬的东西不多，跟沈凌报备后第二天就拖着箱子入住了。
反正他人在哪一直无关紧要。
一切尘埃落定，好些天都紧绷着精神的沈乐安忽然感到一阵极为猛烈的眩晕，压抑着的病症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在及格线上下反复跳跃的体温终于如破土春笋一般直线上升。
他倒在床上，怕冷似的缩进被子里，手指发僵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一溜的绿色信息框，全是他自己发出去的，没有一条得到回应。
裴泽煜从来不会这样对自己，沈乐安有些委屈地抿住唇，缓慢地打出“在吗？”二字，因为目视模糊找了几秒发送键，犹豫片刻后按了下去。
呼出的气体愈发灼热，胸口闷闷的不太舒服，沈乐安微张着唇，额头鬓角冒出冷汗。
意料之中的，直到病症逐渐侵蚀了意识，他依旧没能等到裴泽煜的回复。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沈乐安是被浑身上下的剧痛惹醒的，骨头缝里都在发冷疼痛，因为几乎昏迷一般的睡眠，保持几个小时没有动过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一般。
沈乐安挣扎了半晌才成功在恍惚中动了动手指，他太难受了，奋力撑开一半的眼睛里浸满水汽，血丝交错着布满眼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徒劳地开合着，却只能泄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手机静悄悄，页面干干净净，除了几条软件推送再无其他。
也许是病痛加持，沈乐安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包裹，心里的某一块悬了好久的地方彻底塌陷下去，坠得生疼。
黑暗中，沈乐安的无声地流眼泪，新换的枕头被洇湿了一大片，滚烫的体温让他的喘息很重，胸口掩在被子下面大幅度起伏着。
“呼...咳咳.......”
心悸感强烈，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是聒噪，沈乐安手边没有药，新家里也没来得及买氧气瓶，他干呕两声，瘦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真是糟糕透了。
裴家的牛排店在A市的所有大型商场都有分店，裴泽煜被曲曼安排去视察工作，尤其检查后厨卫生，年前客流量大，必须盯紧一些。
裴泽煜手机响的时候刚好从最后一家出来，看到这些天断断续续发了一长串“在吗？”“裴哥我错了。”“裴哥对不起。”的沈乐安终于来了条不一样的信息。
十二秒的语音。
“裴哥....你在忙吗...不忙的话...可以和我..打视频吗....”
裴泽煜脚步一顿，本该好看些的神色因为语音里虚软无力的声音瞬间紧绷回去，沈乐安的尾音被混乱的呼吸声替代，甚至还有几秒没压住的哽咽。
刚准备拨出视频通话，沈乐安又发了一条。
“求你了...裴哥....别不理我....”
听完这句，裴泽煜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发出指令，腿已经大步迈开来，寒风吹起他的大衣衣摆，让他整个人带着生人勿进的冷冽。
裴泽煜迅速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
视频打过去，第一遍没有人接，第二遍快要挂断才被接通。
“沈乐安？”裴泽煜专注地盯着屏幕，试图从纯黑色的背景中抠出沈乐安的轮廓。
太阳穴被紧张的情绪感染，一下一下地跳，锋利的眉眼间是无法忽略的严肃。
“.....嗯...”迟来数秒的应答声小的像叹息，顷刻间揪紧了裴泽煜的心脏。
裴泽煜深呼吸，尽力放轻声音道“听话，把灯打开让我看看你。”
沈乐安哑着嗓子咳了几声，被子摩擦发出的����声被听筒尽数收入，半晌才听他又道“我..摸不到开关....”
司机看形势紧急一直没敢插嘴问，在中间道跟着车流一直走直线。
“好，没事，位置共享会开吗？”裴泽煜很快冷静下来，一步步引导道。
“看到了，几楼，房号多少？”
“和我说话，小安，保持清醒，别睡。”
沈乐安的脑袋仿佛被人按在混着冰碴的深水里，裴泽煜说一次话就被拽出来一次，所有的动静都像是隔了层厚厚的膜，逐渐让他有了溺水的窒息感。
“唔....哥...好闷....”
“你.....来了...来了吗...”
每一个艰难吐出来的字好像用尽了全力，夹杂着混乱急促的气音和抽泣。
“马上，再坚持一下。”
司机很有眼力见的在不超速的情况下把车飚到最快，一直在安全状态下超车，幸运的是距离并不是很远，大约二十分钟就到小区门口了。
裴泽煜大步往里跑，几乎和送氧气瓶和硝酸甘油含片的骑手同时到达沈乐安家门口，他接过药敲响了门。
“沈乐安，我到了，开门。”
沈乐安在几分钟前已经不回话了，现在更是静得令人心慌，裴泽煜喉结微动，敲门的声音愈发大起来，手机握在手里都有些打滑。
像是重物掉到地上的一声响，随即通话忽然被挂断，裴泽煜后背一凉，瞳孔紧缩。
“沈乐安！”他大声喊着。
就在120打出的前一秒，手下的锁发出响动，紧闭的门打开一个缝。
裴泽煜动作迅猛地拉开门，走廊里声控灯的亮光铺洒进去，将埋着头蹲在地上的沈乐安照得清清楚楚。
他那只开门的手瘫在地上，另一只手抵在心口，只穿着一件单衣的身体瘦弱非常，后脖颈上凸出的脊骨仿佛快要顶破皮肤，泛出病态的苍白。
白金色的发丝在灯光显得朦胧，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消散了似的。
“小安。”裴泽煜怕惊到人，将门轻轻掩上后，按开客厅的灯，他放轻了动作缓缓半跪下来，扶着沈乐安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没成想那人在被触碰的一瞬间像是没骨头似的瘫软着身体栽进他怀里，裴泽煜立即感受到他异常的体温，宽大温暖手将沈乐安汗湿的额发撩开，轻覆上去。
“唔...咳咳.....咳咳....”
沈乐安难捱地顺着裴泽煜的力道仰起头，露出满是泪痕的惨白小脸，纤长浓密的睫毛结成一簇簇，眼睛周围一圈都泛着可怜的红，皮肤下的青紫血丝隐隐若现。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连续几次就要哽住几秒，裴泽煜呼吸跟着一窒，眉头紧皱着脱下大衣，迅速地将沈乐安整个人包裹住。
“别怕，裴哥带你去医院。”
裴泽煜一手托住他的肩背，一手穿过沈乐安的膝弯，正准备将人抱起来，就感受到手臂处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阻力。
沈乐安浅紫灰的唇瓣开合两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裴泽煜低头凑近去听。
“不....不去.....裴哥....我..好冷...”
滚烫的呼吸洒在颈侧，反而冰凉的唇瓣轻擦过裴泽煜的耳垂，令他心都跟着颤。
“不行，体温太高了，小安，听话。”裴泽煜耐心地哄着“去输液，很快就会好的。”
沈乐安闻言，脸色看起来更差劲了，他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生理性的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在裴泽煜怀里挣动着“不....不去.....不要去....”
裴泽煜顿住几秒，随后轻叹一口气，还是妥协着把人抱起来往房间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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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低级错误
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只有床边的一小片地方还残留着沈乐安存在过的褶皱，裴泽煜空出手伸进去感受了一番，不太妙的温度让他决定直接抱着人坐进去。
“太晚了，不折腾了。”裴泽煜把被子拉高，盖在自己大衣的外面，把沈乐安垂落的手拉进来，裹得像蚕蛹似的，还不忘帮他松了松胸口“如果天亮还是没有退烧，必须去医院。”
怀里的人显然已经没有回应的力气，仿佛靠都靠不住了。
裴泽煜先喂了一颗硝酸甘油含片，看沈乐安乖巧地含在舌下，再把氧气瓶拆开，用床头的湿纸巾擦了擦内罩，轻覆在他的口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