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整座戚宅彻夜哀嚎不绝，连戚太太亲自说情也无济于事。
就这样苦熬了三天，戚宝晖揪出了被闻东收买过的两个管事，三个杂役并八个小工，一律逐出府去，其亲眷也不允许留在戚宅做事。
又过两日，医院里的戚荣昌总算转危为安，戚宝晖刚松下半口气，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云汉绸缎庄里有一款堪称镇店之宝的锦缎名叫“云锦”，质地花色皆属上乘，别无二家。可今日梅家的商铺里忽地摆出一款近乎雷同的仿品，还起名叫“雪锦”，价格竟只有“云锦”的一半。
前来禀告这条消息的下人谨小慎微，生怕惹得主子不快，戚宝晖听后却只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挥手让他退下。
此时他正在医院的病房里守着病重的父亲。安抚好几夜未合眼的母亲后，戚宝山轻轻带上房门，独自走到病房外的小花园里，点燃了一支烟。
戚宝晖是在大哥死后学会抽烟的，他清楚这东西没什么好，抽完烟后嘴里只会犯苦。可有时候人就是需要这点苦，用一种苦去压另一种苦，身体上痛苦了，精神上就舒坦了。
他嘴里叼着烟，卸了力道靠在脏污的水泥外墙上，微微弓着背，却倔强的不肯放松膝盖让它们舒舒服服曲上一曲，仿佛背上扛了千斤重担，只要他稍微妥协，让双腿折了弯，就会顷刻间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地。
戚宝晖自认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当初追求雷朔的时候卯足了劲，如今做了家主后也日日用功，可最终想追的不能再追，一个偌大的戚家也在他肩上七零八落。
由此可见，很多事情不是有毅力就能做成的，还需要像大哥那样的天赋和头脑。戚宝晖比不上大哥，不管怎样努力，都远远够不上大哥的脚步。他这个家主当得实在差劲，既没有撑住云汉，也没能护好父母。
而如今戚宝晖连掉几滴眼泪怀念亡兄的时间也没有了。染坊还等着他重新布置人手，发往南洋的货还需要夜以继日地赶工，警局那边也得再催问闻东一案的进展，各大报社又争相报道戚家染坊大火，他还得避着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
戚宝晖甚至来不及抽完一整根烟，远处便又听人喊道：“少爷，宝晖少爷����”
灭了烟，戚宝晖深深呼出一口气，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大步迎了上去。
来人一见戚宝晖就急声道：“少爷不好了！刚才何老爷派人传话，说霍老板不知怎的知道了我们夹运的事，如今连何家的货船也不肯接了！”
何老爷正是前几日暗中答应帮忙夹带戚家货物的同行，没想到霍振平知道了此事，竟然连着何家的生意也一并不肯做了。
戚宝晖仰起头，天色灰蒙蒙压下来，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少爷你没事吧？”
“无妨。”
戚宝晖在心中反复回想近日发生的几件事����先是梅家派出闻东等人煽动工人砸机器，放火烧染料配方，现在又是霍振平不肯接戚家的生意……几件事看似无关，却都冲着同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将戚家逼上绝路。
这样一想就全通了，梅家必然已说服霍振平，两家联起手来对付戚家。可他梅光耀能许给霍振平什么好处？他梅家能给的，戚家又为什么不能给？
不行！还是得同霍振平见上一面！
戚宝晖匆匆离去后不久，一辆轿车缓缓停在了泊州中外友好医院的大门前，雷朔带着钱小六下了车。
“三爷这边走。”
在钱小六的引路下，雷朔来到了戚荣昌的病房，面容憔悴的戚太太接待了他们。
雷朔心不在焉地问候了戚老爷的病情，不久后便以公务在身为由起身告辞，临走前状若无意地问了句：“戚少爷最近如何？”
戚太太话还没说一句，先叹一口气：“他呀……”
35.
戚宝晖命人在霍宅守了几日，终于等到霍振平去听雨阁应酬，戚宝晖立刻带人直奔听雨阁。不能贸然闯进对方谈话的包厢，戚宝晖就只能在门口干等，等到月上中天，霍振平才和人醉醺醺地走出来。
“霍老板！”戚宝晖立即冲上前去，却被霍振平手下龙虎帮的伙计拦了下来。
“说了多少遍！我们老爷不见你！”
“霍老板请留步！”
戚宝晖锲而不舍，带着随从同他们推搡起来，执意要见霍振平一面。
可霍振平看都不看他一眼，和同行的好友勾肩搭背朝前走，眼看就要上车。戚宝晖不愿放过这次机会，憋住一口气闭眼往前冲：“霍老板！您再考虑考虑……啊！”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狠狠踹了一脚戚宝晖，直把他踹得摔下台阶滚了几圈，险些跌破脑袋。
等随从们慌里慌张地把戚宝晖扶起来时，霍振平的车已经驶远，只留下一串尾气。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倍感屈辱，就连戚宝晖都弄不明白，云汉昔日何等风光的绸缎庄，怎会落到求人做生意反被践踏的境地？
可戚宝晖不认为自己就这样输了，他气不过，心不甘。如今人人都等着看戚家跌进泥里，戚宝晖偏不认命。
梅光耀算什么？真以为养几只臭虫、仿几匹烂布就能撼动云汉的根基？
霍振平又算什么？龙虎帮的名号又如何？若真到了绝处，大不了他自己挂把枪，亲自押着货船下南洋！
凭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恶气，戚宝晖不眠不休硬撑了大半月，竟将所有棘手事项一一解决。
他先是昼夜督工，提前赶出南洋的货，并分请三家不同帮派的伙计联合押运，分摊风险。
再是同梅家打舆论战，动用报界人脉，将梅家如何安插眼线、煽动工人闹事、纵火烧染坊、妄图偷配方等阴私勾当悉数揭于报端。没证据又如何？警察才需要凭证据办事，故事说得精彩，老百姓便当它是真相。如此一来，“雪锦”仿品声名狼藉，连带着梅家商誉也遭人唾骂。
戚宝晖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就连梅光耀读了报纸后都挑眉啧了一句：“这小子还算有那么点本事。”
然而戚家这口气还未喘匀，更大的劫难已如黑云压城滚滚而来。
彼时已入秋，传话的伙计携连绵秋雨停在内院门前����戚宝晖早立下规矩：生意场上的消息，一概不许传入内院惊扰亲眷。如今这位少爷已很有威严，说一不二，底下人谁也不敢违抗。因此哪怕天大的事，也只能在门口等着。
戚宝晖坐在戚荣昌床边，一边帮他活动手指关节，一边说着云汉的近况，只报喜，不报忧。
戚荣昌虽在火场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中风偏瘫的症候，右边身子动弹困难，话也说不利索了。即便如此，他仍惦记着云汉的生意。戚宝晖在他面前总装得轻松，可即便他不说，戚荣昌心里也是晓得的。
戚太太坐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背过身偷偷抹泪，转回头来叮嘱戚宝晖道：“不管再怎么忙，也要记得休息，你瞧瞧你，又瘦了。”
“我晓得。”戚宝晖嘴上这样说，其实早就无暇顾及身体。
自开春起他便落下咳疾，天气一凉便觉喉咙痛痒、呼吸不畅。他外祖父冯老大夫早说过，这都是身体亏空的缘故，最好是卸下所有担子，好好休养一两月，可如今戚宝晖最缺的就是时间。
三人说话时，谭梦就抱着女儿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她和戚怀山生活多年，最能体会戚宝晖眼下的难处，因此并不劝他休息，只日日熬一碗银耳雪梨汤送到他房中，且一定让人盯着他喝下。
戚念安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在母亲怀中坐不住，没一会儿就闹着要下地，摇摇晃晃地举着小手要去找戚宝晖，嘴里咿咿呀呀地唤着：“爹，爹……”满屋人忍俊不禁，又倍觉心酸。
戚宝晖俯身将她稳稳抱进怀中，用脸颊贴了贴她温热的小手，笑着纠正他：“是二叔。”
此时屋外秋雨萧瑟，屋内却是个热闹温暖的景象，戚宝晖抱着小侄女，留恋这片刻的放松。待在这间屋子里，他就是父母的小儿子，而踏出这间屋子，他只能是无坚不摧的戚家家主。
可该来的总要来。
守在门口等着传话的伙计实在着急，不得已去找了管家郑永明，于是片刻后郑管家从屋外敲门进来，在戚宝晖耳边低语几句。
戚宝晖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谭梦见状，立刻上前来抱走了小念安。
戚宝晖站起身，是个要走的姿势，他同母亲大嫂又寒暄几句，最后低头看向病榻上的父亲：“爹，我走了。”
戚荣昌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拉住戚宝晖袖角，待他俯身附耳到嘴边时，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云汉，就交给，你了。宝晖，去吧，别怕……”
戚宝晖眼眶一热，重重把头一点，转身冲进雨幕。
第52章 绝路
36.
商会的会谈室里，坐着会长梅光耀并三位副会长和十位常任干事，副会长的位置还空一个，就等他戚宝晖。
会谈室里的气氛相当凝重，众人都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戚宝晖姗姗来迟也无人责备，就连向来刻薄的梅光耀也没多说一句。
待戚宝晖落座，梅光耀便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开口：“想必诸位都已看过政府下发的公文了，去年战事，清漳省的铁路毁损大半，原是可以慢慢修缮，可如今洋人打进来了，军情如火，铁路便是命脉。上头下令，必须即刻整修。”
这个事情戚宝晖是知道的，去年李督军与邻省王督军干仗时节节落败，清漳省不少铁路要道被炸毁。眼下洋人打了进来，这两位老夙敌决定握手言和，联手去打洋人，那要修的铁路不只是省内被毁的，还有与邻省直通的那一截。
梅光耀继续拖长声音道：“而修路的款项分摊到各市，自然落在我等商会成员头上，且各大会长、副会长须一次付清，不得拖欠。”
孟俊材是最先坐不住的。他是个急性子，拿到政府那通语焉不详的公文后，立即火急火燎地上门找曹鑫。不想曹局长眼皮都不抬一抬，从牙缝里施舍给他四个字����找梅会长，便将他打发走了。
眼下孟俊材是一肚子火气，明明是想从他们口袋里抢钱，却连张笑脸都不肯给，实在是欺人太甚，他猛地一拍桌子：“有话快说，到底多少钱！”
梅光耀冷冷扫他一眼，终于开了口：“一共六百万。依照旧例，按等级分摊。会长一百万，副会长八十万，常任干事五万至二十万，普通会员五千至两万。十日之内，悉数缴清。”
话音一落，整个会场“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小商号的老板们已经面色惨白，而戚宝晖只觉得耳边一片轰鸣����八十万。这数字像一把铁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戚宝晖在心中飞速盘着账。
账上统共只剩五万现钱，顶多够云汉上下两个月的支出，这还不算银行那二十万贷款。即便下月南洋那批货顺顺当当到了，钱款悉数收回，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万。
十五万。
距离这八十万的催命债，还隔着整整六十五万的鸿沟。
除非变卖祖宅或商铺。
这念头刚冒出来，戚宝晖就感到心头一阵绞痛，要是走到那一步，云汉才是真的要完了。
可若是不卖，又从哪里变出这八十万来？
难的并不止有戚家一家。时局动荡，哪家的生意都不好做。戚家拿不出八十万，陈家周家也拿不出那十万五万，众人叫苦不迭，纷纷去统税局找曹鑫要说法。
然而曹鑫不知从何处调来一只武装队伍，所有来闹事的商户都被人端着枪指着鼻子赶了出去。
“让你们出钱难道是为了我曹某人的腰包？修铁路，运兵员，送弹药，保的是清漳省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谁敢不出钱，谁就是汉奸！就是民族罪人！我曹某第一个送他吃枪子儿！”
曹鑫这番话喊得热血忠义，可谁知道这笔所谓的“救国款”究竟能有几个铜板真正落在铁路上？
孟俊材是头一个用行动抗议的。
他把早年走私攒下的枪支弹药全搬了出来，将自己名下的矿场围成个铁桶，扬言要跟曹鑫硬碰硬。可他手底下那几个伙计哪里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一夜之间，他便被连人带枪端了个干净，连矿场也被霸占。
经此一事，再没有哪个商人敢多说半句。
戚宝晖和账房先生对了几日账，又变卖了些文玩古董，只勉强凑出个十万块。
如今各商户自身难保，想找熟人借钱是不可能的了，张家钱庄自己都愁那八十万。
戚宝晖只得又往洋人开的银行去，可那银行经理早摸清了戚家的底细，听说要贷八十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戚少爷，您先前那二十万还没清呢。再给您八十万，拢共一百万的窟窿，云汉填得上？”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除非拿您家祖宅的地契来押。半年为期，还不上，宅子就归银行。”
戚宝晖倏然起身：“哪有贷八十万只给半年的道理！”
那经理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笑道：“您应该知道东边战事吃紧，半年后前线要是守不住，洋人的炮弹落在泊州城里，任你再大的祖宅也是一摊废土。我说半年都是看您戚家的面子，要换作旁人，三个月都嫌长。”
经理拟好了合同摆在戚宝晖面前，他只扫了一眼，起身就走。
离开银行后，戚宝晖去了曹鑫的公馆。他没去统税局找人，就有点想讨人情的意思。云汉和曹局长公私分明，可戚宝晖和曹鑫还是可以攀一攀关系的。
旁的内情他不知，但戚宝晖笃定以梅家和曹鑫的关系，梅家出的那一百万铁定不会是实打实的一百万。毕竟那修铁路的款项收多少钱，怎么收，什么时候收，都是曹鑫一句话的事。当初曹鑫和戚家交好时，的的确确给了不少好处。
戚宝晖自然知道自己当初帮李湘湘逃跑惹恼了曹鑫，让他在这两年百般刁难，可眼下戚宝晖又能有什么办法？若是给曹鑫磕几个头挨两句骂就能免了那八十万，就算免去十万八万，也是值当的。
可当真坐在曹家客厅里，被曹鑫那双阴鸷的眼睛上上下下剐着时，戚宝晖心头又漫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