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书房里留声机正悠悠转着东洋小调，梅光耀翘着腿听得摇头晃脑。门外刚响起动静，他便立刻起身亲自开了门，把门外的人迎了进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闻东。
“今天怎么来这么迟？”梅光耀回到沙发旁坐下，顺手丢给闻东一只雪茄。
“谢二爷！”闻东佝着背谄媚一笑，在沙发上坐下时换上愁眉苦脸，“我的身份怕是暴露了，这几日戚家父子看我看得忒紧，直到半夜我才找到机会翻窗出来。”
“没用的东西。”梅光耀剜了他一眼，点燃自己的雪茄深吸一口后，“罢了，先说说戚家近况。”
“是。”闻东谨小慎微地瞄了他一眼，雪茄也不敢抽了，只能先攥在手里。
梅光耀先听他讲了工人砸机器一事，再是慈善晚宴遇着雷朔一事，沉吟良久后道：“雷朔这人邪得很。前些年看着同戚家关系不错，李湘湘一走，戚怀山一死，他又不怎么同戚家往来了，现在又逼着老霍断了同戚家的生意，说是有仇……罢了，就当那日你是运气不好，我且不追究这个。”
闻东乐开了花：“谢二爷，谢二爷！”
“先别高兴得太早！”梅光耀又是一个眼刀甩过去，“工厂那事你怎么办的？明明棍棒已经砸到戚宝晖头上，为什么没把他砸死？”
“这……要不，我让人再鼓动一次工人抗议？”
“没用了！戚老头已经有了防备，工人不会再信你们了。”梅光耀咬着烟嘴细细思索。
闻东试探着问：“那要不要……先干掉戚荣昌？”
“戚荣昌是说杀就杀得了的吗蠢货！”梅光耀刚骂完闻东，突然间脑海里灵光一闪，“是啊，做什么非要杀了他呢。”
一条毒计在心中成形，梅光耀阴笑起来，招手让闻东附耳过来，嘀咕了好一会儿，直把闻东听得双目圆睁，惊叹连连。
“先不要急着动手，咱们要找个好时机，此番必要一击毙命，让戚家再无翻身之日！”
“明白！”
第50章 大火
34.
戚宝晖近来右眼皮总跳个不停，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虽不信这些，心里却难免有些不安。他先去作坊与厂房巡视一番，见一切顺利，便又去了账房，问管账的孙先生家中境况。
孙先生叹气，说如今生意愈发艰难，要是南洋那笔货款能如期到账还可勉强支撑，然而将全部指望都寄托在一处，实在令人心头难安。眼下清漳省是安稳了，可外头洋人又打了进来，难民仍是天天涌入泊州，钱越来越难挣，连富人都勒紧裤带，谁还舍得买云汉的真丝绸缎？
“想当年，咱们云汉的绸缎可是进过宫，呈过御前的，如今却……哎！”孙先生摇首叹息。
他说的这些戚宝晖何尝不知，如今银行里还欠着购置机器的贷款，下月工钱一发，这账就见底了，如果去往南洋的货船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可真是要大事不妙了。
可怕什么来什么。
半个月后，南洋客商来催货，问货船何时到港，戚宝晖连日来的不祥预感还是应验了。这时候货船杳无音讯，不是被劫了就是遇着海难了，结果都一样����就是货没了。
戚宝晖被一众焦灼的下属围着，大家都在等他出主意。
戚宝晖深深呼出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告诉自己要冷静。
如今机器只修好了六台，再赶工一批货出来少说一个月，可就算赶出这批货，能否顺利抵达南洋还是未知数，若中途再遭不测，戚家便真要油尽灯枯。
戚宝晖一咬牙����还是要去求霍振平！
他厉声吩咐下属：“你们即刻通知作坊和机器厂房，再赶至一批货出来，我去找霍振平，无论如何得再请他做这笔生意！”
说走就走，转眼戚宝晖已经上了汽车，直奔霍宅。
车子在路上一刻不停地跑，他的心思也在一刻不停地转。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霍振平不肯接这门生意，那戚家的各项开支该如何周转？
机器动不得，唯一能省的就只剩工钱，可日前工人才闹过事，如果再减薪，只怕真要人心离散。如果能多开辟几条商路就好了，然而战事又起，洋人大举来犯，战火已非往日内战可比，别说赚钱了，能保住性命都是万幸，只求战火别烧进泊州城……
戚宝晖这边正焦头烂额，戚荣昌那厢也不太平。刚刚管家来报，说闻东今日去了染坊。
“染坊？他去染坊做什么？”
管家说：“去南洋的那批货音讯全无，怕是没了，少爷下令再尽快赶一批货出来，染坊不比机器厂房，正缺人手，闻东自荐去帮忙。老爷放心，有人盯着他呢。”
戚荣昌点了点头，他抬眼望向窗外，此时正是八月酷暑，烈日当头，屋外更是阵阵蝉声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盘桓在心头。戚荣昌午间没有休息，命人买了两车西瓜，以犒劳下属为由，亲自往染坊去了。
这几日戚荣昌反复思索闻东等人背后的主子和其目的。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法子，又和戚家积怨颇深的，恐怕只有梅家了，目的也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整垮云汉����即便云汉近年生意萧条，到底有着百年基业，外间提及布匹绸缎，云汉仍是个绕不开的字号。只要云汉一日不倒，他梅家的绸缎，便永远只是个备选。
可捉贼须捉赃。无论是煽动工人砸机器，还是在慈善晚宴设计陷害戚宝晖，他们都没留下证据，无凭无据，也不能硬把罪名往人头上扣，否则这群人四下散布谣言，说云汉苛待难民，反倒又给了对家攻讦的机会。
转眼汽车已经到了染坊，戚荣昌四下打量，发现染坊一切如常，这才放了心。
工人们正在午休，见戚荣昌带了西瓜来，立刻都高高兴兴围上前。
戚荣昌亲手将剖好的甜瓜递到工人手中，同时借此机会打量了染坊里的每一个工人。
闻东是最后一批来的，他见到戚荣昌时，依旧扮得毕恭毕敬。接过西瓜前，先在沾满染料的脏布衫上仔细揩了手，这才佝着背把头一点：“谢老爷。”
“去吧。”戚荣昌也面上带笑，挥手让他走。
然而闻东刚挪开身子，他身后排队领瓜的另几张面孔一露出来，戚荣昌心头便猛地一沉����这些人分明是当初随闻东一道被戚宝晖招进云汉的难民，先前工人砸机器一事正是他们在里头煽风点火。事情结束后，这几人和闻东一样，被留在老宅做些杂役，怎么今日都聚到了染坊？还无一人向他禀报？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其中一人：“我记得你们原是机器厂房的工人，怎么都跑来了染坊？”
那人答道：“我们笨手笨脚，用不好机器，所以管事的就把我们调来染坊了。”
戚荣昌追问：“哪个管事？”
那人朝戚荣昌身后一指：“大管事。”
他指的不是别人，正是跟随戚荣昌多年的老管家郑永明。
戚荣昌猛地转身，见郑永明也是一脸错愕：“我？我何时同意把你们调来染坊？！”
“昨日我们才同您打了照面，禀过此事。”那人一口咬定。
郑永明为证清白，立刻唤来染坊的丁管事对质，可这丁管事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名堂来。
戚荣昌暗道不对，这里头必有大问题，他正要发话，鼻尖忽地窜入一股焦糊味。
“什么味儿？”
众人正四下张望，忽见闻东从前头的月洞门里慌慌张张奔出来，扯着嗓子大喊����
“不好啦！走水啦！”
戚荣昌抬头一看，吓掉了手里的拐杖。
只见院子北面浓烟滚滚，那方向唯有一间屋子，正是存放染料配方的那间。
场面登时混乱起来，所有人都七手八脚地忙着取水救火。
戚荣昌连拐杖都顾不得了，连跑带跌地冲进了月洞门。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火焰竟已蹿得老高，猩红的火舌翻卷着，将整间屋子都吞进了肚里。热浪扑面灼人，梁木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配方还在屋子里！
“究竟怎么回事？！”郑永明一把攥住闻东的前襟厉声质问。
闻东哭丧着脸说：“刚才我们几人为了避暑，在这颗老榕树底下抽烟，没一会儿就闻到一股糊味……”
“混账东西！谁允许你们在此处抽烟？！这里严禁明火！你们不知道？！”
浓烟，叫喊，指挥的，送水的，四周已乱作一团，戚荣昌双手发抖，脑子却愈发清晰。
不对！这绝不可能是烟头能引起的火势，方才闻到糊味，转眼就燃起这熊熊大火，屋周必然被泼了助燃之物。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
梅家想毁了戚家祖传的染料配方！
这时候已顾不上其他，戚荣昌一把拽住郑永明，嘶声吼道：“砸门！快先让人把门砸开！”
“来人，砸门！”
待工人们找来长木桩砸开了门，火势已经逼得无人敢靠近，一桶桶水泼将进去，立时便蒸为腾腾白汽，而救火会又不知何时才能到。
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配方烧毁，总得有人冒险进去取装着配方的樟木箱。
就在这时，忽有一人自告奋勇：“老爷让我进去拿配方吧！您告诉我配方在什么地方，我进去拿！”
戚荣昌扭头一看，说话的人竟然是闻东，众人都忙着救火砸门，倒把他们忘在了一边，而闻东话音刚落，更多的人站了出来，都说要进去救配方。
“老爷你只管说在什么地方，我们就是死也要把配方救出来！”
“是啊老爷！您快说吧！”
郑永明也站了出来：“老爷还是让我去吧！”
灼热的空气炙烤着戚荣昌的脸面，他茫然地扫视着这群人的面孔，一时间竟觉得他们一个个都面目可憎，心怀不轨，所有人都在逼问他配方的下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戚荣昌在刹那间爆发出一阵怒吼：“住口！谁都不许动！我自己进去拿！”
“老爷！”郑永明一把拦住他，“万万不可啊！”
戚荣昌看着自己这名老管家，脑海中一面闪过他往日的忠诚勤勉，一面又浮现工人那句“昨日才同您打过照面”，心中涌出无数复杂情绪。他紧紧握住郑永明的手，目眦欲裂：“老郑，帮我看住这里，不许任何人进这间屋子！”
“老爷����！！！”
郑永明眼睁睁地看着戚荣昌甩开自己冲进火场，他一面看顾着闻东等人，一面招来下人，拍着大腿吼道：“去找少爷，快去找少爷！”
“是！”
第51章 不甘
那名染坊的小工得了管家指示，满泊州城寻找戚少爷的下落。他先回了戚宅，听人说戚少爷去了霍府，在霍府扑空后，又分别去了工厂和作坊，甚至成衣店，竟都没有少爷的下落。
戚荣昌闯进火场那会儿，戚宝晖正在城南一个丝绸商的家中，他在霍振平处又吃了闭门羹，便另生一计，想着将自家货物装入这同行的货船，请对方在霍振平处代为遮掩，将货物转送去南洋。这同行平日与戚家关系甚笃，听了戚宝晖的恳请后立刻就答应了。
因此当戚宝晖赶到染坊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屋子已被烧得轰然坍塌，戚荣昌拼死救出配方，自己却命悬一线，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闻东一干人，趁乱打伤看守，早跑得无影无踪。
当晚，戚宝晖仿佛换了个人，他收起所有和气，以雷霆手段连夜审问所有相关人等����上至管事、下至门房，凡有嫌疑被闻东收买者，连同老管家郑永明在内，一律捆在院中严加盘诘。不肯说实话的，立时便吃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