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沧溟烛
他一页一页地翻,有陶乐在幼儿园表演节目时穿着小兔子衣服的照片,有他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的照片……
还有数不清的一家三口的旅游合照,年轻的陶父陶母站在小陶乐两边,笑容明媚。
查尔斯看着那些照片,心里胀鼓鼓的,有些酸涩又有些感到幸福。
他的童年没有这些东西。
可此刻他看着陶乐的人生被一页一页地翻开并不觉得失落。
陶乐幸福和他自己幸福,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他又翻到一页,照片里的小豆丁大概七八岁,站在黄浦江边,背着一个花朵形状的小挎包,仰着头看东方明珠。背景里有很多游客,模糊的人影挤在一起。
陶乐凑过来看了一眼,本来没太在意,可他的目光扫过照片背景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指着画面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惊讶道:“这个小男孩好像你。”
查尔斯顺着看过去。照片角落里确实有一个小男孩,金色头发,穿着儿童套装,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画质有些模糊,但脸的轮廓和头发的颜色确实像。
查尔斯摇了摇头:“看不清脸,太模糊了。”
陶乐把相册翻到后面,发现那趟旅程的照片有好几张都是同一个地点拍的。
他翻来翻去,但没有更清晰的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柜子另一头,翻出一台旧相机。
佳能相机的外壳有些磨损,是他爸以前用的那台。
电池仓早就没电了,陶乐把电池取出来插上充电器又去找内存卡。等电冲的差不多了,他重新把电池装回去。
屏幕亮了,里面存着很多老照片,都是没有印出来的。
他一张一张往后翻,手指点在翻页键上,速度越来越快。
果然找到了一张,是同一趟旅程拍的,角度比相册里印刷出来的那张更清晰。
背景里的男孩正在看东方明珠塔。
查尔斯接过相机,放大画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的小男孩,面部线条和长大后的他如出一辙。
小时候的查尔斯,跟着家人来中国旅游。他根本没有留意到旁边的中国小男孩,正被父母的相机拍下来。
更不知道多年以后,那个小男孩会成为他爱的人。
查尔斯握着相机,半天没有反应。
陶乐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你之前不是说小时候来过中国嘛,我想应该就是你。”
查尔斯蓝眸一眨,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在同一张照片里了,只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
他伸手把陶乐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亲昵的蹭了蹭:“也许我们早就该认识的。”
陶乐笑了一下,声音闷在他胸口:“现在也不晚。”
……
他们出房间的时候,卡修斯已经离开了。
桌上留了一张卡片,上面用英文写了一行字:“该聊的聊完了,孩子们的事就这么定下吧。”
陶父整个人还是有点不自在,昨晚跟亲家拜把子,今天早上对方就跑路了,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卡修斯走的时候其实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来的时候阵仗那么大,走的时候安安静静。
昨天晚上,卡修斯看着陶父给儿子夹菜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确实是他给不了的。
上午的时间就这么各自消磨着。陶父坐在书房里开始忙碌他的工作,催运输物流,让运营盯着店铺。
陶母在楼下客厅面试保姆。之前家里破产,跟着他们好几年的阿姨被遣散了,后来搬回来也没再请,现在她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又得重新招。
物业推荐了两个人,家政公司也送来几份简历,她都没有满意的。
陶乐和查尔斯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陶母抬头看了一眼,起身去厨房端了两份早餐出来。
小笼包、桂花糕、煎蛋、粥、几碟小菜,装在白瓷盘里。
陶母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朝他们招了招手:“来吃,都还热着呢!”
陶母说让他们别在家里闷着,陶乐想了想,带查尔斯去了知名景点����拙政园。
检票口进去之后,先是一段长长的廊道,两侧白墙黑瓦,墙上嵌着漏窗,窗格雕着不同的花样。
查尔斯走在廊里,脚步慢了下来:“这是什么?”
陶乐回答:“漏窗。每一个窗格的花样都不同,一步一景。”
廊道尽头,一池碧水铺在面前,对岸是叠石假山,亭子飞檐翘角倒映在水里。
岸边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拂过水面。
查尔斯在欧洲见过很多花园,可这里完全不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自然长出来的,却又不杂乱。
他道:“你爸爸收藏的那些风景画,我现在明白了。”
陶乐偏头看他。
查尔斯继续问:“你小时候常来这里吗?”
陶乐歪着头,思索道:“学校春游或者爸妈周末带我来过几次。”
查尔斯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厅见到陶乐的样子。
那时候他穿着制服,查尔斯只觉得心跳难以控制的加速。
陶乐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独特的气质大概也是由此而生。
他总是把情绪收在心底,只让你看他想给你看的那一扇窗。
陶乐看他怔愣,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那拖长的尾调,配着磁性的嗓音。看似随意的情话,让陶乐的耳尖一烫。
从园林出来,他带查尔斯拐进了一条小巷。
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凹下去一小块。他记得以前放学回家,骑自行车在这条巷子里穿来穿去。
查尔斯低头避过一根晾衣绳:“你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以前上学经常吃的面馆。”
面馆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搁着筷筒和醋壶。
店里不大,靠里的位置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包馄饨。
女的动作极快,一捏一个,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男的负责擀皮,面团在他手里被擀得又薄又圆,一张张叠起来。
陶乐进门喊了一声:“张叔,陈姨。”
“哎呀,乐乐!”
女人把馄饨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瘦了!在美国没好好吃饭?”
陶乐笑了一下:“吃了,不过那边东西不好吃。”
“那肯定的!”
陈姨拍了他胳膊一下:“你那会儿天天来我这儿吃馄饨,一天不吃就想。”
她说着,目光落到了查尔斯身上:“这位是……”
“我的男朋友。”
陈姨的眼睛瞪大了,张叔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后,陈姨飞快地恢复了笑容:“你好你好,外国人?哦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查尔斯道:“阿姨您好,我叫查尔斯。”
陈姨听着流利的中文,感叹道:“真好啊,想吃什么跟姨说,姨请你们吃!”
查尔斯笑道:“谢谢您,这多不好意思,我吃大排红汤面。”
陶乐要了三鲜馄饨。张叔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开火。
陈姨低声道:“乐乐啊,你妈妈知道吗?”
陶乐点了点头。
“她怎么说?”
“一开始不太接受,现在还好。”
陈姨松了口气:“那就行,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她又看了查尔斯一眼:“小伙子长得真帅,我说实话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
查尔斯微微欠了欠身,用中文说了句“谢谢阿姨”。
陈姨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转身去灶台帮忙。
面很快端上来。查尔斯那碗红汤,汤色酱红透亮,上面卧着一块比手掌还大的大排,边缘煎得焦香,泡在汤里,吸饱了汁水。
陶乐那碗馄饨,汤面漂着切碎的葱花和蛋皮丝,馄饨个个饱满,薄皮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
陈姨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时不时过来添点茶水。等陶乐他们快吃完的时候,陈姨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茶叶蛋。
她把袋子往陶乐手里塞:“以前你上学,最爱吃姨做的茶叶蛋了。”
陶乐忽然想起以前每天早晨来吃面的时候,陈姨总在他那碗面底下多卧一个蛋,心中五味杂陈。
走的时候,陈姨和张叔送到门口,站在巷子里朝他们挥手。
“乐乐!下次带他来,我给你们做糖醋小排!”
“好!”
陶乐回头朝他们挥手。两个人走出巷子,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查尔斯打趣:“宝贝,这么多人喜欢你,我都要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