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沧溟烛
查尔斯站在高处的岩石上,画笔悬在半空,目光却黏在那团白色的身影上。
陶乐跑得太急,脚下一打滑,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扑,好在雪厚摔进去只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那儿愣了几秒,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团新的雪球。
查尔斯看着他,画笔上的颜料都快干了,却忘了往画布上落。
户外很冷,零下十几度,湖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查尔斯仍然觉得幸福得冒泡。他看着爱人在雪地里打滚、傻笑、摔跟头,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满足过。
偶尔陶乐也会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风景拍。
镜头里,查尔斯就跟户外品牌请来的顶级模特一样。容貌帅气,宽肩窄腰,黑色冲锋衣勾勒出利落的肩线,金发被风吹得微乱,每一缕发丝都写满了造物主的偏爱。
他站在雪山和冰湖之间,蓝眸里映着天光,随便一个定格都像杂志封面。
陶乐拍了一张又一张,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舍得停。
一个下午的时间,查尔斯的写生基本有了雏形。
画布上,厄希嫩湖的冰面铺展到远方,雪山在背景里叠出层次。
陶乐踩着雪过来,凑到画板前,鼻尖都快贴上画布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画面让他有些怔愣,在那片辽阔的白色世界里,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玩雪的迷你小人。
白色羽绒服,毛球帽子,歪歪扭扭地团着一个雪球。
“这是我?”
陶乐指着那个小人,耳包上的绒毛被风吹得乱晃。
查尔斯把画笔搁回箱子里,蓝眸里映着雪光和爱人的身影。
他笑道:“嗯,这里的一切都是背景,你才是我想画的。”
查尔斯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画面拍了一张风景照片。
他打算回到酒店之后,把这张照片、角度重新回顾,寻找画作的二次灵感。
连着好几天,查尔斯晚上都泡在酒店套房的书房里。
那扇门一关,里头什么动静都传不出来。陶乐白天被拉着到处逛,运动量惊人,回到酒店洗完澡往床上一倒,腿酸得像灌了铅,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本想等查尔斯一起睡,可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没几分钟就昏睡过去。
但今晚不一样,他刚陷入迷糊,就听见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查尔斯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漏出来的一线光。
“查尔斯?”陶乐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怎么了?”
查尔斯把平板递给他:“接下来我们的行程可以改一下了。”
屏幕上是主办方发来的邮件,措辞礼貌而冰冷:
感谢您提交的作品《燃烧系列一》与《燃烧系列二》,经过策展团队慎重考虑,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作品未能入选本届欧洲冬季展。
陶乐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的困意瞬间跑了个精光。
床头那盏壁灯昏黄的光忽然变得刺眼,照得空气里每一粒灰尘都缓慢浮动。
陶乐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人,金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连着几晚熬夜的痕迹。
心脏难以言喻地堵。他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抱住查尔斯的腰。
查尔斯把脸埋进陶乐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Bunny,我没事。”
说是没事,陶乐感觉到他的僵硬。
“我知道,”陶乐的手在他后背拍拍,动作笨拙又温柔,“我们回去吧,回纽约或者去别的地方。”
查尔斯故作轻松:“回什么?来都来了。”
他的嘴角甚至往上挑了一下:“既然落选了,那就把这次行程改成彻底的旅行。看完展再说,我也想看看入展的作品都是什么样的,找找自己的缺点。”
陶乐忽然没了睡意,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迷你吧台前,拎起一瓶酒:“要不要一起喝点?”
“好。”
两人没开大灯,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瓶酒很快见了底。
查尔斯平时喝酒极有分寸,今晚却像故意要把自己灌醉似的,一杯接一杯,眼神渐渐散了焦,蓝眸里蒙着层水光。
陶乐没拦他,只是在他手边默默递酒。
查尔斯额头抵着陶乐的肩膀,带着酒气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陶乐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不会的,是他们不懂欣赏。”
后来是真的喝多了,查尔斯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陶乐没听清,只听见他反复喊自己的名字。
陶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上床。
窗外天还是黑的,房间里只剩下查尔斯沉沉的呼吸声,和床头电子钟走针的滴答声。
陶乐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当时皮埃尔在画廊递给他的,被他随手塞进了口袋。名片上印着烫金的法文,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光。
他照着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发送了好友申请。
凌晨四点多,申请居然很快通过了。
陶乐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您好,我是陶,之前在巴黎和卡伯特先生一起的那位。请问被拒绝的作品,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他盯着屏幕,心跳声在寂静里响得吓人。
过了大概五分钟,皮埃尔的回复跳了出来:【很抱歉,被拒绝了的话,基本上今年没机会了。冬季展的名单已经最终确定,不会再有变动。】
陶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人,咬了咬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那您认不认识主办方的人?我想知道查尔斯为什么会落选,我想和他们沟通一下。】
发出去的时候,陶乐的手指都在抖。他平时最不喜欢求人,也不喜欢欠人情,可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过了很久,久到陶乐以为皮埃尔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可以试着帮忙联系,看看能不能让您有机会和他们沟通。但陶先生不要抱太大希望。】
陶乐等待着天亮。
窗外日内瓦的夜色还是浓得化不开,可陶乐心里那点光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第55章 执着
陶乐靠着床沿坐了一夜, 查尔斯还在床上沉睡着,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些。
陶乐轻手轻脚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才摸出手机, 皮埃尔那边静悄悄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不想干等下去, 换了件厚一点的冲锋衣羽绒服,轻手轻脚出了门。
陶乐凭着记忆找到了展馆, 建筑立在晨雾里,门口堆着还没拆封的木箱和泡沫板, 工人们正往里搬运东西。
布展期间不对外开放, 四周有保安巡逻, 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陶乐绕到侧门,找了个正对员工通道的花坛边坐下。
花坛里的草被雪压得蔫蔫的, 他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坐在边缘的水泥台上,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员工通道。
保安是在上午九点多发现他的。那是个高壮的男人,穿着制服,手里捏着对讲机。
他巡逻到花坛边, 狐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嘿, 你干什么的?”
陶乐抬起头:“等人。”
保安挥手驱赶:“这里不对外开放,去前面的咖啡馆等。”
陶乐往旁边挪了挪,表示自己马上就走。
等保安转个弯,他又坐回原位把帽兜拉起来, 遮住半张脸。
第二次换了个年轻点的保安, 手里还拿着杯咖啡, 看见花坛边缩着个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保安皱眉:“你是记者还是来偷拍的?布展期间禁止拍摄, 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陶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眼眶冻得有点红,看起来楚楚可怜:“抱歉,我不是记者,我只是想等个人。”
“等谁也不行,这是私人区域。”
保安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去去去,快离开这里。”
陶乐只好退到马路对面的树下。树底下更冷,他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兜里,指尖互相攥着取暖。
等保安进了楼里,他又慢慢挪回花坛边,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蹲下去,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
中午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里勉强漏出来一点又很快消失。
陶乐盯着员工通道,眼睛都酸了,里头进进出出都是工人,没有那个戴眼镜的瑞士男人。
他的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刮着,一抽一抽地疼。
但陶乐没当回事,忍受饥饿是他自认为最擅长的事情。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早上顺手抓的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又塞回去留着下午吃。
就是室外太冷了,陶乐不停地对着手哈气,白雾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中,手指还是僵的连弯曲都费劲。
他只能不停地把自己缩小,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下午,日内瓦的气温骤降,铺天盖地的灰云压下。
天空开始飘小雨,起初是细的,后来渐渐密了,砸在地上噼啪响。
陶乐没带伞,随即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头上,冲锋衣面料确实防水,雨珠顺着衣摆往下淌,但脸和头发很快湿了。
他赶紧把手机掏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塞进羽绒服最内层的口袋里,双手护在胸口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就那么蹲在花坛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台,任由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滴。
这下不止冷和饿,衣服外层是防水的,但领口、袖口、裤脚全渗了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打架,咔哒咔哒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围连过路的人都没了,偶尔有辆车碾过积水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又归于死寂。
陶乐的眼皮越来越沉,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勉强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