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宋忱看了一眼快把自己缩进墙的何柚年,接过杨桂兰递给他的围裙,去处理厨房那只大龙虾之前,悠悠地说了句:“等一下找你算账。”
等人走了,何柚年直起那颗西柚脑袋,又没了刚才的怂样,小声又大胆地切了一声。
经过几天相处,何柚年已经发现,宋忱这人和表面看着一样,对很多事情都是一副敷衍的态度,对他故意的报复也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是懒得在他身上费心思,那这样更是方便了何柚年使坏。
何柚年还没有做过坏人,死前想要做一次。拿不回钱又怎样?他何柚年可不可能吃下这个亏,反正他现在没打算攒钱治病了,临死不怯,就算真的没命可活,他也要连本带利、连吃带拿地享受回来!
可何柚年想不到,宋忱说找他算账,是这样残忍的方式。
“把你的金色小猪交出来。”洗完澡的宋忱随意地套了件黑色T恤,插着兜靠在何柚年房间阳台的玻璃门边,淡淡地说着一些让何柚年全身细胞都警惕起来的话。
杨桂兰二楼以前做过出租,尽头原本的大主卧隔断后分成了两个小卧室,两间房的阳台通往同一个大露台,连浴室也是共用一个。
芦水街的房子和商铺都是徽派古镇建筑,依山傍河,何柚年原本对这个干净舒适还带有露台的小房间很满意,直到看到床头那面算不上墙的毛玻璃板。
现在看来,阳台才是隐患!怎么可以随便进别人的房间!还要随便抓走别人的猪!
“什么小猪?”何柚年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挡住了床头圆滚滚的东西。
宋忱头发擦得半干,眼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抬抬下巴:“床上那头。”
最近天气热,何柚年只穿个背心短裤睡觉,领口宽,宋忱远远地看过去,对方锁骨下方像是有个单线条的纹身,蜿蜒到中央,再往下的图案便被布料遮住了。
“床上才没有猪,”何柚年缩在床头,把自己用被子盖住,皱着眉宣布,“我要睡觉了,请不要打扰我。”
“这几天你一共花了一千零八十二块三。”宋忱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着脚步声,何柚年感觉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床边,他攥着的被子被另一道力拉开,睁着的眼睛对上了宋忱的视线,听见对方问自己:“你打算怎么还?”
还个球!做梦!
宋忱轻轻眯起眼睛,木梁顶上挂着的吊灯瓦数低,在本就不够明亮的房间内,何柚年被对方湿发下的那双眼盯着,这几天鼓起来的胆子慢慢漏气:“我…我会很快还给你。”
“很快是多快?”宋忱瞥了一眼他床头的金色小猪。
“反正我会还!”何柚年撑起身子,往后躲了躲,不给他看自己的猪。
宋忱眼里全是不信任,他俯身,直接伸手去够。
何柚年猛地抓住他的手,指腹蹭着他虎口的疤,用力丢开:“不给!”
动作大了,宋忱有一瞬看清了何柚年胸口的图案,枝蔓上吊着的,像一颗小柚子,还是红心柚。
怎么到处都是柚子。
宋忱想到刚刚浴室里的味道,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沐浴露都要用柚子味,浓郁的一股甜味。宋忱平常对气味敏感,为了盖掉那个味道,每次都忍不住多打两遍自己苦橙味的沐浴露。
宋忱直起腰,把手重新插回兜,突然说:“以后我先洗澡。”
何柚年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这人莫名其妙的跳跃话题时,自己总要被耍。
“听见了吗?”宋忱看着何柚年。
何柚年狐疑地点了一下粉色脑袋头,哦了一声。
宋忱意外地挑了挑眉。
下一秒,何柚年反应过来:“凭什么!”
“一千零八十二块三。”
“那你每天要洗快一点…”
一直到宋忱消失在阳台的小门外,再到隔壁传来脚步响,何柚年仍死死地守着自己的小金猪。
而宋忱除了一开始让他交出小金猪外,接下去的两天都没再提过算账的事情,仿佛只是为了警告一下何柚年。
何柚年心惊胆战地抱着猪睡了两天,晚上连眼罩都不敢佩戴,被毛玻璃对面宋忱开到天亮的台灯照得差点神经衰落。好在宋忱虽然放了暑假,但白天还是经常不见人影,何柚年和小猪都得以有喘息的时间。
何柚年疲惫的状态异常明显,杨桂兰以为他不喜欢自己这套老房子,不敢明着问,只偷偷给何柚年加餐,煮了几顿大鱼大肉,还让何柚年要是喜欢,可以去河里再抓几只大龙虾回来。
为了保护自己的小金猪,何柚年抱着滚滚,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大龙虾一点也不好吃。
芦水街的商铺最近少了小柚子的身影,感到最冤枉的是娟姐,喇叭叔把新进的高档水果搬进店里,提了一下裤腰带就开始造谣,非说娟姐去城里学的那些个染发技术能顶个什么用?这下把小柚子的脑袋染得像鬼,人都被她害得不敢出门了。
理发店里传来娟姐爽朗的笑声,半夜里喇叭叔店门口的垃圾桶被人踹倒,烂桃子滚了一地,水产店的文叔第二天路过时摔了一跤,好在并不严重,当天傍晚娟姐的儿子豆豆来买大闸蟹,他还能帮着处理干净。
何柚年也想吃大闸蟹,可他最近没有这么大胆。
“奶奶,宋忱最近在做什么?”第三天时,何柚年忍不住跟杨桂兰打听。
杨桂兰停下手工活:“去打暑期工了。”
这人都白白中了五万,怎么比他这个快要死的人还上进?何柚年感到不爽快。
“说是做什么画画的模特,我也搞不清楚的,他讲坐在那里就有钱拿。”杨桂兰手里的针线被何柚年接过去,这才眨了一下酸胀的眼睛。
何柚年熟练地把针线穿进针孔,甚至没花两秒,同时还能在心里想象宋忱冷着脸坐在画室让别人一直盯着看的场景。
“还是小孩眼睛好使。”杨桂兰满意地接过何柚年穿好的线。
“我以前天天给杜瞎子……”何柚年讲一半渐渐没了声儿。
杨桂兰悄悄看他一眼。
何柚年下一秒就跟没事人一样,问杨桂兰:“奶奶,你做这个艾草包是用来干嘛的?”
“城里有人来收货,芦水街不少人都在做。”杨桂兰递给他一个布袋,视线却落在何柚年的袖子上,上回被滚滚咬破的洞洗过几次之后撑大了不少,她回想这孩子的衣服,好像确实没几身,还几乎都是一些洗得发白的短袖。
何柚年被转移注意力,挺有兴致地跟着做了几个,抓一把艾草塞进碎花小布袋里,何柚年拿起一旁的针线,三下五除二地缝好,几个小时后已经会藏针收尾了。
杨桂兰平常一天下来做不了多少,今天有何柚年帮忙效率大大提高,小孩看着笨手笨脚的,活干得意外好。
看着满满一竹筐的艾草包,何柚年成就感满满,问杨桂兰:“这能卖多少钱?”
杨桂兰伸出一个手掌。
何柚年瞪圆了眼:“五百!?”
“想什么呢?”杨桂兰笑着说,“五十!”
一句五十把何柚年打击得没了心情,杨桂兰做饭期间,何柚年牵着滚滚去遛弯时都心事重重。
夏日傍晚,何柚年踩着拖鞋走在斑斓的树影里,巷子里传来一人一狗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又停下,何柚年在往左还是往右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转向了往公交站的那条小路。
只可惜没走几步,就被芳芳百货门口那几个低头抽烟的人拦住了去路。
“你等会儿。”带头的人半坐在摩托上,头发丝用摩丝打得油光发亮,脸有何柚年的两个长,此刻正咬着烟嘴。
街里这个点人不少,何柚年悄悄翻了个白眼,装作没看见这几个人。
“和你说话呢,”结果这人拉着何柚年的后领子,提鸡仔一样把人扯了回来,“你他妈耳朵聋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休
第6章 躲
*
事情还要从何柚年染发那天说起。
那天的何柚年原本只是想去理发店剪短一点发尾,谁知刘海剪了一半这几人推门而入,没等多久就开始在一旁吞云吐雾。
因为身体原因,何柚年这辈子最讨厌烟味,闻久了总有一种塑料袋套住口鼻的胸闷感。
一开始,何柚年只是让娟姐开门通风,后来那几人看何柚年捂着鼻子,反倒抽得更凶,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何柚年跟人较上劲儿,当即决定染个粉色脑袋。
那几人最后失去耐心,头也没剪就走了人,跨出理发店时领头那人还回头瞪了一眼何柚年。
等人走后,何柚年才露出被药水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后来和娟姐聊天中知道了这人叫赵朋,属于芦水街的闲散人士,简称街混子。
何柚年不是没和这类人打过交道,他最好的朋友邓博远就是街混子中的街混子,想到邓博远,自何柚年休学之后两人联系的就少了许多,也不知道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他妈的走什么神呢?”赵朋又扯了一把何柚年的肩膀。
何柚年被拉得踉跄一下,滚滚在他脚边差点被踩,仰着头张嘴狂叫。
“有事吗?”何柚年把滚滚提到怀里。
“没事不能找你聊聊?”赵朋认真看了眼何柚年,突然道,“以前没在芦水街见过你啊。”
“朋哥,他这狗像是宋忱那小子的。”他身旁的黑瘦子突然插了句话。
赵朋从摩托车上起身,把烟蒂丢在了路边:“你和宋忱认识?”
这语气,听着像是和宋忱有过节,何柚年果断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赵朋反问。
何柚年大嗯一声。
“那进去给我买包烟。”
何柚年立即改口:“可是我和他住在一起。”
赵朋恶狠狠道:“再多带一包出来。”
何柚年张了张嘴,看着赵朋身旁除了个黑瘦子外还有个胖光头,三对一,那他这次可以不计较。
“芳芳妈,两包烟。”何柚年人还在店里,眼神却在狂瞪外面那三人。
“不卖,小屁孩抽什么烟。”芳芳妈把一旁满是划痕的银镯子戴回手上,继续刷手机视频。
何柚年转身就要汇报这个难过的消息,被店门口的赵朋一瞪眼,又转身回来了。
“不是我抽,我帮家里人买。”
“那你让家里人来,”芳芳妈说何柚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头发也染了个鬼样。”
“不是,我学不学好关你什么事啊?”何柚年不高兴了,“你没孩子要管?还管起我来了。”
这段时间在芦水街,何柚年多少也看出了点这条街邻里关系。
就像每个村都会有那么几个嘴碎的人一样,芦水街嘴碎又爱管闲事的,应该就是面前这位。
街里有哪家的垃圾没丢要骂,小孩在河边坐着吃糖也要骂,前两天杨桂兰回到家还生气呢,说是好心给她送点艾草包,结果芳芳妈嫌七嫌八最后还没要。
总结起来,就是嘴里永远没有谢谢,也没有对不起的那种人。
吃力不讨好,何柚年想,自己来买烟给你赚钱还不好了?怎么还这样骂上帝呢!
想到芳芳妈骂街的样子,何柚年吞了吞口水,仰着脖子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