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宋忱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关掉水龙头,侧头问了句:“怎么?”
何柚年挂在扶手上,伸着脖子往厨房看,先前的紧张和羞涩一扫而空,鲜活明亮的小柚子重新现身,笑着让他:“过来。”
宋忱朝他走去,步调依旧不紧不慢,停在楼梯下方,微微仰头看他:“你最好是有...”
何柚年踩在横杆上,俯身吻了一下宋忱。
一触即分,啵的一声有点响。
亲完何柚年就哈哈哈地跑了,宋忱难得愣在了原地,睫毛也跟着颤了下,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水池边,愣了几秒,突然笑着摸了一下耳垂。
大榕树的斑驳树影落在何柚年的身上,像落了一串串珍珠。
何柚年换好衣服站在树下等宋忱时,抬头看着这个两层小房。滚滚躺在他的腿边晒着太阳,屋檐下堆了几个大南瓜,是他从娟姐店里搬回来的,水池里的水龙头也是他上个月帮杨桂兰换的。
明明第一次来的忐忑和警惕还历历在目,随着自己对这个地方越来越熟悉,此刻再找不到当初那些情绪的影子。
不仅如此。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柚年回头,愣愣地看向正朝他走来的宋忱。
还多了个非常帅气的男朋友。
跟做梦似的。
“发什么呆?”宋忱笑起来,树影在梨涡处晃了晃。
何柚年清了清嗓子,自觉坐在自行车后座,回了句没什么,他捏着自己的拉链,上下拉着玩,和宋忱说:“走吧。”
“今天坐公交。”
何柚年仰着头看他一眼:“为什么?”
宋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见何柚年还看着自己,才偏开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和自己说:“载着你没办法回头。”
何柚年心跳漏了一拍。
强吻人的时候没见他害什么羞!只是说一个想一直看着你,耳朵怎么还红了!何柚年被他搞得也不自在起来,起来后还差点同手同脚,一直到两人坐在公交的最后一排,心跳还是砰砰跳得厉害。
周末,这个点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前排,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何柚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宋忱紧挨着他坐在旁边。
两人今天都穿的牛仔裤,公交车晃晃悠悠,布料摩挲,一高一低的膝盖时不时相抵,两人胳膊挨着胳膊,板正地望着前方,一时都没了话。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芦水街老屋,渐渐变成开阔些的城郊公路,再远处是覆着薄霜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前排的老人低声交谈着家常,声音模糊地传来,更衬得后排这片狭小的空间格外寂静。
角落里,两人尾指相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指缝贴着指缝嵌合缠绕,一直都没有分开。
两人在文化宫站下车,穿过一个烂尾许久的地下商城,废弃的商铺卷帘门上涂鸦斑驳,地上散着褪色的宣传单和几个假人。
两人在布满电线的巷子里穿梭,拐过一家老式音像店后,终于找到了那家电影院。
它没有显眼的霓虹灯牌,大门右侧的牌匾上,红色油漆刷着几个已经不太完整的大字:新南光影��院。
宋忱抬手,牵着何柚年撩开了门帘,一股甜腻的爆米花味扑面而来,售票处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打盹的大爷,见人来了也没醒。
何柚年好奇地乱转视线,从外面看像是倒闭已久的影厅,进来却和普通电影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入口处没有大海报宣传,连排片都是用粉笔写在一旁的绿色黑板上。
大爷一个呼噜声后,醒了。
“又来了?”大爷看着宋忱打了个哈欠,拉着椅子坐近,问他们看什么。
宋忱还没说话,感觉到身旁有道视线一直在打自己,他转头,看到何柚年在瞪他:“你还带谁来过?”
这影院是小时候杨朱霞常带他来的地方,这几年宋忱偶尔会一个人来。
“就你一个,”听到这个回答,何柚年已经翘起嘴角,宋忱却在他耳边轻轻补充:“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人。”
两人最后选了一部最近刚上映的动作电影,来这里看电影的人不多,整个影厅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何柚年抱着爆米花,被宋忱牵进影厅时下意识藏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但没松开,下一秒宋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慢悠悠地带着他往台阶上走。
何柚年在他们那排停下脚步,宋忱却说:“我们坐后面。”
后面位置好像是好点,何柚年没拒绝,两人最后坐在了后排中央,前面是两对情侣。
动作片的情节推进快,悬念迭起,轻易就能投入其中,几次宋忱转过头去,都发现何柚年慢悠悠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看着屏幕一动不动,看得津津有味。
选错片了。
一直到打戏部分告一段落,何柚年才得空伸了个懒腰,他把手伸进爆米花桶,拿起一颗正要往嘴里递,刚张开嘴,宋忱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何柚年停下动作:“想吃自己拿。”
话音刚落,忽明忽暗的视线里,何柚年余光看到宋忱朝自己靠近,接着指尖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宋忱就着他的手吃掉了他拿的那颗爆米花。
“你抢我吃的干嘛!”何柚年踩他一脚。
宋忱一愣,紧接着抓了两颗爆米花塞到何柚年嘴里:“吃吧,都给你吃。”
何柚年吃掉他喂的爆米花,嘴里轻哼了一声。
直到影片快到收尾时,坐在他们前面几排的情侣突然靠近彼此,也开始他们的收尾环节,何柚年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扭头看向宋忱。
可宋忱此时撑着脑袋,视线专注地在大屏幕上。
何柚年正要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宋忱突然悠悠地来了句:“不看了?”
“啊...”何柚年看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和空空的爆米花桶,压下了一个饱嗝。
“好看吗?”宋忱又问。
何柚年听得想笑,他凑过去,贴着宋忱的耳根问:“宋忱哥哥,你刚刚...是不是想对我做点什么?”
耳廓拂过对方的气息,宋忱也侧头,在他耳边说:“某人错过机会,我现在不想了。”
就像本来拥有个礼物却被收回一样,何柚年忍不住凑过去,贴着他的脖子悄声问:“那你原本想做什么?”
宋忱仰头露出脖颈,任由何柚年像个小狗一样在他喉结的位置乱蹭。
何柚年见宋忱没反应,轻轻一口落在宋忱的脸颊。
还是无反应,何柚年撑在中间的扶处,用干净的那只手掰过宋忱的脸,犹豫着在他额头中央也亲了一口,紧接着是鼻尖、梨涡和下巴,何柚年亲亲这里,又亲亲那里,一直亲到他自己脸颊红透,害羞到眼睛都湿润,宋忱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何柚年忍无可忍,抬起扶手准备仰头吻过去,结果却先一步落进了对方的怀里,后腰的手掌顺着毛衣下摆伸了进来,摸了一圈在腰侧停下,耳边这才传来宋忱的一句温馨提醒:“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再亲下去了。”
第32章 不留余地
从影院出来,天边还有点余晖,落在少年人通红的脸颊上,奇妙地驱散了冬日的寒。
两人没在电影院做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在宋忱那句提醒下,何柚年不知想到什么,一下就老实了。
宋忱带着何柚年沿路返回,走过街角,找到了一家药店。
“我买点东西。”宋忱说。
药店特有的药材香混杂着消毒水味直钻鼻腔,何柚年攥了一下宋忱的手指,脚步有些迟疑。
他恐惧医院,恐惧诊所,连带着也恐惧一切与之相关的场所,何柚年总觉得蛰伏的东西,在感觉到似曾相识的熟悉后,会被唤醒,会加速它的衰败。
但宋忱没有松开他的手,那只手稳稳地牵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像给何柚年塞了颗定心丸,他这才垂眼跟了上去。
走出电影院到处都灯火通明,两个长相出众的男生本就足够吸引人们的视线,更不要说两人正手牵着手。
几乎在踏进门的瞬间,几道视线就盯了过来,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何柚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宋忱却将手指严丝合缝地插入何柚年的指缝,像是毫无察觉一样,平静地对柜台后的老板说:“老板,有没有效果比较好的冻疮膏。”
在吕忆梁之前,何柚年连同性恋这个词都没听过,因为没听过,反而无知无觉,不知其中需要抵抗的东西有多少,他只明白自己喜欢宋忱。
所以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接触到别人对自己不算友好的视线,可刚刚那瞬的担忧和不安,却被宋忱平静而坚定的反应冲淡到不见。
趁老板去拿药的间隙,宋忱捏了捏何柚年的小拇指:“怕了?”
“怕什么,”何柚年也捏他的手,得意地勾唇,“又没人认识我。”
宋忱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问:“有熟人就会松手?”
“那得看我心情了,”何柚年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悄悄话,“你要是一直对我好,我兴许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宋忱罕见地呆愣了一秒,扣着何柚年的手收紧了些。
说完何柚年有点不好意思,偏开头乱摸架子上的口香糖玩。
宋忱的目光落在他乱动的手上,眼底带了些笑,压低了声音在他身后问:“用这个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何柚年低头,看清自己手里摆弄的东西时猛地缩回手,整张脸以极快的速度红透,剩下的话也卡在喉咙,他瞪了一眼宋忱,命令道,“你现在开始少说话!”
宋忱倒听话,抿着嘴真的不开口了,只是指了指何柚年刚刚拿的那一盒,一根手指摆摆,示意这个不行,又指了指旁边那盒。
“你有病吧!”何柚年简直被他的不要脸震慑,赶紧把宋忱的手拉回来,可思绪又不免回到昨晚,想到亲到一半时抵着自己的那根东西,但依旧红着耳朵不服输,“装什么大保温杯呢!小香肠!”
宋忱先是一怔,随即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声,不是大笑,更像是一种被精准击中笑点的气音,他看着何柚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丝毫没被这句嘲讽攻击到分毫。
何柚年气得用胳膊在他后腰顶了一下。
宋忱什么也没说,拿起柜台上的冻疮膏,付完钱后慢悠悠地牵着何柚年走出了药店。
路灯盏盏昏黄,天色灰蓝一片,宋忱牵着何柚年,一直走到来时下车的少年宫站。
何柚年看着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踩着步子停下,喊他:“宋忱。”
他像是鼓起勇气要说什么,宋忱拉高他的围巾挡住冷风,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可何柚年看着宋忱的脸,过了不知多久,轻轻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万一自己的心脏一直都好好的呢,何柚年不愿未雨绸缪,更何况今天是他们恋爱的第一天,他可不要把人吓跑了。
转眼入冬,杨桂兰离开芦水街已经半个月。小孙子病早已痊愈,何柚年上次和她通话,杨桂兰却说家里煮饭的阿姨辞职了,她得留下来带带孩子做做饭,还要过阵子才有回来。
每次电话都讲不到几句,那头一传来孩子的哭声,杨桂兰就会匆匆挂断。
“总觉得老太太像受欺负了,”何柚年拧着眉,坐在宋忱的床上,“下次你问问。”
“嗯。”宋忱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抹冻疮膏。
何柚年翘起无名指:“你见过她儿子吗?”
“成叔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杨桂兰丈夫没得早,独自拉扯这个儿子长大,一直供他上完了大学和研究生,毕业后王成峰留校当了几年老师,与同校任教的妻子结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