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何柚年那条围巾是姜黄色的,尾部还有个甜甜圈,毛线手套是蓝色的,两个颜色都很衬何柚年的肤色。
这天晚上何柚年还是没能问出口,并未出于任何心思,他第二天还是在苹月姐店里挑了个绣着冰淇淋的蓝色围巾、一双姜黄色的手套,和一个灰色的耳罩。
“什么意思?直男都这么狂的吗?一个绣着0一个绣着1?”吕忆梁看他在更衣室鬼鬼祟祟,走过去发现了他捣鼓的东西,“送给宋忱的?”
“什么0和1?”何柚年纠正他,“这他妈是冰淇淋和甜甜圈,土包子。”
吕忆梁两手各比了一下这两个数字,淡定地捅了两下,见何柚年发愣的眼神,顿时笑了:“回去问宋忱吧,别到时候再说我教坏你。”
“我看出来了!”何柚年真是服了,摸了摸耳尖,突然想起来问,“不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又…怎么知道他喜欢男的?”
两人今天一个班次,下了班一起往外走,吕忆梁笑着说:“我以前也一中的,因为在学校和老师搞同性恋被开除了。”
何柚年猛地停下脚步。
吕忆梁提着头盔,用帽檐顶着何柚年的下巴,替他合上:“至于为什么知道他是同性恋…”
他抬头看向对面树底下站着的宋忱,凑到何柚年耳边说:“我猜的。”
吕忆梁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回到班里收拾东西,路上形形色色的陌生同学、隔壁班说过几句话的同学、班里的玩得不错的朋友和那些老师的露出的眼神,宋忱大概是里面最不惊讶、又最事不关己的一个。
以前他烦陶以勒在自己面前夸这人,不明白宋忱这种成绩好到目中无人的好学生有哪里值得学习,但那天宋忱照常把校服尺码收集册递给他,理所当然以为搞同性恋只是小事一桩时,看着那双平静的目光,吕忆梁才发现目中无人有目中无人的好。
直到前几个月,他在迪厅门口偶然再遇见这人。
那时候天气还热,宋忱穿着一中的校服短袖,手里拎一碗四果汤,何柚年看到袋子后兴奋地冲过去坐在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不自己拿,也不放在坐垫上,就那么就着宋忱的手,慢悠悠地挖着里面的芋泥球,直到把一整份都喝光。
夏夜里温度不低,宋忱就那么捧着那碗冰,碗壁的水珠缓慢地滑落,最后再顺着他的指缝滴到地上。
除此之外,吕忆梁还撞到过几次类似的场景。
何柚年有时候会带点客人没动过的果盘边角料,有时是一把瓜子,或者上新的糖果点心,下班见到宋忱,大老远就献宝似的狂甩手上的塑料袋,人都没靠近,宋忱就主动拉开书包拉链,做好运货准备。
又或是何柚年上班时把杯子打碎,手上割了个小的伤口,在迪厅嚎了一天都没人理他,下班时只是刚靠近宋忱,对方就低头看向了那道快要痊愈的口子。
“这你都能猜中?”何柚年不信,“傻子都不带这么骗。”
吕忆梁注意到宋忱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跟何柚年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
何柚年狐疑地凑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何柚年皱着眉看了吕忆梁一眼。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吕忆梁戴上头盔和他招手拜拜,朝着一中的方向,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你们说什么了?”宋忱不知什么时候靠近,在身后不咸不淡地开口。
何柚年抱着一堆东西转身,盯着宋忱看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宋忱看着他没说话。
何柚年也看他。
“哦。”宋忱似乎并不好奇。
何柚年一愣:“就一点悄悄话,你不适合听。”
“是吗,”宋忱松开车把:“他适合听,我不适合。”
语气虽然没有怪里怪气,只是单单陈述,但何柚年还是忍不住想问:“你是不是…”
宋忱扬了扬眉毛。
何柚年也扬眉毛:“你吃醋啊?”
宋忱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开视线:“不至于。”
何柚年脸上的小得意几经转折,最后无影无踪。这样一想,宋忱确实没有明确表示过他喜欢的人是谁,至于接吻,也许只是那天氛围到了而已,试验是何柚年本人自愿参与,那是属于两人合谋完成的一个吻。
喜欢不可能没有占有欲,何柚年想到自己对彭萧然的介意,突然就没了心情。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到宋忱手中,管也不管地坐在自行车后座,开始不说话。
宋忱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回头问:“什么意思?”
“别人不要的,拿去用吧。”何柚年冷漠开口。
标签都还没拆,宋忱把手套戴好,最后把围巾交到何柚年手上。
何柚年一愣,并不伸手接:“不要你就丢了。”
结果下一秒,胸前突然冒出个脑袋,宋忱低下头,和坐着的何柚年近距离平视,罕见的像是看人脸色:“怎么戴?”
“凭什么给你戴,你谁啊?”何柚年语气刺人。
宋忱没再说话,而是沉默地提起把那条何柚年不肯接过的蓝色围巾,一圈一圈往自己脖子上套,围巾的尾巴最后塞进衣领,堆在颈侧,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清晰。
他好像有点生气……?
“戴好。”宋忱把耳罩夹在何柚年的脑袋两侧,跨上自行车,说走了。
耳罩隔绝大部分风声后鼓噪的心跳变得更加明显,柔软的绒毛贴着耳朵,何柚年控制不了耳根和眼皮一起发烫。
宋忱骑得很稳,何柚年坐在后座,偷偷仰头看宋忱的背影,对方肩背挺直,黑发在风中摇曳,孤独地轻颤。
到家后,宋忱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里放好。
开门时听见何柚年在他背后说: “手套和围巾,谢谢。”
宋忱推插钥匙的动作一顿,又恢复:“不用。”
何柚年摘下耳罩,定定地站在黑夜里,他看着宋忱的后脑勺,开口说:“吕忆梁约我周末去看电影。”
宋忱轻推开门,回头看着他。院子外的路灯从侧面打在何柚年的脸上,像蒙了半层纱,即便一半的表情在阴影里,宋忱还是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不安。
“我要去吗?”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他有可能会像何柚年一样,对还未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产生偏执的占有欲。
也有可能像宋忱一样,几乎不会对什么东西或人产生占有欲,说不至于时宋忱是真的认为不至于,或者说,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至于,
宋忱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小狗钥匙扣在冷风中晃动,他有一瞬的走神,最后说了个让何柚年愣在原地的答案。
“随你。”
何柚年思绪停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直到委屈和不安化成了怒气。
“去就去!我不仅要看电影,还要和他玩你那个试验游戏,反正你也……”
谁也听得出来是赌气,何柚年甚至因为丢人没说完剩下的话,他用力推开门,摸着黑就往里冲,自然也没看见身后宋忱的眼神。
滚滚本来绕着他们腿乱挥尾巴,却发现两位小主人都不摸自己,而是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内,又砰地一声,把它关在了门外。
屋内,关上门的瞬间,何柚年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宋忱的动作带着一股何柚年从未感受过的强硬,几乎是提着他的腰把他压在了墙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何柚年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惊呼还未出口,就在黑暗中被那柔软的、带着凉意的唇彻底堵住。
作者有话说:
小忱:骗你的,我在意,嘻嘻。
第30章 听
这个吻和第一次的那个‘试验’截然不同,甚至和梦里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没有试探和缓冲,只有没能压抑住的失控。
宋忱箍住何柚年的腰,把人彻底禁锢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捧起他的脸,拇指抵着他的下颌,迫使他仰头承受。
直到何柚年因为痛呼而张开唇,湿软的触感缠在一起的瞬间,两人都颤抖了。
贴得太近以至于根本藏不住反应,在感觉到小腹抵着的东西时,何柚年惊恐的眼里升起雾气,他软着身子试图挣扎,下一秒,宋忱却撬开他的牙关,垂着眼把舌头顶了进来。
何柚年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失序的心跳在各自的胸腔里乱撞,慢慢他挣扎弱了,乖乖选择配合后,耳边只剩下了两人暧昧清晰的接吻声。
门外的滚滚哼唧声逐渐变弱,最后小狗委屈地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摇起尾巴。
门内的哼唧声却逐渐清晰与黏腻,直到察觉对方换气节奏不对,宋忱才终于与何柚年额头相抵着分开,在混乱的喘息声里静静地对视。
何柚年的嘴唇被吻得湿润微肿,发软的小臂挂在宋忱的肩上,眼里蒙着一层水汽,正呆呆地望着宋忱的嘴唇。宋忱的呼吸也重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让何柚年怯怯的情绪。
宋忱的鼻尖从何柚年的鼻梁往下滑到鼻尖,拇指轻轻摩挲着何柚年发烫的耳廓,动作重新带上温柔。
眼尾被指腹轻蹭,何柚年听见宋忱沙哑着声音,喊他:“何柚年。”
黑暗中,宋忱另一只手的指腹压着他的犬牙:“故意让我吃醋也要有个度。”
“是你说的,不至于,”何柚年因为他的动作带出委屈,生理与心理叠加,眼里蓄的泪又满了一点,他张口咬住宋忱塞进来的手指,“也是你说的,随你。”
宋忱的拇指被他那颗尖牙一磕,不疼,一道密密麻麻的电流,却从指腹直窜心口,他看着何柚年湿漉漉的眼睛里那点赌气的倔强,心里那个置放‘不至于’和‘随你’的角落,被这颗小柚子轻轻锤开裂缝。
他没抽回手,反而用拇指更重地按了按何柚年的下唇,将那点湿润揉开。
“是,我说的,”宋忱的声音依旧沙哑,褪去了之前设定的所有边界,只剩下疲惫,和藏着的不安,“我说不至于,是觉得我不该管,管了就是越界。”
何柚年齿间卸了力。
“我说随你,是因为…”宋忱顿了顿,又接上,“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不争取,习惯了不挽留,习惯了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预设成‘最终不会属于我’,所以当何柚年把选择权抛过来时,他本能地选择了自己最熟悉,又最安全的那条路����放弃主动权,交出决定权,他擅长接受结果。
可何柚年偏偏不让他默默承受,偏偏要用最孩子气,也最直接的方式,逼他直视自己,同时逼宋忱承认,其实在很早之前,他面对何柚,原则就如同摆设了。
“别去,”宋忱认命般叹了口气,捧着何柚年的脸颊,凑过去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他,轻声要求,“虽然你还不是我的,但是别去。”
何柚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脸颊上持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温热。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宋忱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收紧了些手臂,下颌蹭了蹭何柚年柔软的头发。
“不明显吗?”他最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何柚年的耳根,热气裹着那句简单的话,直直撞进何柚年的鼓膜和心里:“何柚年,我想带你走。”
何柚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大,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吧嗒一下裂了缝,里面涌出一股酸软的热流,冲向眼眶。
宋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颤抖,捧着他脸颊的手移到后颈,带着薄茧的拇指安抚地摩挲着他突起的颈椎骨。
“我之前说的计划,不会变,”宋忱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无条件地在何柚年面前摊开自己,“高考完,我还是会离开这里,按照我的计划去那个城市,那所学校,这个地方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什么东西能带走,”他箍在何柚年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何柚年微微吃痛,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被牢牢包裹着的安全感,“你要是愿意的话。”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何柚年以为他不会再说了,长到冬夜的寒气似乎又要重新渗入他们紧贴的肌肤。
宋忱才终于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