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执
我回复道:“没有,我只是来看看。”
“这样啊,我也是来看看,”男生似乎想说什么,他欲言又止,“……你现在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男生随即察觉到了我在看他手上的戒指,他对我说:“这是我女朋友给我买的,她觉得好看。”
“……那我走了啊。”
我招招手,男生随之走了。这么一桩小插曲,我这才继续欣赏作品,我眼珠扫到具封郁在盯着我看。
“小学同学?”具封郁问我。
我应一声,摸摸脑袋说:“我已经记不清名字了,脸还有点印象。”
“小郁哥,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我岔开了话题。
具封郁这才看画。画面上是一处燃烧过的废墟,作者没有画任何火焰,只用了大面积的灰色铺陈出灰烬。废墟在边侧,画像中央的主题却是大面积生长的茂盛的树木。那些树像是乔托画的圣像树。
画名叫做《悉达多以菩提障目之人间》
具封郁看了会儿说:“画得很细腻,主题欲言又止,还可以。”
我觉得已经画得很好了,我不由得问道:“小郁哥觉得哪里还不够好?”
“哪里都很好,”具封郁对我道,“喜欢圣像画之类的大概会很喜欢,有15世纪教廷风的倾向。”
我知道了,我说:“小郁哥不喜欢文艺复兴。”
具封郁闻言眼底带有淡淡的笑意,对我道:“过去往往是死气沉沉,或是一潭死水。纵然画面表现得再好,思想里的陈旧保守仍然难以遮掩……我更喜欢新兴的事物。”
“或者是在不同的视角下,哪怕是陈腐的思想中,开散出一片崭新的绿叶。”
“我明白了。”我说道。
“小郁哥觉得,许多作品只是临摹,或临摹先贤的意象,或临摹先贤的思想,终究不是自己独立思考的产物。”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有诸如此类的批判。女主人公参加了一场宴会,宴会举办的对象是当地镇上的中产阶级。在宴会上,这群中产大肆地谈论时政、谈论先贤的思想,他们比较谁看书看得更多,谁懂的道理更多。他们引咎各类名人名言为自己的立场做以辅证……他们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庸俗得彻底。他们没有任何人关心真正的时事,这群宴会上的每个人都离真正的人民群众生活很远,依靠不切实际的理论度日。”
具封郁在我身侧听着,窗外展出一片雪原,他眼底的明色更加惊心动魄。
“是这样。我正是这个意思。”
具封郁问我:“白雪到底是怎么从我的只言片语之中,理会我所有的想法?”
我想到了凌乔上回说我去当心理委员的事情,我摸摸自己的手指,对具封郁说:“小郁哥,我现在说的这些也是瞎说的。误打误撞,小郁哥对我太宽容了。”
“批判任何人的生活方式都是一种傲慢,本身人们依靠世间存活的方式各有不同。大多数人批判他人,也仅仅是因为存在差异,宇宙却是允许这种差异存在的,所以才会诞生出包容和爱。我觉得这些才是生命意义的主题。”
“所以,我也不该讲别人啦。”我说道。
我挠挠脸,然后拽起具封郁的袖子说:“不说这个了,我们去看看别的。”
言语间,我碰到了具封郁的手背,一片冰凉。我不由得看过去,具封郁神情不变,他眼眸倒映着我,在我身边的仿佛不是人类本身,而是雪地里化开的雪人。
“没关系,”具封郁对我说,他说,“白雪可以在我这里讲任何人。”
“任何人都可以吗?”我不由得问。
我又碰到具封郁的手背,那股严寒要浸透我指尖。我揣兜里把手暖暖,心里想着下次送具封郁一个暖宝宝。
“都可以。”具封郁说。
“哥哥也可以吗?”我脑海里晃过凌乔那张脸。
闻言具封郁陷入沉默,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看向我,他面容绷起问:“队长……他对你不好吗?”
我脑袋里冒出来蔫坏的心思,想起凌乔咬我脸,我说:“如果我说不好,小郁哥会帮我讲哥哥吗?”
“……不会,”具封郁说,他对我道,“我可以向队长申请,以后我来照顾你。”
他的嗓音略有些晦涩。
第77章
077
我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慢吞吞地对具封郁说:“小郁哥,哥哥不会让你照顾我。”
我顿了顿,又对具封郁道:“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当好朋友。”
“我们再去前面的展区看看吧。”
具封郁唇角的弧度绷紧,他没有说什么,低低地应一声。
我瞧见具封郁的微表情,牵着他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他见状微顿,随即唇角的弧度改为稍稍往上。
我瞧见了负一楼的通道有卖美术馆的周边。我拉着具封郁过去道:“小郁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商店里有挂件、吧唧、画册,还有各种各样的冰箱贴和本子。我随意地翻来翻去,具封郁在我身旁也左右看看。
“白雪,这是做什么用的?”具封郁拿起一个徽章问。
“小郁哥,这是周边啦,你们不是也有小卡之类的。可以用来收藏,或者放包里作为展品展示,有专门卖配套的背包。”我对具封郁解释。
“小郁哥,我找到了达利的画。你要不要?”我拿了一个挂件下来。
具封郁凑过来看,我瞧见了旁边有欧姬芙的作品,我拿了白色的花朵挂件问:“小郁哥,这个要吗?我给你买。”
具封郁没有回复,他一件件地看,目光停留在角落的位置上。
我像是领着小朋友逛文创区,具封郁对欧姬芙的花卉作品不感兴趣,他拿了一个方正的挂件。上面是欧姬芙的风景画,作品名是《云端之上Ⅰ》。画面上是一片初升的蓝色天空,底下是成片椭圆形漂浮的云彩。
“小郁哥,你不喜欢花吗?”我不由得问道。
“喜欢。”具封郁对我道。
银色的金属陈列架倒映出我和具封郁的眉眼。具封郁眼底凝聚成一片湖泊,是深刻被雕琢出来的浅杏仁色宝石。那里凝聚了天空之境下最澄明的颜色,又像是微弱的残光灼烧之后的色彩。
具封郁眼睫扇落,轻轻碰上挂件说:“但是比起花,我还是更喜欢天空和白云。总感觉,后者离天堂更近一些。”
他的描述带着某种寂寥和哀切。我身侧的手指不由得动动,我想拍拍他的后背。
“天堂吗?”我想了想,看着落地窗外人行道上的人们说,“小郁哥,还是人间离天堂更近一些。”
“我们现在可以买喜欢的漂亮挂件,已经比天使还要幸福了。”我念念有词,从旁边又选了一张明信片。
具封郁闻言看向手里小小的挂件,他指尖动了动,似要从小小的挂件感受人间的温度。
“小郁哥,我给你买吧。”我大方道。
具封郁眼底融了一片柔和之光,他说了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把两个挂件和一张明信片一起结账。
“好啦。”我和具封郁一起出来,顺带着拍了一张照片给凌乔。
白安然的小宝贝:哥哥,我和小郁哥买的挂件
白安然的小宝贝:卡哇伊
白安然的小宝贝:小猫炫耀.jpg
我们接下来又去了两个展区,逛完之后我瞧见了附近还有休息区。休息区旁边是可以写信件的地方,自助区为游客们准备了可以写留言条的纸笔和纸胶带。
“小郁哥,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吧。”我提议道。
我说完,去瞧具封郁。我的目光随即顿住,具封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来了那一截红线,细细的一截。具封郁的手指缠绕着那截红线,他不自觉地摩挲着,红色的丝线在他指尖处像是变成了深红的蝴蝶停留。
血一样的颜色,连接着具封郁的血管,缠绕在枯白的皮肤上。
“……小郁哥?”我又喊了一声人。
具封郁这才回神,他神色稍稍紧张。他注意到我瞧见了那截红线,他脸颊浮现出一抹脆弱的苍白。
“对不起,白雪……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他轻声问我,试图把红线藏起来。
我摇摇头,我试探着伸手,见他没有抗拒,我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郁哥,跟我来,”我说,领着具封郁到休息区问,“出门不开心吗?”
具封郁在休息区坐下来,我和他面对面,他一瞬不眨地盯着我看。不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他的皮相在此刻脱离,变成了一团由灵魂发出颤鸣之声的白骨骷髅。那扇骷髅在我面前张大嘴巴,因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而发出情绪熔断的声波。
“没有不开心,”具封郁抓着那一截红线说,他瞧着我,坠入某种情绪里,对我道,“我很高兴……但是时间太短了。”
“马上白雪就要走了,又要很久看不到。我……我很痛苦。”具封郁说。
具封郁眼底有一片独一无二的天空,那片天空呈现出破碎之色。他仔细地想着描述,对我道:“就像是坐了一辆短暂的福音列车,列车很快就要到站了,我的灵魂还停留在车上,和我的肉-体短暂分离了。”
我拿起了桌上放置的纸张,四方方的纯白色便签。我用铅笔轻轻地把纸边卷起来,随即形成了一页花瓣一样的皱边。
“我知道了,小郁哥不想跟我分开。”
“我们下次还可以见面。”我安慰具封郁道。
具封郁仍然盯着我瞧,他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月光融在眼角边,与深壑的眉骨形成天然之幽暗纵深的沟纹。那一片深褶晃出光影,将他的情绪分成二元的阴阳两侧,不是处在光明之间,就是沦为阴生之遭。
我察觉到了那抹幽暗的情绪,对具封郁道:“再过一周我就要开学了……小郁哥接下来也要训练吧?我记得上次哥哥说小郁哥你们在四月份有演出……到时候我过去看你们的演出,怎么样?”
具封郁对我道:“一个半月,太久了。”
“不会很久的,小郁哥,只需要四十天左右,一眨眼就过去了。”
“见我只是小郁哥生活中顺带着要做的事情,小郁哥的训练才是首要任务。”我宽慰道。
我又从口袋里变魔法一样的拿出来了两颗黑芝麻糖,我把黑芝麻糖塞到具封郁的手里说:“小郁哥,吃颗糖。”
“然后看我给你变个魔法。”
我用四方方的折纸做了很多花瓣,回想起小学时候上的手工课,我把碾好的花瓣用胶带轻轻地粘在一起,卷出一根细杆花瓣装在上面。随着汇聚的花瓣越来越多,一朵用白色便签做成的白玫瑰很快浮现而出。
白玫瑰纯洁而又不受任何事物污染,象征着纯真的友情。
“小郁哥,好看吗?”我拿起白玫瑰问道。
具封郁说:“好看。”
“送给你了,不要难过,我们还会见面的。”我说道。
我手机响了起来,我瞧了一眼,是凌乔发来的消息。
有才华的包子:哪儿呢?
我戳戳手机,发了信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