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9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郑明缈笑了笑:“我从来不会做我觉得不值的事。”

郑跃叹了口气,彻底没有了办法,她说,那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这件事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邵归十分不忿,在来年春节聚餐时,当着一众圈内好友的面故意大声夸赞起好友的孩子,每个字都作为鲜明的对照组将郑明缈影射了个遍。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邵归这又是怎么了,小心谨慎地去看郑明缈,郑明缈坐在邵归边上,正不紧不慢地将手里风味欠佳的葡萄酒倒回到专属于自己的那座醒酒器里,大方得就像他并不在风暴的中心。

大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邵归仍不解气,沉痛着语气继续说道:“当然了,令郎现在能有这些成就,除了有天赋之外,最可贵的还是没有将它浪费。有些人,白白将天赋浪费掉,完全是在绕远路!”

话音刚落,郑明缈将醒酒器放到递过来的托盘中,发出微乎其微的轻响。众人纷纷看向郑明缈,他表情未变,甚至还露出了点笑意,

“您说得太对了。”郑明缈轻佻地鼓了两记掌,眼中的讽刺意味相当浓烈,“浪费天赋的确是在绕远路,我认为结合您的实际经验,您的至理名言还可以再补充一条,其实有比天赋更快靠近成功的捷径,就是进豪门当赘婿。”

席间一时鸡飞狗跳。邵归骂起人来也像在念台词,抑扬顿挫的,旁观者听得非常清楚。郑明缈端起刚刚才上还没动过的沙拉后退了几步,避免邵归迸出的口水伤及无辜。

此时仲老板也是这场豪门热闹的围观群众一员,后面和郑明缈打起交道,无论对方表露出什么情绪,仲院长率先想到的总是面对邵归的辱骂,郑明缈表情散漫地舀起一勺布拉塔送进嘴里的样子。

付胜昔的生活一切照旧,继续自己的兼职,偶尔在课外之余和腾皓帆吃吃饭,顺便回绝他的聚会邀请。老何没有再提付胜昔的那部独角戏,付胜昔猜他也不知道郑明缈答应了出演这部独角戏的事。

付胜昔甚至怀疑那天在剧场的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场梦,听其他同学谈起过郑明缈的下落,说是郑明缈还有几场《爱的徒劳》要演,几场演出的门票已经全部售空,话里话外羡慕了下郑明缈的高人气。付胜昔说服自己郑明缈只是太忙,所以答应他的事只是稍微往后置了而已。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生气,现代社会了,人人都有智能手机,就算有事为什么不能打个电话知会一声。

老徐对付胜昔的赦免令在同门间传开,见付胜昔迟迟没有排练,同门还觉得奇怪,问起进度,付胜昔含糊其词,同门热心肠地推荐了几个档期空缺的朋友,付胜昔摇头说,算了吧。

同门纳闷:“他们算了,你的汇报演出又不能算了,离演出还有两个月,你现在还没有排练,能来得及吗?”

同门说的是大实话,付胜昔也听进去了,他想,继续磨蹭下去好像时间的确会变得很紧迫。他心不在焉地在微信上找到郑明缈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

同门怒其不争:“是不是有人口头和你约好了?都这么久了,没有正是排练之前随时都有可能放你鸽子,我劝你还是多给自己找些退路。”

付胜昔连声应道“我知道”,不太高明的转移话题,问他要不要吃学校食堂新开的那家冰店。

下课后付胜昔去便利店和同事换班,同事给他留了一个临期三明治,付胜昔刚撕开一个口子,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付胜昔匆忙一看,是郑明缈回信息了,跳过了付胜昔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排练的问题,问他现在在哪里。

付胜昔愣了一会,这才把自己的地址发给他。这个举动全凭本能驱使,等发过去后付胜昔才意识到不对,补充道自己在上班,四个小时后才有空和他一起排练,如果时间太晚,他们可以改期。

这一次郑明缈彻底没有了回复,付胜昔正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思路就被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打断。

付胜昔抬起头,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男人说:“给我拿包烟。”

对方像是刚彻夜结束完某场应酬,穿着一件起了点皱褶的西装,口袋里露出工牌的一角。他眯着眼睛,没有像其他要买烟的顾客那样看向付胜昔身后,而是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付胜昔的脸上,鼻子哼出难以抑制的短促的呼吸声。

夜班上多了这样的人也见过很多,付胜昔面不改色地问:“你要哪种烟。”

男人的视线依然没有从付胜昔身上移开,说了个价格最便宜的烟,付胜昔转身从货架上拿给他,男人刚准备伸手去接,付胜昔已经快他一步将烟放在货柜上。

男人看了眼头顶的监控,扫码付了钱,将烟拿起来走到店外。他没有离开,而是蹲在门口抽烟,时不时地朝收银台这边张望。

付胜昔将视线收回,消息那头郑明缈很安静,便利店里也很安静,只有马路拥堵的车流中响起不间断的鸣笛声。付胜昔有些心浮气躁,更加确信郑明缈根本没有想要排练的打算,只不过想用一条短信向他证明自己没有忘记这件事,如此一来,约定好的事情就可以继续拖延下去。

付胜昔尝试将那股烦躁压下去,漫无目的地又朝窗外瞟了一眼,男人还在看他,见他看过来,咧嘴一笑,付胜昔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混杂着烟味的酒气。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上正在整理的小票用皮筋捆好放到一边,快速走出收银台。

男人见付胜昔出来了,笑眯眯地朝他凑近,搭讪道:“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饭。”

付胜昔没动,问他:“什么意思?”

“话说得这么明白就没意思了。”男人怪他不解风情,“我注意你很久了,每天晚上都会特意来买东西,可是你有时来有时不来,我怕哪天你彻底不来,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你,我们认识认识啊,附近有家早茶店不错,我请客。”

说完,他的手就伸过来,将将落在付胜昔的肩膀上。

付胜昔往后避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抬脚向男人踢过去。

男人虽然已经有了防备,但是付胜昔的漂亮让男人误以为那会是一个更温和的方式,见付胜昔有动作,很有心理准备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察觉到方向有误时,再要更换位置已经来不及。付胜昔的动作实在太快,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嚷着“别别别”急忙弯下腰,防止付胜昔第二次动作。

只是这一次他也判断失误,付胜昔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打算,抱着手臂睨着他:“不是说要喝杯酒吗?走啊。”

来往都是赶着上班的行人,见到这边的异常只是匆匆扫过一眼,男人的酒意已经消散大半,他没有力气还手,意识到不会有任何人向他提供帮助后,往口袋摸索手机,嘟囔着说:“报警,我要报警。”

付胜昔挑挑眉,准备说点什么,接着便听见远处有人喊他:“付胜昔。”

付胜昔愣住,缓缓抬头,前方郑明缈站在一棵树下,带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只露出鼻子和嘴唇,依稀看得出是在笑,恰好有阵风将他头顶枝头上的积雪给吹落,大堆大堆成团的积雪坠了下来,使付胜昔的视线模糊了一阵。

等视野重新恢复时,郑明缈也绕到了付胜昔的身后。

原本男人想趁付胜昔一时不察逃走,却被不知何时追上来的郑明缈扯住后领。他动弹不得,只好瞪着眼睛扭头威胁郑明缈:“你什么意思??刚刚他把我打了,我要是报警去做伤情鉴定,他就等着坐牢吧,我不会接受任何调解!”

男人急急忙忙地想把郑明缈的手拨下来,郑明缈却顺势将他的手并在一起握住,像是提着一只待宰的鸡。随后,郑明缈扭头看向付胜昔:“他说他准备报警,你有什么打算?”

明明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付胜昔此时心里想的却是,他刚刚果然是在笑。

付胜昔收回脚,撇了眼还在不断挣扎的男人,问郑明缈:“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到了多久了?”

郑明缈想了想说:“我刚好就在附近。也不久,你刚刚从便利店出来时我就在了。”

付胜昔又是一愣,这么早就在了,那怎么不出声。

男人见两人显然认识,郑明缈又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看上去还蛮有压迫感,他怕这两人一起动手,态度软了点,嘟嘟囔囔地说:“一起吃顿饭而已,不乐意去就算了,又不是强迫你非去不可,用得着动手?”

付胜昔没客气,立马又补了一脚,男人一声惨叫,扭了扭身体想要挣开郑明缈的手。郑明缈如愿将他松开,表情无辜地站到了付胜昔身边。

付胜昔抱着手臂说:“干没干你心里清楚,仗着喝醉了就对人动手动脚,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仗着喝醉再踢你一脚。”

郑明缈附和说:“现在监控这么多,你可要认真想想再说。”

“我今天只是下班路过。”男人挥着手臂冲郑明缈嚷嚷道:“不管怎么样,打人就是不对,就算警察来了结果也是一样!”

付胜昔趁势将男人口袋里的工牌抽出来看了眼上面的字,出声念道:“莱蒙?你同事知道你下班后是这样的吗?我这还有监控,不介意调出来发到你们公司邮箱。”

这口气轻而易举地将男人唬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想夺过自己的工牌,被付胜昔退后一步扑了个空。

郑明缈在旁边哂笑一声,付胜昔撇了撇嘴,松松手指,工牌最终还是落回了男人的手里。

男人拿到工牌便不吭声了,闷头捡起掉落到地上的手机和钱包,还有那包才抽了一根的烟,也没再说什么要报警的话,一瘸一拐而又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郑明缈目送他离开,语气闲适地说:“我还以为他真的会闹着要报警。”

付胜昔不以为意:“能为了应酬喝到这个点的人肯定很重视这份工作,早就看到他口袋里的工牌了,还想着要怎么拿出来,多谢你分散他注意。”

“不客气。”郑明缈看着他笑,“我还以为你揍他也是一时冲动,原来你揍他之前还想了这么多啊?”

付胜昔说:“去警局很浪费时间,我最近很忙,耽误不了这个时间。”随后,他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言自语,“何况我也很少冲动。”

郑明缈还是听清了,凑近了点,饶有兴趣地问:“不冲动吗?看工牌他在莱蒙市场部,莱蒙最近出品的几部音乐剧反响不错,听说和你们院还有合作。你不怕以后你们会碰上面啊?”

这人天天在剧场排练,消息怎么还这么灵通……两人挨得很近,这一次付胜昔没有避开,他看见郑明缈的太阳穴有一小块浅棕色的色块。

“打都打了,后悔也没用。”付胜昔面无表情地说。

“哇哦。”郑明缈闻言十分赞赏地鼓了两记掌。

付胜昔别开头:“正常人看到第一反应应该是想怎么帮我吧?哪有你这么看戏的。”

郑明缈有理有据地说:“本来是想帮你的,后来发现你自己能摆平,我如果企图帮忙反而会添乱吧。”

付胜昔问:“你怎么知道我能摆平?”

郑明缈很淡地笑了一下,反问道:“你不能摆平吗?

付胜昔觉得奇怪,明明也没见过几次面,郑明缈却对他好像有种盲目的自信,如果是腾皓帆,一定会在男人动手动脚之前就出手“解救”。郑明缈这样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他能自己摆平,还是只是隔岸观火。

对于这种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答案付胜昔并不多想,问他:“你不是来找我排练的?”

郑明缈说:“最近在排练《爱的徒劳》,《溪》要往后放放,不过下周《爱的徒劳》就要收官了,你可以来看看最后一场,顺便那天可以简单排练一下。”

说着,郑明缈递过来一张票,正是同门口中一张难求的门票,还是尾场。

付胜昔接过来:“你来就是为了送票?”

郑明缈好整以暇地说:“其实只是因为刚刚经过这家便利店时感觉收银员很像你,所以给你发消息求证了一下。”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远处有辆蓝色的柯尼塞格滴了他一下:“郑明缈,快点,再不过去就赶不上了。”

郑明缈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付胜昔一眼,似乎笃定他会来看他的演出,说了句:“下周见。”

一周过后付胜昔还是出现在了学校剧场,学校剧场的连廊会张贴一些最近演出剧目的宣传海报,本周主题依然是莎士比亚,付胜昔快速掠过那几部著名的悲剧和喜剧,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爱的徒劳》,上面印着本次的演职名单,除了郑明缈,其他名字对付胜昔而言有些陌生。

付胜昔对着那张海报粗略地看了一眼就准备走掉,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从他眼前经过,留着一头秀丽的长发,相比于上次见面,发色变深了点,比之前显得晦暗了些,衬得他原本就不佳的脸色更加不佳。

也许晦暗的远不止头发颜色,他的眼睛红红的,不复上次见面的那种神采飞扬,压低着头匆匆从付胜昔跟前走远。

付胜昔望了一眼长发美人离开的地方,心中已经有所预感,可等他真正看清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向下一沉。

郑明缈正站在一扇门前垂头发着消息,接着一个抬头,看见了付胜昔,挥了挥手朝他示意。

明明上一秒他周围的人都在各自聊天,下一秒,他们也不聊天了,纷纷跟着郑明缈眼神的方向看向付胜昔的位置,颇有一种《唐伯虎点秋香》里那幕名场面的意境。

郑明缈依然带着俾隆的那顶四角帽,在等付胜昔走过来的功夫将帽子摘下来,很自然地领着付胜昔往里面走。

他问:“都演完了,你怎么才来?”语气轻轻的,像是在抱怨。

付胜昔没绕圈子:“因为你说今天可以排练所以我才来的,但看上去你今天依然没空排练。”

郑明缈没有被他的恶劣态度吓到,而是叹了口气,说:“最近太忙了,昨天才有空排练了一下,独角戏真的很难。”

付胜昔又变得没那么生气,他嘀嘀咕咕:“你排练了?怎么不叫我。”

郑明缈说:“挤了点碎片时间,你也看到了,我一直待在这里排练,很难抽出空。过了这周就好了,我和老师请了假,下面会有别人来接班。”

付胜昔心事重重的跟在后面,没有接话。坦白来说,邀请郑明缈出演他的剧本现在看只是一种冲动驱使下的产物,可如今冲动已经被一种忧虑所取代,如果郑明缈到时候也想现在这样临时反悔怎么办?或者情况再坏点,郑明缈演到一半临时罢演怎么办?随后付胜昔发现这些不确定因素全都与郑明缈有关,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要弄清楚郑明缈答应他究竟是不是因为一时兴起。

付胜昔拖长语调“哦”了一声,状似无意地提起刚刚撞见的场景:“刚刚从我面前走过去的长发男生,你们认识?”

郑明缈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怎么了?”

付胜昔面不改色地说:“上次在教学楼下也是他吧,你们吵架了?为什么?因为你改变主意去演一部此前剧作经验为零的人写出来的剧本?”因为自己影响情侣关系固然可恶,但相比于定好的演员临时落跑这种噩梦桥段来说,他做一回恶人也无伤大雅。

“吵架吗?我不太和别人吵架��。”郑明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会在下周扮演‘亚马多’的角色,之前我们排练过一段时间,突然要换搭档重新磨合,他应该不太适应。”

付胜昔想了想刚刚长发美人愤然离开的样子,恐怕情况远比“不太适应”要更严重吧。他继续猜测:“那就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不然他为什么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句话付胜昔讲得很轻,他不想让郑明缈听清,郑明缈这么聪明,不用多费力就肯定能把长发美人的不快猜得七七八八,大概不太不需要他来画蛇添足。

“过分的话的确说了。”

然而郑明缈还是听清了,他在更衣室前站定,没有推门进去,抱着手臂看向付胜昔,他模拟起说这话时的语气,明明依旧散漫,但又莫名严肃,让人不自觉将腰背挺直,想认真听他讲。

“我对他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做搭档。他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说,严格来讲,我和他应该算是差点成为搭档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女孩们,新年快乐!明天还有一更

第12章 你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