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思暮梦
“是。”医生郑重点头,随即点开手机里一份详细的专业检测报告,递给靳寒枭,耐心解释,“这是我们连夜送检、机构刚刚传回的血液深度检测结果,病人体内残留微量特殊药物成分,是市面上严格管控、专治重度焦虑躁郁的禁药。”
“这种药物最大的副作用,就是长期微量摄入会持续侵蚀、损伤人体中枢脑神经,让脑神经本就比常人脆弱敏感,这次额头重创叠加药物残留影响,对脑神经的损伤是双重的。”
“我们综合评估过伤情,头部创伤位置恰好触碰记忆中枢区域,后续苏醒后,记忆错乱、丢失的概率极高。”
靳寒枭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与检测结论,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他倒是没想到,一直以来冷静自持、沉稳内敛的祁于飞,私下里竟然长期服用抑制焦虑的禁药。
片刻沉默后,他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丝试探:“是吗?那记忆恢复的可能性大吗?”
“靳少,实话实说。”医生如实禀报,不敢有半分隐瞒,“后续只要不受剧烈情绪刺激、不触碰核心记忆痛点、不二次损伤头部,受损的脑神经会持续处于休眠状态,过往记忆大概率很难自主恢复。即便苏醒后出现零星碎片记忆,也无法串联完整。”
换言之,忘了或许就是真的忘了,一辈子的空白。
靳寒枭闻言,唇角忽然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抹笑意浅淡凉薄,他抬眼再度发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创伤水肿已经消退,身体机能恢复稳定,不出意外,这一两天之内,病人就会自然苏醒。”
“知道了。”靳寒枭淡淡摆手,“下去待命,随时观察体征,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是。”
主治医生躬身应下,收起设备,轻步退出主卧。
靳寒枭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垂眸静静凝视着昏睡不醒的祁于飞,眼底情绪层层叠叠,晦暗不明,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所思所想。
祁于飞睡得并不安稳,即便脱离了生命危险、身处静谧安全的环境,眉心依旧轻轻蹙着,哪怕陷入深度昏迷,潜意识里依旧带着一丝紧绷的疲惫。苍白的面容少了平日的沉稳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单薄。
三天前,观澜号游轮上层客房区轰然爆炸,墙体大面积坍塌,火海吞噬整片区域,滚烫的钢筋水泥、燃烧的木质构件尽数倾覆坠落。
祁于飞折返客房寻找红绳的短短数十秒,恰好遭遇爆炸冲击波正面席卷,整个人被瞬间掀飞,重重撞击在加固承重墙的死角夹缝之中。
也是这分毫之差,让他避开了直面火海焚烧的致命伤害。
坍塌的厚重墙体形成天然遮挡,隔绝了漫天烈火与高温灼烧,却也狠狠砸落,坚硬的水泥棱角重重磕在他的额头,造成重创。
剧烈的冲击让他瞬间昏厥,失去所有意识,随后船体大面积破损开裂,汹涌的海水倒灌客房区域,将卡在墙体夹缝里、陷入深度昏迷的祁于飞,一同卷入近海暗流之中。
近海暗流杂乱湍急,本该将人卷入深海沉没,偏偏那日洋流诡异偏移,加之祁于飞被厚重建材残块半护着,浮力托举着躯体,并未彻底下沉。
靳寒枭因为私事滞留在船上,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靳家的私人救援人员一片废墟积水之中,找到了陷入深度昏迷的祁于飞。
靳寒枭垂眸,目光掠过他苍白的眉眼,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床头柜的实木台面之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根红绳。
私人小队打捞起祁于飞时,他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浑身冰冷湿透,四肢僵硬,唯独右手掌心,死死蜷缩紧攥着这一根小小的红绳,力道极大,任凭海水冲刷、人体拖拽,始终无法掰开。
直到被送上手术台进行急救麻醉之后,他才松开。
靳寒枭眸光微眯,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厌弃与占有欲,薄唇轻启,出声唤人:“吴妈。”
门外候着的佣人立刻推门而入,躬身恭立:“大少。”
“把这东西拿去烧了。”
这根红绳系着他和赵磊数年的羁绊,既然过往皆可清零,记忆可以尘封,那这些牵绊念想,便没有留存的必要。
“好的,大少。”吴妈不敢多言,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红绳,转身快步下楼。
吴妈在靳家侍奉多年,谨小慎微,从不多问多看,只本分做事,她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刚好和从外面进来的江然打了个照面。
江然目光随意扫过迎面走来的吴妈,看到她手上那根红绳,眸光闪了闪。
吴妈见到他,恭敬出声:“江然少爷。”
江然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孱弱的倦意:“吴妈,帮我热杯牛奶吧,胃里有些不太舒服。”
江然胃不太好这件事靳家上下都知道,偏偏他又很挑食,很多东西不吃,很多东西能吃但不愿意吃,靳玄枭专门定过规矩,江然的饮食要单独照顾,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不能怠慢。
果然,吴妈一听他身体不适,瞬间顾不上什么红绳了,连忙点头应声,语气满是关切:“哎,好的江然少爷,您快先去坐着,我立刻给您热。”
吴妈在靳家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江然说胃不舒服,因为那意味着如果照顾不到位,靳玄枭会不高兴。
吴妈连忙转身往厨房走,手里那根红绳也随手放在了楼梯口的桌子上。
江然点了点头,看着吴妈快步走进厨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根红绳看了看,然后放到自己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吴妈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放在江然面前的茶几上。
江然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后随口问了一句:“吴妈,家里是来客人了吗?楼上一直有动静。”
吴妈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江然,嘴唇动了动,有些为难。
靳寒枭带人回来这件事没有跟下面的人明说,但吴妈在楼上忙了一下午,自然知道主卧里躺着一个人,可靳寒枭没有交代过这件事能不能往外说,她不确定该不该告诉江然。
江然看她的样子,淡淡一笑:“没关系,我随口问问而已,不用为难。”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将空杯轻轻放回托盘:“我先走了,别说我回来过。”
“好的,江然少爷,我记下了。”吴妈恭敬应声。
江然一直不爱来这座压抑沉闷的靳家庄园,自成年之后他就不在庄园居住了,准确的说是不得不搬出去和靳玄枭同吃同住。
他拒绝了佣人备好的代步车,说是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他独自一人走出雕花院门,沿着环山林荫小道慢慢走着,即使已经秋天,道旁的林木依旧葱郁,晚风凉爽,枝叶簌簌作响。
只是还没走一会儿,身后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渐近,一辆黑色豪车无声无息停在他身侧,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靳玄枭轮廓冷硬、俊美凌厉的侧脸。
男人眸光深沉晦暗,落在江然单薄的背影上,声线低沉磁性:“上车。”
江然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漠然,没有抗拒,弯腰俯身,径直坐进了宽敞密闭的后座车厢。
车门合上,狭小私密的空间里,瞬间被靳玄枭身上冷冽沉郁的气息彻底笼罩。
江然还未坐稳身子,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压来,靳玄枭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力道强势温柔,不让他躲闪,俯身狠狠吻了下来,车厢静谧,呼吸交缠,气氛紧绷凝滞。
良久,靳玄枭才缓缓松开他。江然的唇瓣被吻得泛红发肿,呼吸微促,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眉眼间却盛满冰冷的怒意。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想要扬手扇向眼前的男人,可手腕刚扬起,就被靳玄枭提前攥住。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腕,力道松紧有度,让他挣脱不了。
紧接着,靳玄枭低头,薄唇轻轻落在他的掌心,温柔辗转轻轻亲吻,动作极致缱绻,姿态却极致强势,矛盾又偏执。
江然奋力挣了两下,手腕纹丝不动,所有的反抗都徒劳无功。他抬眸,眼底盛满冰冷的嘲讽与滔天怒意,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带着气愤: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靳寒枭把祁于飞带回来了?”
车厢里安静几秒,靳玄枭抬眸,深邃的黑眸直直望向他,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坦然至极。
“嗯,知道,怎么了?”
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江然心底积压的所有怒火,他心口阵阵发寒,看着眼前这对冷血凉薄、操控一切的靳氏兄弟,看着他们肆意玩弄人命、摆布他人命运的卑劣行径,字字冰冷,满是鄙夷:
“你们靳家人,真是卑鄙透顶了。”
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任由挚爱之人深陷绝望崩溃,任由亲友日日以泪洗面,他们却冷眼旁观,暗中摆布一切,悄然藏起幸存者,妄图抹去所有过往。
自私,冷漠,卑劣,极致的掌控欲。
靳玄枭眸色微沉,指尖微微收紧,依旧攥着他的掌心,声线低沉微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淡淡反驳:
“你也是靳家人。”
江然瞳孔一震,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用力挣扎,眉眼凌厉,字字铿锵,带着极致的割裂与倔强:
“我姓江!从不姓靳!”
他从来都不是靳家人,从来都不是这场冰冷交易、卑劣棋局里的附属品。
“好,”靳玄枭不想再惹恼他,“你姓江。”
第80章 我爱你卿卿(完结)
三个月后,首都迎来了第一场初雪,漫天细碎白雪洋洋洒洒,高楼广厦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行道树枝桠落满积雪,天地之间一片清寂纯白。
距离澳门观澜号游轮爆炸事故,已然过去整整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市井风波落幕,足够热搜热度更迭,足够世人淡忘一场轰动一时的海上灾难。
五死七伤,一名失踪人员的名单早已定格在事故档案里,官方搜救工作早已全面终止,善后赔偿、家属安抚、事故追责尽数落地,一切都按着世俗既定的轨迹缓缓落幕,归于平静。
所有人都默认,那场火海深海的别离,是彻底的天人永隔,唯独赵磊不信,整整九十天,日夜煎熬,不肯放手。
这三个月来,首都的日子过得缓慢又荒芜,日复一日,枯燥且沉痛。
赵磊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鲜活明媚、少年意气的模样,曾经的他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眉眼澄澈,永远热忱热烈。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一场生死未卜的别离,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天真烂漫。
祁于飞失踪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海上搜救队、民间打捞队、海事局、甚至托人联系了澳门的几个灰色地带的消息渠道,每一条线索他都跟到底,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消息,没有踪迹。
他一开始还撑得住,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回来对着手机等消息,眼睛熬得通红,饭吃得越来越少,话也变得越来越少。
乔黛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每次劝他,他都说“妈,我没事,祁于飞一定还活着,我只是还没找到他”。
之后赵磊开始隔三差五往观止寺跑,寺中香火袅袅,梵音阵阵,清净古刹隔绝了城市的喧嚣浮躁,他把寺里所有能祈福的殿宇,他一一跪拜;所有能抄写的平安经文,他日日临摹;所有能悬挂的祈福牌,他写满了无数张。
大雄宝殿、观音殿、药师殿、财神殿,他逐一叩首,虔诚至极,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平安顺遂,自始至终,只求一句����
祁于飞平安归来,只求他的爱人,活着回来。
祁家、赵家、辛家,三大家族倾尽人脉财力,从未停止过搜寻。
海上搜救终止,他们便调动海陆空所有资源,排查沿海所有城市、偏远渔村、隐秘小岛;公开线索全无,他们便深挖游轮事故背后的所有疑点,排查每一位登船人员的行踪,复盘每一处事故细节。
整整三个月,依旧杳无音信,毫无线索。
旁人都劝他放下,都劝他接受现实,人死不能复生,失踪三月杳无踪迹,早已是既定的结局。
长辈叹息,朋友劝慰,所有人都在慢慢往前走,唯独赵磊,固执地停留在那场火海落幕的瞬间,不肯前行。
他无数个深夜睁眼,对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声呢喃,他说祁于飞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暂时回不来而已。
靠着这一份偏执的执念,赵磊熬过了几个月的浑浑噩噩。
他整日把自己关在祁于飞生前常住的公寓里,守着满室属于那人的气息,发呆、静坐、失眠、落泪,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乔黛青和赵正业看在眼里,痛在心底,每天都忧心忡忡,却不敢过多逼迫。他们只能默默陪伴,细心照料,生怕他熬不过心底的执念,熬垮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