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竹马作没了 第83章

作者:朝思暮梦 标签: 近代现代

沈蓓每隔几天就会给赵磊打一个电话,问他的身体,也问有没有新的消息,赵磊每次接到她的电话都说“沈姨,您别担心,我挺好的,于飞一定会回来的”,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很久。

有一天赵磊去了祁于飞的办公室,是陈岩帮他开的门。陈岩这三个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但他还是每天准时来公司,把该处理的文件处理完,该签的字签完。

赵磊在祁于飞顶层独立办公室的最深处抽屉里,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份合同,一本日记。

合同打印规整,装帧精致,是一份“未来城全域产业无偿赠送协议”。

未来城,是祁于飞耗时三年、斥资百亿打造的顶级商业新城,是他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心血产业,是他一手搭建起的商业帝国新版图,价值无可估量,是无数人趋之若鹜、可望而不可即的顶级资产。

可这份无偿赠送协议上,受赠人那一栏,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

落款处,早已签好了祁于飞的姓名,加盖了私人印章,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应,只差最后一步过户,就可以尽数移交。

指尖抚过纸上温热的字迹,赵磊当时坐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椅子上,无声落泪,哭到浑身颤抖,喘不上气。

原来这个城是给他的。

紧随合同之下,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精装日记本。

日记本很新,没有过多磨损,记录的时间跨度不长,从两人相识相知相处到确定心意、彼此相守,一字一句,皆是祁于飞内敛克制、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写初见的心动,写相处的欢喜,写隐忍的克制,写小心翼翼的偏爱,写想要护他一生周全的执念,写往后岁岁年年、朝夕相伴的期许。

字里行间,全是隐晦温柔、满溢而出的爱意。

……

赵磊此刻坐在观止寺山顶,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卷着细碎的白雪,观止寺山顶上有一棵百年菩提古树,枝繁叶茂,是观止寺专门用来还愿的菩提树。

树干粗壮虬结,枝桠向四周肆意舒展,无数红丝带密密麻麻缠绕在枝干之间,随风轻轻摇曳。

赵磊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羽绒服,身形清瘦单薄,比三个月前消瘦了整整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青黑,是日夜失眠、心绪郁结留下的痕迹。

他盘腿坐在菩提树下的青石地面上,身姿端正安静,就那样抬头,静静望着满树随风飘荡的红丝带,怔怔出神。

风雪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转瞬融化,留下微凉的湿意,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别人满树圆满的心愿,看着无数人得偿所愿的红丝带,心底空茫又酸涩,他在心里默默发问,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

他的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圆满?

他日日跪拜、夜夜祈求的归期,什么时候才能抵达?

他亲手写满无数张的祈福牌,什么时候才能系在这棵菩提还愿树上?

什么时候,他的祁于飞,才能平安归来,陪他岁岁年年,得偿所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上不只开始飘雪,还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裹着雪花落下来。

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去,照亮整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是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来,雷声不大,却清晰入耳,在空旷的山顶格外分明。

寺院后面的一间禅房内,乔黛青与赵正业正静坐与观止寺主持闲谈。

主持佛法精深,言语温和,一直耐心宽慰二人,说世事皆有定数,执念太深终会伤人伤己,劝他们好好开导赵磊,放下过往,好好生活。

乔黛青静静听着,眼底始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满心皆是对儿子的心疼。

这三个月,她看着鲜活明媚的儿子日渐沉默寡言,看着他日日奔波山寺、自我煎熬,看着他日渐消瘦,心如刀割。

就在这时,天际一声闷雷响起。

乔黛青身体骤然一僵,脸色瞬间发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焦急与慌乱。

“磊磊呢?”她转头看向赵正业,语气里满是急切,“快去找他,他最怕黑怕打雷了。”

赵正业站起来跟住持合掌道了谢,拉着乔黛青快步往山顶走。

两人找到赵磊的时候,赵磊正盘腿坐在山顶一个亭子里的石桌上,看着菩提树发呆,偶尔轻声嘀咕一两声听不太清的自言自语。

乔黛青看着自家儿子这个模样,心口抽痛,她捂着嘴,转身把脸埋进赵正业的肩膀,压抑着哭声,赵正业一手撑着伞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红了。

雨越下越大,闪电和雷声交替着来,赵磊每一次雷声响起都会浑身震颤,但他完全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就那么坐在那里。

乔黛青终于看不下去,从赵正业怀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跑了过去。

“磊磊!”她跑到亭子里,伸手捂住赵磊的耳朵,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和妈妈先回去吧好不好?”

赵磊被她捂着耳朵,雷声变得很遥远,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乔黛青的脸,她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在发抖,但还在努力朝他笑。

赵磊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环抱住了她,将脸颊轻轻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

“爸妈,对不起,请原谅我。”

原谅他这三个月来,沉溺在自己的执念与悲痛里,封闭自我,颓废沉沦,忽略了所有爱他的人。

原谅他迟迟走不出来,让他们为自己担惊受怕。

乔黛青瞬间泪崩,抬手紧紧拥住单薄颤抖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无声落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尽的心疼与温柔的包容。

……

与此同时,澳门的庄园里,也在下着雪。

但澳门的雪和首都的雪不一样,这里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像是雨和雪混在一起的什么东西。

主楼宽大的雕花门廊之下,静静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男人身着一身素雅高级的新中式长衫,衣料温润垂顺,剪裁得体,衬得身形挺拔如玉,身姿清隽利落,清冷疏离的气质,矜贵又俊美。

����是祁于飞。

三个月的静养调理,让他彻底褪去了爆炸重伤后的孱弱苍白,面色恢复了温润白皙,眉眼依旧清冷凌厉,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空茫与疏离。

“怎么在这里站着?”

一件大衣被披在他肩上,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沉香味。祁于飞伸手拢了拢大衣,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有事吗?”

“你身体还没好,不要站在这里吹冷风了。”

祁于飞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他穿过客厅,径直上了二楼,在主卧外面的小起居室里坐下来。

靳寒枭跟在他身后上来,等他坐在沙发上之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想起什么来吗?”

“你真的希望,我想起来什么吗?”祁于飞反问。

靳寒枭顿了一下,然后说:“当然,如果你能想起来一星半点,你或许就能接受我。”

祁于飞看了靳寒枭几秒,然后开口:“我记得一个月前,我就和你说过,即便我记忆空白,我也不认为我会喜欢男人。”

靳寒枭眸色愈发深沉,指尖微紧,轻声追问:“为什么这么笃定?”

祁于飞垂眸,目光清冷,毫不留情地说:“因为我对你所有的靠近、温柔、示好,本能的感到抵触、厌恶、抗拒。”

“靳寒枭。”

他轻轻唤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极致的冷静与洞悉,彻底撕破了这三个月来温柔虚假的表象。

“这场日复一日、温柔纵容的戏,你还要自导自演,演到什么时候?”

一语落地,室内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温柔假象轰然破碎,所有伪装、试探、博弈,尽数摊开在表面之上。

靳寒枭骤然起身,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你居然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祁于飞抬眸,迎上他晦暗探究的目光,神色从容淡然:“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祁于飞说,“靳大少,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平静的话语,彻底宣告了这场戏的落幕。

……

三天后,庄园外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祁于飞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已经换掉了那繁琐的新中式长衫。

客厅里坐着江然,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祁于飞走下来,两个人在楼梯口对视了一眼,祁于飞朝他微微颔首,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谢谢。”

一个月前,江然来过一趟庄园。那天祁于飞在花园那边散步,沿着那条石板路慢慢走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

江然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江然的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刚好让他踉跄了半步。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回到房间才发现大衣口袋里多了一张照片和一根红绳。

照片应该是大学时候拍的,因为穿着校服,他旁边站着一个勾着他肩膀的男生,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那个男生的眼睛眯着,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看到这些他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疼,直到几天后,他才慢慢想起来,先是零星的碎片,然后是整片的画面,像倒带一样往回涌。

“不用谢。”江然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靳寒枭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话,嗤笑了一声:“行了,走吧。”

祁于飞和靳寒枭坐进车里,车子往澳门机场的方向开。靳寒枭坐在他旁边,跷着腿,偏头看着窗外那些快速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很好奇,你不止一次和我说过你不认为自己喜欢男人,那……”

祁于飞打断了他:“因为我爱他,并不是因为他是男人。”

靳寒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祁于飞下了车,走进航站楼。他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之后他点开了拨号盘,输入了一串号码

……

首都赵家老宅,冬日午后,大雪依旧纷飞,庭院白雪皑皑,一片素白安静。

客厅温暖静谧,乔黛青坐在沙发上,正专注地织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已经快织完了,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她织了快一个月,打算给赵磊入冬戴的。

赵磊正静坐窗边,目光怔怔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赵磊没反应过来,响了好几声他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三个月来,无数陌生电话打来,都是慰问、采访。

赵磊心绪平平,伸手拿起手机,轻轻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杂音,没有声响,只有平稳温热的呼吸,缓缓透过电波传来,熟悉得让人心尖震颤。

短短数秒的沉默,对赵磊而言,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