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虽为人君,但他并非那种刚愎自用的帝王,他求贤若渴,却不想用帝王的权势强人所难。
“事关重大,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李擎望着他纤细的身形和苍白的面容,心中生出隐约不忍,“朕记得你身体不好,你确定你可以?”
“谢陛下关怀,思昀身体无恙。”孟思昀嗓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见李擎仍有犹豫,他起身,双手举至眉心,上身折倒,倾身一拜,“思昀愿同孟统领同往北境,击退穆矢,收复寒州,为靖安侯与镇北众军士复仇,还百姓清宁,还大曜清宁。”
“靖安侯”三字出口,孟思昀嗓音哽咽,他咽下喉中辛辣酸涩,额头重重触地:“请陛下允准!”
望着眼前人清瘦却坚韧的脊背,李擎感慨万千。孟思昀这一拜彻底表明了心中之志,也让李擎此前一些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
孟思昀当然会答应,当国仇家恨凝于一城,荣辱悲欢系于一身,当逝去亲人的遗愿与生平未遂之志融为一体,他只有一个选择,足以让他甘愿将生死置之度外,九死不悔。
“好。”
一念及此,李擎胸中激荡,俯身扶起孟思昀手肘,边搀扶他起身边道:“朕曾听元照说过,那柄承光剑,是你送给他的。”
“现下穆矢正在耀武扬威,说他杀了大曜第一名将,夺了大曜第一宝剑。”李擎微微咬牙,眸光锐利如刀,“去吧,同你姐姐一起,代表朕,亦代表大曜军民,把我大曜的土地,大曜的宝剑,大曜的荣耀,变本加厉讨回来!”
第43章 出征
翌日早朝,朝阳照彻紫极大殿,金柱蟠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李擎目光如炬,坚定决绝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寒州为大曜国土,不可失;北境百姓为大曜子民,不可弃;萨汗虎狼之国,不可纵,议和是养虎为患,遗祸万年。”
“朕虽愚钝,亦不敢辜负天命,令百姓蒙难,令列祖蒙羞。诸位爱卿皆言之有理,可为今之计,唯有一战!”
嗓音洪亮,振聋发聩,百官无不为之一振,自年轻帝王锐利明亮的瞳眸中,看出如烈火般燃烧的斗志与决心。
主战派大臣松了口气,主和派则面带犹疑,为首官员上前一步,开口道:“敢问陛下……”
李擎知他是要问出战将领一事,抬手止住他,道:“至于出战之将,朕已有计较。”他环视殿中,沉声道,“现命故河东将军孟寒山之女、长公主亲卫长孟思婧暂代镇北将军一职,其弟孟思昀任随军军师,即日开赴北境,击退穆矢,收复寒州!”
“孟思婧”三字出口,满朝哗然,那主和官员更是目瞪口呆,未及出声,李擎身旁内侍高声传唤道:“传孟思婧、孟思昀御前接旨����”
众目睽睽下,两道身影步入殿中,双双拜倒在玉阶之下。
孟思婧不曾料想到弟弟也在,英秀面容略带惊讶,孟思昀清隽面容略显苍白,却神色自若,目不斜视。
待内侍读罢诏书,两人领旨谢恩,那主和大臣才反应过来,手指颤巍巍指着孟思婧,面色阵白阵红,哆嗦着嘴唇向李擎道:“陛下三思!战者国之大事,怎怎怎怎能……”
李擎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爱卿若还有话,退朝后来御书房。军情紧急,孟将军孟军师先行一步吧。”
内侍引着姐弟二人出殿,待内侍一走,孟思婧一把拉住孟思昀:“这是怎么回事?你一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孟思昀由她拉着,点头默认,淡声道:“阿姐不也没同我商量嘛。”
他唇角浮着淡淡笑意,语气中并无怨愤,孟思婧却面上一红,低声道:“我那是……”
她是怎么想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她从小率直,不像弟弟这般能忍。周明晏战死,思昀那般绝望,她看在眼里,又急又气,只想找那罪魁祸首杀个痛快,即便讨不回人命,至少能争口气回来,又知朝中无将可用,一时热血上涌,提笔便写了封请战书。
没同弟弟商量,并非不在乎他的感受,而是无论他点不点头,都无法左右她的选择。
孟思昀见她低眉不语,瞳眸微动,反手握住她的手,飘逸青衫长袖垂落,覆在她袖口护臂上:“我明白的,我也一样。”
他必须要去。寒州沦于敌手,周明晏不会安心,他的灵魂不在九泉之下,只会徘徊在北疆。他只能去那里,若他还不能死,北疆便是他离周明晏最近的地方。
他抬眸,相似的眉眼与她沐在同一片阳光下,面容苍白清减,眼神坚毅又柔和:“而且,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不是吗?”
他们是孪生姐弟,在母腹中便在一处,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也是生死与共的同袍。
孟思昀语气一软,孟思婧便无法招架,可她止不住担心:“但是你身体……”
“孟将军,孟军师。”
中年男音自背后响起,两人一顿,回眸只见一紫袍官员快步前来,身姿笔挺,眸光锐利,官帽下的鬓发却已华发星星。
姐弟俩忙松开彼此,弓身见礼:“秦中书。”
来人是前御史中丞秦知渊,日前已被李擎擢升为中书令,是朝中如今的中流砥柱。他的幼子秦臻是周明晏副将,在寒州沦陷时受伤,至今仍在北境,虽然如此,秦知渊仍然是坚定的主战派。
秦知渊道免礼,言简意赅道:“二位此番出征,粮草辎重等事,朝中定会全力配合。镇北军军纪严明,但此番惨败,多少会有些动荡,老臣已致信犬子,命他全力辅佐孟将军。”
不愧是老臣,思虑周全,孟思婧忙行礼谢过,秦知渊还礼道不必,皆是为人臣者分内之事,但作为人父,他有一事相托。
“犬子秦臻亦是镇北军中人,寒州一日不归,他想必一日不会心甘。”秦知渊轻叹,花白发丝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嗓音中无奈与骄傲交织,“老臣想拜托孟将军,收复寒州,一雪前耻,和犬子一同平安归来。”
孟思婧望着秦知渊,依稀看见秦臻年轻却肖似的眉眼,心中触动,郑重道:“思婧定竭尽全力,不负秦中书所托。”
三人正说着,忽有内侍前来传话,长公主请孟思婧去懿德殿。
懿德殿中珠帘垂落,帘后聘婷身影若隐若现。孟思婧行至帘前,二话不说倾身跪倒:“思婧鲁莽,愿受长公主责罚!”
珠帘摇动,玲珑清响声里,李芳时幽幽一叹:“这会儿倒想起来让罚了,你让本宫罚你什么?罚你主动请缨收复失地?罚你一介女流舞刀弄枪?”
平日孟思婧嘴上手上都不饶人,面对李芳时却有口难言,李芳时见状,轻叱一声,从珠帘后转出来,凤眸微眯,粉面含嗔道:“这么三言两语就给呛住了,将来去了北境,要如何带兵,如何服众?”
她低头望着孟思婧,云鬓金钗微微摇动,沉声道:“你要说,退避三舍不战而降才是耻,家园故里拱手相让才是耻。女子从军自古有之,古有花木兰梁红玉,今日也可有你孟思婧。军营之中,唯以军功为上,不分本事高下,只凭男女看人,鼠目寸光,才该以为耻!”
她一番陈词,慷慨激昂,言语中似有风云翻涌,凤眸一垂:“明白了?”
孟思婧眼眶发酸,朗声道:“思婧明白,谢长公主赐教!”
李芳时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光渐深,红唇微抿,语气缓和:“算了,军营不比别处,即便有人敢犯上作乱,以你的本事,打也能打得服。”她话锋一转,“再说,还有个口齿伶俐的与你同去,遇事要沉稳些,多与思昀商量,以理服人。”
孟思婧忍不住抬头:“殿下……”
她进殿前就知道,若是没有李芳时的允准,李擎不会同意她去,可亲眼见到李芳时点头,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波澜。
身为门庭没落的将军后裔,若无李芳时拔擢,孟思婧绝不可能有今天。虽说守一人不及守一国,护一人不如护天下,去北境虽是投身报国,可毕竟不是在李芳时身侧,何况战场刀剑无眼,这一去便可能是永诀。
孟思婧喉咙哽咽,颤声道:“思婧自作主张,殿下若要降罪,思婧甘愿受罚。”
李芳时眸光微凝,道:“思婧,你可知当年,本宫为何要选你做我的亲卫长吗?”
孟思婧试探道:“因为……因为思婧救过殿下?”
“那大可以赐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保你一生锦衣玉食便好。”李芳时微笑,“为何要把你留在身边?”
她轻抬下颌,迎着孟思婧困惑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本宫见过最勇敢的人。”
“当年那匹马突然发狂,那么多高壮马夫都惜身顾命,不敢上前,只有你,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反应比谁都快,只有你敢冲上去,制住那马的时候,手上全是缰绳磨出的血……”李芳时面露感慨,当年情景如在眼前,“当时本宫就觉得,无论你是何出身,高低贵贱,你都不该囿于闺阁,亦不该困于市井,既有鹰击长空之勇,便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事实也证明,本宫没有看错,我们都没有看错。”李芳时微微蹙眉,语气凝重,“现下蛮族作乱,人心惶惶,若有一人还能为大曜力挽狂澜,本宫相信那会是你。”
她凝望孟思婧,如同望着自己的掌上明珠,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泪光闪动,眼神欣慰又希冀:“思婧,本宫以你为傲。”
既是掌上明珠,就不应蒙尘高阁,而应在更高更远之处,尽情绽放光华。
孟思婧热泪盈眶,不仅因为这发自肺腑的肯定,更因为这番话出自李芳时之口。她无言以对,唯有重重叩首,继而起身,上前扑进李芳时怀里。
李芳时垂首,伸手抚着她丝缎般的长发,孟思婧把脸埋进她怀里,含泪哽咽道:“真丢人,哭成这样,搞得跟要出嫁一样。”
李芳时亦红了眼眶,闻言笑道:“哟,这是跟本宫讨嫁妆来了,放心,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孟思婧茫然抬头,便见内侍抱了只锦盒过来,盒盖打开,内中一把直柄横刀,刀身寒光明湛,泛出瑰丽光泽,潋滟刀纹流云般盘旋其上,刀柄处别出心裁,竟镌了一朵梅花。
“此刀名照水,取其锐利无匹,取敌性命时血光飞溅,如红梅照水,故而得名。”
刀光映亮孟思婧眉眼,她爱不释手,却也看出此刀价值不菲,犹豫道:“但这也太……”
“御赐之物,不可推辞。”李芳时伸手握住刀柄,郑重放入她手中,语气沉沉,低垂眉眼却透着慈爱与温柔,“而且,这也不是本宫一人的心意。”
孟思婧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叩谢过李芳时,又向紫极殿方向遥遥一拜。
她心中明白,此番得以出征,固然是由于她的勇气,归根到底却是仰赖谁的信任与成全。
“臣孟思婧,谢过长公主,谢过……陛下。”
孟思婧挂帅镇北军,不出意外地引发了轩然大波。
纵然李擎竭尽全力堵上了朝中主战派的嘴,坊间传闻却沸沸扬扬。有人赞其临危受命,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勇,也有人激愤,称这是牝鸡司晨,倒行逆施,大曜气数从此尽矣。更有人见孟思昀以白身得官,随军出征,怀疑其中另有隐情,退敌救国是假,沽名钓誉、中饱私囊才是真。
物议沸腾,孟氏姐弟却一概充耳不闻。不久,孟家出售田庄商铺、筹备军资等消息陆续传开,类似荒诞不经的传闻渐渐偃旗息鼓,茶商行会等先前受过孟思昀恩惠之人受其感召,亦跟着慷慨解囊,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孟氏姐弟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这一回,是在毁家纾难。
孟氏姐弟将在北境与援军会合,离京之日,李擎、李芳时、周夫人、秦知渊与裴治等人悉数前往城门相送。
一如杜乘风出征之时,由李擎亲授孟思婧斧钺,随行亲兵山呼相应,策马步出城门。
最不舍的是凡心,跟着车队出了城,把孟思昀扶上了马车还不愿走,扯着车帘道:“公子,真的不带我一起去吗?”
连日来类似的问话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孟思昀无奈,佯装嗔怒道:“不是说过了,你见过谁出征还带着小厮去的?还是你不愿在京中管生意,也想到镇北军中讨个官做?”
凡心急忙摇头,手却舍不得松,满眼的不放心:“但公子身体……”
孟思昀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放心吧,穆语迟的药很管用,我已经好多了,你打点了这许多行李,我也一件不落地装上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凡心委屈地撇了撇嘴,公子要他放心,他如何能放心的下:公子身体是好了些,可从狱里出来也没几日;他准备的东西是不少,又如何比得上家中精细周全;虽然公子骑射俱佳,大小姐更是武艺超群,可那毕竟是凶险难测的战场,对方是恶名昭彰的穆矢......
自从总角相识,两人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孟思昀亦是不舍,便倾身过去,轻轻摸了摸凡心的头,柔声道:“好了,铺子里比我更需要你,思婧也需要你做她的后盾。在京城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凡心眼眶泛红,咬唇忍住快漫出来的泪,说不出话,只是点头。孟思昀又拍拍他的肩,叮嘱道:“记住,商号和府中大小事宜,你均可自作主张,若是我们有什么……”
话音未落,凡心蓦地打断:“不会有什么。”
他松开攥着车帘的手,挺直腰背,嗓音哽咽,一字一顿道:“我在,商铺和孟府都会在,请公子放心,凡心会在京中,等大小姐和公子凯旋。”
车声辘辘,凡心伫立相送的身影渐成一点,巍巍皇城、琼楼画阁渐渐褪去,瑟瑟寒风穿过车帘,孟思昀拢了拢衣袖,遥望前路茫茫烟尘,心想周明晏出征时,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
身后是亲人挚爱,向前则是义不容辞,因此一步都不能退,只能向前,再向前。
他唇角微扬,欣喜与痛楚参半,在萧萧风声中默念,元照,谢谢你。
我曾以为我身体羸弱,此生都走不出这座京城,却因为你做到了。
即便你已不在人世,我依然来了,来赴你策马北疆,看铁马冰河的约定。
我不再寻死,因为我的命不足惜,可取你性命、夺你城池的那个人,我要他付出代价。
第44章 军心
越临近北疆,天气越是寒冷,朔风如刀刺骨,寒意凛冽侵人。
若是以往的孟思昀,怕是早就着凉受寒一病不起。因了穆语迟此前的调养,这次他竟没有发热,只是越走越不思饮食,即便没吃什么,胃里也会翻江倒海,也不知是否是坐久了马车,腰时常酸得像在醋里泡过一般,那日情急寻死时的小腹曾传来的坠痛也不时卷土重来,每次都要折腾出一身虚汗。
他不愿耽搁进度,也不愿让思婧等人担心,尚且能忍便勉力坚持。既然吃不下去,干脆就不吃了,有时便靠几块桂花糖熬过一日,吃到最后,连素日最爱的桂花甜味都让他有些恶心。
他瞒得天衣无缝,孟思婧忙于军务,也未曾注意,居然真就被他这么遮掩了过去。
一行人披星戴月,提前几日到达此时的镇北军驻地落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