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那张黝黑粗犷的脸庞上是少见的复杂,从焦灼到茫然无措,只需要眉宇之间的一丝微动,而后深刻的绝望席卷而来,一种杨一秦从未见过的情绪悄然酝酿,最终爆发。
“你说什么!你们在放屁!不是说这种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吗?不是说主刀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吗?!专家呢,我要问问他!”
主刀的医师还穿着墨绿色的刷手服,想上前劝劝,又被杨一秦叫住:“没事儿老师,我在这儿吧。”
曾朋义有躁狂症精神病史,还有伤人记录,杨一秦实在不想再激怒他,在他只是发泄情绪的时候,都没叫安保。
曾朋义颓废地瘫倒在地,手里还捏着铁制的食盒,他控诉着,谩骂着,含混发颤地咆哮着。
“不是说最好的吗?!你们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会死人?八十万!我卖了房子才来到京城,给她找最好的医生,还是死了!没做手术之前都活的好好的,我还给她翻身,给她喂饭!现在你们把她治死了!”
杨一秦半跪在他身前,任他的声音落在身上,尝试着解释:“曾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病人的病情发展到这一步,昨天那种情况,手术是唯一的选择……”
“你能理解什么……”曾朋义放声大哭,模糊之间,他拽着杨一秦白大褂胸前的名牌,看清姓名后,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杨医生……你这种人怎么会知道我们有多苦啊……我,我也不活了!”
曾朋义突然暴起,冲向走廊的另一头。杨一秦立马追了上去,拦腰绑住人,大声喊道:“曾朋义!你冷静点!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放开!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杀!”
楼层的安保迅速赶来,拖着暴怒到双目猩红的曾朋义,叫了警。可他似乎已经失控,手中的铁饭盒冷不防地砸向杨一秦,滚烫的鸡蛋汤泼下来,淋在手臂,溅到一小片在锁骨,瞬间烫熟了那片皮肤。
其实已经是前天的事,杨一秦累得昏天黑地,睡了整天,跟谁都说是昨天。
邵符玉跟谢换堵了半条路,来到医院时,外面的日头才终于有了些暖意。
高级病房的阶梯都高了两阶,混着消毒水的药物气息缓缓流淌,病房内静悄悄的。
第69章 福气都叫你哭来了
谢换推门而入,邵符玉也跟着进来。
病房里的暖气反倒比走廊里的弱一些,像是踏进了满园梨花的春天,既舒适,也不会让烫伤的皮肤处在过于温暖的环境下。
空间比预想的稍稍小些,小厅的沙发旁紧挨着一张医用屏风,把更多的视野隔开一半。谢换往前走了几步,才看到屏风后有两张病床,一张空着,另一个靠窗的病床床头抬起,杨一秦正靠在那里敲敲打打地点着笔记本。
“哥。符玉哥也来了,那够斗地主了。不是……你们空手来啊。”他抬眼招呼着,笔记本往身侧一放,笑得没心没肺。
“还空吗。”谢换往他脸上赏了一巴掌,凑过去扒拉他的病服。
药膏的味道从纱布里透出来,带着些湿润的凉意,尽职尽责地安抚着那片过分炙热的皮肤,有种前仆后继冲锋陷阵的悲壮。
“……伤这么重啊?”邵符玉望见那肿起的水泡,眉毛拧成了一团,“还疼不疼?”
“不疼,压根儿没事儿。”
杨一秦也就穿白大褂正正经经的时候还像个人,顶着一头刺儿毛寸头,混不吝的长相,就算套在病服壳子里,脸色不怎么好,也有种由内而外的痞气,活像哪个巷子里蹲着等人干架的小混混。
谢换看他活蹦乱跳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来气,把他的胳膊一扔,“还笑,怎么不泼死你呢,哪个精神病,什么人?送进去没有?他闹你就任他闹,那么有医德呢杨院长?”
杨一秦听不懂好赖话似的:“那是,医德这块儿我真是没话说。不过那人是如假包换的精神病,也不能逮着计较,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来捅我啊,能躲就躲吧,哥,你也千万别在意啊,糊弄过去就成了,他也怪不容易的……”
杨一秦就怕他哥太爱他,跑去跟精神病一决高下,讲起这件事来云淡风轻的,更是把曾朋义的辛酸不易描述了个透彻,连他家里那个自闭症的孩子也带上说,硬是让他哥松了口。
谢换总有别的可以怪:“你这医院安保就不行。选的什么小混混老大爷就过来了,正好换一批。回头我让小季给你联系一家安保公司,人家那都是正经退伍军跟散打手。”
杨一秦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怕他哥跟他犟上了,只好含糊着应下来。
倒杯水的功夫,谢换坐回陪护椅。
两张病床之间其实很宽阔,可他还是怎么待怎么别扭,埋怨道:“怎么不去单人病房?碍手碍脚的。你不想动让人把这张床搬走也行。”
杨一秦低低地笑一下:“那儿有人的。”
一旁的病床很是整洁,床铺平坦,枕头在中间静静卧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日光从白纱帘渗进来,柔和地照在上面,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谢换问:“哪儿有人?你叫保姆来陪护了?”
“没。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我今早碰巧遇到赵景年了,他也住院,正好我无聊,待一起打打游戏什么的。”
听到那个在这种场合下多少有些意外的名字,谢换的脑子里一下子蹦出了好多疑问。
赵景年昨夜还在银星好好的,今早怎么就要住院?酒精中毒吗,严重吗,还能跟杨一秦打游戏应该没事吧,可是怎么人不在这里,去做手术了吗,那还是很严重吧……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从杨一秦身上,挪到那张空荡荡的病床,这次瞧见了床尾夹着的病历卡。
床尾细细的金属栅栏把病历卡切成好几个部分,谢换的角度只能看见最不重要的医院标志,那写满诊断的文字面朝着外侧,他看不见。
邵符玉默不作声地拍拍杨一秦。
杨一秦说:“他这会儿应该去拿东西了,得住几天院。是……脑震荡,不严重,歇歇就行。”
谢换听的生气。
且不说这脑震荡是不是他喝醉后犯蠢摔的,既然需要好好歇着,又怎么能亲自去拿东西,赵景年在京城是没有认识的人了吗,生病住院也得自己跑东跑西吗。
而且杨一秦,明知道赵景年跟他好过,明知道他对前任一向是关怀有加,就不能找人帮他拿吗,没得让不知道的以为他谢换是什么不负责任的渣男。
谢换朝杨一秦迁怒似地瞪一眼,杨一秦挠挠头,苦笑着问他怎么了。
看着快裹成粽子的杨一秦,谢换舒了口气:“没什么。”
病房的门外有轻微的响动。
透过中间的玻璃门板,谢换看见了赵景年。那团模糊的身影似乎不大方便,赵景年整理着什么,才笨重地推门进来。
人还没影儿,一只鼓囊囊的包就先钻进门缝,赵景年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他用胳膊肘将门抵开,慢吞吞地挪进来,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阿秦哥,我顺便也给你打包了一份饭,外面好冷,都不那么热了,快趁早……”赵景年走到里侧,望见陪护椅上的谢换,脚步跟着声音一同定下来。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睫毛跟着颤动一下,闪动的神光中不知是惊讶还是欣喜,对上谢换直视的、有些凝重的目光后,又渐渐心虚地别开眼神。
杨一秦捧着笔记本专心致志地工作。
邵符玉也痴迷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谢换沉沉地静静地呼吸着,略微仰视过来,却还是高高在上的,他压抑着的眉宇之下,有一双近似审问般锋利深邃的眼睛,正望着眼前的人,一寸一寸地扫视、扒光。
赵景年的病号服外面,只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大敞着,松开的两颗病服扣子下是冻的有些发白的胸膛,隐隐约约能看见锁骨处的一小片瘀伤。
脸上的伤更显眼。
赵景年很白净,简直是天生的小白脸儿,于是那垂下的额发下掩着擦伤就格外欲盖弥彰,颧骨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细窄的划痕红嫩嫩的,放在这张白玉般净透的脸蛋上是那么不应该。同样红润的还有他微抿着的唇,柔软,细腻,唇角处却多了块已经凝结的血痂。
他的虚怯太过显眼,揪着打包饭菜的袋口,无措地吞咽了一下,待到谢换的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回到他眼睛里时,嗫嚅着道:“谢哥……你来了啊,吃饭了没有,要不要我去……”
“你还想往哪儿跑?”谢换的语气冷冰冰的。
他想,要是在以前,赵景年有点小病小痛的早就蹲在他家门口哭哭啼啼了,怎么这回坚强得跟超人似的,还顶着一脸一看就是打架留下的伤痕,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住院。
他知道也许不该他过问,可一出口就不大忍得住气:“又怎么搞的伤成这样!”
邵符玉太善良,不忍心隔岸观火。他站起身来,绕过杨一秦的病床,拉过老老实实自觉罚站的赵景年,接下他手里的饭盒笑着关怀道:“景年啊,现在感觉怎么样?快坐着吧……”
赵景年谦顺地点点头,慢慢挪到他自己的病床边,乖乖地坐好:“谢谢符玉哥,我好多了。”
又关怀了两句,邵符玉把杨一秦的那份饭带到他床边,煞有介事道:“外面还确实冷呢,饭都不怎么热了,别吃坏肚子了。阿秦,我带你去外面下馆子吧,正好我也没吃饭。”他转头,又跟谢换说,“大冷天的你就等着吧,我回头给你用砂锅打包一份保温的。”
杨一秦心领神会地一撇饭盒:“行,正想吃点好的补补。”
两个人无比草率地离开了,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气势。
重新静下来的病房内,只剩下暖风吹出丝丝风声,仿佛羸弱的日光也能带来这样的暖意,这里柔静得如同百花绽蕊的春天。
赵景年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动作又轻又慢,布料间摩擦的细响都透着股茫然。
谢换在他对面,一只脚随意地搭在另一边的膝上,一脸不痛快地靠在陪护椅里,如果递上一根雪茄,简直有点像要处决心腹的黑派老大。
“谢哥……你那么早就过来,是不是还没休息好……”
“别说废话。回话。怎么搞的。”谢换说。
赵景年垂垂眼睛:“打架了。”
谢换:“跟谁。”
赵景年:“高凌霄。”
谢换锁眉微愣,又想起不愿接受的事,沉沉地呼了口气。
他不太想知道赵景年是怎么跟高凌霄打起来的,或者说不用想也能猜出大概的原因,无非是像争夺领地的雄性一样,就好像他们谁赢了他就能心甘情愿归谁所有似的。
病房门又从外推开,护士推着药物面带笑容地靠近,规模式地温柔道:“赵先生,该打点滴了,您是想躺着还是靠着呢?”
谢换替他决定了:“靠着吧。”
护士按下操控按钮,病床的床头缓缓升起,赵景年靠过去,伸给她一条手臂。
谢换不知在想什么。他瞧着尖细的针头扎进赵景年手背上凸出的青筋,红色的血液倒流到细细的胶管中,再被药水推回去,最终洗刷得净澈。
心头最突出的感受,仍然是怜惜。
或者说是爱惜。这种情绪在复杂的心绪间,始终木秀于林,任凭强风吹拂也不能撼动。
算了。谢换想,反正他昨天也想揍高凌霄来着,谁让他说话那么难听。
也是实话。
他就是贱得没边儿了,赵景年一发发嗲撒撒娇,一可怜巴巴地过来求和,他就能忘了所有事,忘记赵景年是怎样在他枕边的日日夜夜里天衣无缝地隐瞒,忘记赵景年第一次提起让他帮忙过桥时是多么无辜自然地欺骗,也忘记那人仰马翻的几个月里他思念赵景年时,赵景年又在干什么,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赵景年不爱他,那他不要了。
可赵景年又用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告诉他,他有多重视这段感情。
真让人分不清方向。
珍贵的、厮守一生的爱恋应该纯洁无瑕,谢换觉得自己始终无法接受一丝虚情假意,却又不可控制地沉湎于那真实干净的一部分,弃也不弃,要也不要。
直到高凌霄一针见血地戳破。
“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请按呼叫铃。”护士贴心地为赵景年理好被角,便出了门。
两只透明色的药水挂在床头的点滴架上,不快不慢地滴到软管。瓶身的标签贴得歪了些,治疗脑震荡的止吐药剂名称微微皱起,而这张标签的下方另有一张规规整整,仅露出一点左上角的黑色像素字体,是一个小小的“葡”字,小到谁都不会在意。
赵景年试探道:“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谢换生气。
“谢哥,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赵景年脸上的伤痕犹如雪地上的红梅,失落地垂下脑袋时,他就像一只渴求关爱的弃犬,“可是我真的需要你。”
谢换:“……”
“我打架也是因为他胡说,他见不得我们好,他羡慕我羡慕疯了,”赵景年努努嘴,“明明是我求你的,是我离不开你,是我一直缠着你……谢哥,我们好不容易能静下来好好相处,你别多想好不好,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别再不理我……”
赵景年越说越难过,到最后,那双低垂的眼睛就变得跟颧骨的伤处一样红,委屈的颜色爬到鼻尖,一滴眼泪就这么滴下来,晕在病服的袖口,深了一处蓝色。
他哭得有点快,以至于谢换还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