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赵景年本转身欲走,闻言身形一定。
找到原因了。
在情绪都没来得及识别的下一个瞬间,赵景年忍无可忍,当即便一拳挥向高凌霄,沉重的闷响声过后,高凌霄只顿了半秒,也是一记反击。
一个年轻莽撞,一个多吃九年饭,两个高大精壮的男人打起架来,沉默得意外默契,以至于后来砸烂了镜子,踢碎了陶瓷玉器的盆栽,廊外的安保才急匆匆赶来,只见两方皆是鼻青脸肿,一地的碎片玉石上不知挂着谁的血。
更加默契的是,谁也没觉得需要报个警。
即使是这样也把方总吓得不轻,过后反而跟两方赔罪,说考虑不周。见识了京城的精彩后,他决定次日一早就带着团队回港市。
谢换被季禾搀着,歪歪扭扭地走出银星。
原本他很嫌弃季禾给他披上来的羊绒大衣,热得要命。可一出门,冷飕飕的空气直往他脖子里灌,十二月初的夜里,呼吸间都已是白茫茫的雾气。
一抬眼,对向大厦的顶端消失在压低的灰云里,光线从楼体边缘漫开,又被穿行其间的微小物质折射成闪烁的光斑。
原来下雪了。
若有若无的,轻软的雪花悄然改变着京城的质感,让它不再坚硬,不再菱角分明,冬天以此为贺,为漫步街头的爱侣送上第一封情书。
谢换醉醺醺地想,去年初雪天更晚更冷,赵景年来接他回家,为他套上长款的羽绒服,拿围巾慢慢裹上来,把他包得好臃肿。
怎么又想这个呢。
他不再看车窗外,闭上眼睛,跟司机说:“去符玉那儿。”
到了宠物店他就已经不省人事,邵符玉把人从季禾手里接过来,实在无从下手,到最后还是小孙跟季禾一起把人搬到楼上的。
邵符玉贡献了自己的床,看着四仰八叉的谢换,无奈地叹了口气,幸亏秦越这阵子都在a市,否则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又要怎么闹呢。
昏睡的状态持续了大半夜,凌晨三四点,谢换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非要爬起来洗澡,邵符玉也只好从沙发上爬过来看护着。
结果谢换恩将仇报,把人家吹风机摇摇欲坠的电线扯断了,只能被邵符玉按着头在空调前对着吹。
“嘴干……”谢换其实眼睛也吹得睁不开。
吨吨吨地喝了两杯,他望向窗外,宠物店前街的空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银白色的雪霜,夜晚浸得它发蓝。
邵符玉随意地挽起头发,坐在沙发里困倦地支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关怀他:“白天有事吗,需不需要叫你起床?昨天怎么喝那么多?”
“不用。”谢换愣愣地摇摇头,脑浆都在晃。至于第二个问题,他想了半天,无非是太过惆怅。他使劲揉揉脸,绝望地叹息:“我太好看了。”
邵符玉倦倦地笑笑,“是啊,谢大少。”他抱起被子,重新钻回沙发上窄小的被窝,一本正经地玩笑道:“也别太在意了,长成这样也不是你的错,睡一觉就好了。”
谢换轻哼一笑,关灯继续睡了。
又没睡上几个小时,连邵符玉都还没睁眼的清晨,催命电话就打过来,吵得他心烦。
邵符玉迷迷糊糊地下床,从衣架上的大衣外套里取出他的手机,递过去道:“阿秦打来的。”
谢换坐起来,宿醉的不适与冬日里最浓郁的起床气一起往杨一秦身上撒气:“大清早的又干嘛?!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正事儿我过去把你的皮给扒下来!”
“嘿嘿,”杨一秦讪讪地笑,“确实没什么正事儿。不过哥,我的皮都不用你扒了,它自己已经秃噜起来了。”
“什么?”
杨一秦低骂一句,“昨晚有个医闹的神经病拿鸡蛋汤给我泼的,手臂锁骨都烫了一片,起了老大一片泡。我现在干脆就住医院里呢,上班儿也方便,就是无聊,你过来陪我呗?哎对,我刚才看见谁了你猜……”
“你等着!”谢换吓都吓醒困了,撂下一句,就着急忙慌地起了床。
第68章 不算秘密的事
邵符玉坐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听着,见谢换慌慌张张的模样,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阿秦说什么了?”他披着衣服问道。
“说是烫着了,应该没大事儿,你继续睡吧。”谢换道。
别看杨一秦现在挺大个子,还又壮实又有活力的,却是个实打实的早产儿。他小时候爱生病,差点发烧死过去一回,谢换那时候吓得不行,虽说人长大了就越来越皮实,可一有什么闪失,谢换还是不由得担心,一听受伤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大早上聒噪了。
邵符玉道:“你别没醒酒呢,还没睡多久。我跟你去看看阿秦。”
“嗯。”
谢换的新衣顶着防尘袋,静静地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季禾总是会为他准备两套,适合出席正式场合的商务服装,跟一套休闲日常的衣服,在他像昨天一样心血来潮外宿时,贴心地留在房内。
冬日的清晨常常会蒙在一片灰蓝色幕布下,将太阳隔得小而远,微光洒在京城,蓬松的薄雪就化成微小的冰晶,好冷。
谢换裹紧大衣,踏出一串脚印,困乏地想着昨夜这么浪漫的初雪夜,他居然无爱可做,昏昏沉沉地晕到现在,真是暴殄天物了。
邵符玉先去了驾驶位:“我来开,等会儿说不定有的堵呢,你再多休息休息。”
谢换往他的副驾幸福地躺下去,感叹道:“真贤惠啊玉玉。”
“你是不是不会夸别的了。”邵符玉笑他。
*
病房外的走廊二十四小时都亮着冷色的灯,让这座本就昂贵到有些冷漠的医院更加疏离些。
赵景年天刚亮就来到这里。
头一回锋芒毕露地正面打架,赵景年不得要领,高凌霄大概也很多年没大展身手,两个各怀怨恨的男人大动干戈起来,却有种不忍直视的血腥。
不过是些小外伤,其实没有来医院的必要。可赵景年想着,他要是带着诊断书,再包扎得严重些,然后一大早伤痕累累地出现在谢换面前,说不定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也许谢换还能收留他,而且他也有必要阻止谢换得知高凌霄有多惨,他还要把所有的黑锅都甩给高凌霄,再告诉谢换昨天他听到的那些不过是信口雌黄。
谢换对他好绝不是犯贱,他即使人品恶劣,也有资格鄙视这种胡言乱语。
在新一轮的计划实施前,赵景年先在这家医院里偶遇了杨医生。
杨一秦在他爹的医院里实习两年,才回自己持股的医院当个正经医师,仗着是自家医院,跟着观摩了大大小小的无数手术,摩拳擦掌着期盼哪天能亲自主刀。
他现在应该叫杨一秦患者。
赵景年跟他碰面时,杨一秦还穿着病服,敞开的上衣里裹了几层纱布,从胸口绕到左臂,整个人都熏满了药气。
“阿秦哥……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赵景年跟他打了个招呼,怪关心似的问道。
杨一秦反而在奇怪他是怎么了。
正好无聊了一夜,伤处又磨人地疼,杨一秦总算是找到了个解闷的,赶紧热情地给他请到自己的豪华单人病房。
这里像一间度假观景房。窗外能望见医院的人工湖公园,湖水与青松都在白雪下瑟缩未醒,几支含苞待放的腊梅从枝头剪了来,插在病房内小厅的白瓷花瓶里,暖风催得花瓣微蜷。
杨一秦盘坐在病床边,饶有兴致且幸灾乐祸地打听:“你是怎么伤的?我哥揍的啊?”
“他才不会。”赵景年说。
“那是跟人打架了?”
赵景年点点头,道:“跟情敌。”
杨一秦更好奇了:“喜欢我哥的?嗨呦……不是,你这得是跟男的打的吧?谁啊,谁啊?我认识吗?京城的吗?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往外说。”
赵景年微微一笑:“那可不能说,不知道谢哥会不会不高兴。”
“小气。”杨一秦讨了个没趣。
赵景年腼腆地笑笑。对于谢换这个大大咧咧的表弟,他始终有当温婉贤淑表嫂的觉悟,总觉得也需要讨好一下。
“阿秦哥,”他道,“我告诉你一个虽然不算秘密,但连谢哥都还不知道的事吧。”
杨一秦坐直身子,精神焕发地低声道:“说。”
赵景年倚着沙发边,往病床那侧微微倾身,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他的双唇微启,几个简单的词汇慢慢吐出,以一抹轻笑结尾,杨一秦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时,已然十分震撼。
他激动道:“真的假的?!”
“真的。”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赵景年依旧沉着,“阿秦哥,等你伤好了可以亲自替我做检查,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等什么伤好啊,我现在就能带你做,来来来……”杨一秦欣喜着下床,踏上拖鞋就要拉着赵景年出门。
按时来换药的护士推着小推车,刚好进门,见这情状,柔和地劝着:“杨医生,您该换药了,烫伤比较严重,要仔细处理。”
赵景年也道:“先换药吧,换好就去。”
“也行吧。”
杨一秦把病服脱下来。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组织液浸湿了,绷带一圈圈地解开,他的前臂处鼓起巴掌大的烫伤水泡,红棕色的皮肤被水涨得亮晶晶,附近也有几块已经破皮的小泡,看着就疼。
纱布簌簌解下来,他右肩后的神兽纹身在壮硕的肌肉上蛰伏着,依旧威风凛凛。
“不过阿秦哥,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谢哥。”赵景年说。
杨一秦不大乐意,一条手臂伸过去上药,还得扭过头来埋怨:“这为什么?不让说你告诉我干嘛。”
“算是我的一个筹码吧。”赵景年道,“我知道你不太能接受我跟谢哥在一起,不过我一定要追他,你看在这件事的份上,不要妨碍我就好。阿秦哥,我愿意随时、随地、随意被利用,你会为他着想吧。”
杨一秦想了想,点点头:“有觉悟啊哥们儿。”
赵景年:“当然,最好必要的时候你能帮帮我。”
“我就知道,”杨一秦坏笑道,“比如呢。”
“我要住院,跟你一个病房。”
杨一秦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遍,确定这只是一具微瑕的人类躯体后,下出专业诊断:“你这都快好了吧!”
赵景年不搭话,就只是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杨一秦摆摆手:“得得得……住住住。自己出钱啊。”
杨一秦懒得换地方,又不得不给同病房的重症患者腾出一块地儿,只好让人在陪护区又拉了张病床来,添上简单的监测设备跟折叠屏风,这间原本为他独尊的病房就这么分出去一半,反倒不无聊了。
每次换药都火烧火燎地疼,杨一秦能忍,都难免满头大汗,赵景年终于有空问他的伤是怎么回事。
“昨天有人医闹。操……”杨一秦一提这事儿就来气,没生气片刻,又是浓浓的无奈,“唉,重症监护室有个马凡综合征病人,主动脉夹层破裂,必须立马手术,我们抢救了十二小时才救回来,可惜最后还是多器官衰竭,在icu没熬过去。闹的是她丈夫,他不仅是重度脸盲,还有精神病史……”
杨一秦比普通的医学生有更多的机会去习惯手术室外的生离死别。可那些跪地乞求,那些声嘶力竭的痛哭,他还是不能不动容。
医院是他的,不是主刀医师,他也愿意去当宣告噩耗的神鸦。可况曾朋义十分信任这位年轻有为的杨副院长。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十几个小时的抢救让杨一秦身心俱疲,说出口来就好像不带感情,“曾先生,您太太在五分钟前因术后多器官衰竭,已经去世了。希望您能节哀。”
曾朋义定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