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 第32章

作者:Llosa 标签: 近代现代

言夜:【把十升血换成防腐剂。你呢?】

言夜(4号):【刚干掉一个人。】

言夜开始纠结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坦白罪行,自己有义务报告警察吗?

使用一个软件,竟然还有这么多伦理问题。

言夜(4号):【我是监狱的法警,负责执行死刑。】

哦。

言夜:【现在的死刑是注射吧?器官完好?那很适合做遗体捐献啊。】

算是他的上游供应链之一(?)

言夜(4号):【你们会管捐献的是不是杀人犯吗?】

言夜:【不会。杀人犯死后可以救人,不是很反转吗?】

言夜(4号):【有点诶。不过,刚刚我注射的时候,好像和他共感了。】

言夜:【和谁?杀人犯?】

言夜(4号):【死前不是有走马灯这种东西吗?我好像也跟着看到了。那个杀人犯想起学自行车的事,然后我忽然想起来我刚学自行车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和哥哥一起学骑车,在这一项上他也输了,哥哥先学会的,然后还来教他。

言夜:【记得啊,他骗我他会一直抓着后座,让我往前蹬。】

言夜(4号):【一模一样啊,等我回头才发现,他根本没伸手。】

言夜:【不过,就算没扶着,他还是一直跟在车子旁边。】

言夜(4号):【看我骑得摇摇晃晃的,担心了吧,其实摔一下也不会怎么样,站在原地看着我就好了。】

言夜静默下来,那个午后的阳光,风声,还有紧张时不小心按到的车铃声,在脑海中飘荡。

然后,对面弹出了一条消息。

言夜(4号):【如果那天晚上,他能一直站在原地就好了。】

车铃声碎裂在空气中,变成了刹车的尖啸。

不可能吧。言夜想。

不管过了多久,哥哥都是这样,怕他受伤,还是会冲上来。

十几年都是这样,十几条世界线都是这样。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呢?不知道那个负责搜索他的人,有没有取得进展。

想到这里,言夜觉得,似乎应该开始进行华尧光布置的工作。这条世界线看起来跟自己的很接近,应该讨论一下火灾的线索。

言夜:【叔叔阿姨的那场火灾,如果是人为的,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言夜(4号):【我觉得冲着叔叔来的可能性比较高,叔叔是记者啊,说不准在调查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

言夜:【叔叔有跟你聊过工作吗?比如,他在调查什么。】

言夜(4号):【没有诶,记者本来就不能随便透露调查内容吧。】

言夜(4号):【不过,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几个大汉把他堵在楼道里,跟他吵架。我觉得就是他调查的工厂找上门了。】

言夜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是这条世界线上的自己错过了,还是这件事在这里没发生过?

言夜(4号):【还有一次,叔叔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破了一大块。】

言夜陷入了沉思,这个事情他有点印象。

言夜:【叔叔说是骑电动车的时候出了意外。】

言夜(4号):【他跟我说是和陆叔叔打球摔的。】

言夜望着屏幕。和预料中一样,线索是多了,但相互冲突,结果自己和自己创造出了罗生门。

他把这些聊天内容记下,把手机放到兜里,走回办公室,同事愁眉苦脸地接电话,指了指另一个在响的座机:“是捐献者的家属打来的,问我们为什么不接受捐献。”

完了,又要和活人说话。言夜拧紧眉头,接起来。

对方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们凭什么拒绝?他下了多大决心签的字,和家里吵了多久,你知道吗?”

言夜搜索一阵,调出申请表:“他是传染病死的。”

“所以??”

“对学生和我们员工来说,解剖他有风险。”

对面更生气了,那么好的伴侣,就因为莫名其妙的传染病死去了,遗愿还被无情拒绝。言夜把话筒拿远,边听对方控诉,边处理文件。

那有什么办法呢?当初接受申请的时候,没想到他的死因是传染病啊。

哥哥在的话,会说出得体的安慰吧。但他不会处理别人的心情,只有沉默。

第二个比传染病更麻烦。

过度肥胖。

脂肪多,防腐液渗透困难,容易腐败,而且体型太异于常人,没法让学生了解标准人体。

同理,过于消瘦也会被拒绝。

跟死者家属交流这些标准很困难,他们还沉浸在悲痛中,任何一句话说错了,都是莫大的刺激。

等对面终于挂了电话,他垂下脑袋,头磕在桌面上。

已经选了离死人最近的工作,还是有好多交流啊。

他觉得很疲倦,以往这种时候,他就躺在解剖台上装尸体了。

装到下班时间,回家继续躺尸,就这样周而复始。

但现在,中间有了个插曲。

他知道,在晚上,会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人会找话题,会在恰当的时候引起他的兴趣,即使他沉默了也无所谓,自说自话就行。

活人很麻烦,但是这个活人的电话,好像并不讨厌哦。

他看着手机,发现自己在期待晚上。

然而,那一天,华尧光没有打来。

言夜又开始失眠,但他认为,这只是前一阵子睡得太多了。人一生的睡眠总额是固定的,他只是余额不足了。

他爬起来,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决定去履行第二项任务,省得老想着那只手机。

他来到疗养院,这里的阳光仿佛比别处要慵懒一些。

叔叔阿姨的挚友、华尧光合伙人的父亲陆明远,还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听到脚步声,陆明远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言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仔细观察着老人:“叔叔,还记得我吗?”

老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异样的情绪。言夜的心脏如同羽毛般飘起来。

然后,老人挤出皱纹:“叫谁叔叔呢?!”

心脏落了回去。原来还在学生时代。

老人打量着他,“你是上次跟倾宇一起来的那个人吧。”

这记性是好还是不好呢?上次他远远地站在华尧光身后,只是旁听,老人也记住了他。

沧桑的脸上露出稚嫩的敌意。“别妄想了,”老人说,“倾宇和小泠,你插不进来的。”

活人真是容易多心,言夜还什么都没做,忽然成了插足的第三者,插的还是几十年前上一代的足。

“我没有。”言夜说。

“我看到你的眼神了,”老人说,“你一直在看他。”

言夜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有吗?

清晨的华尧光很难得,非西装革履的、非工作状态的华尧光很难得,也许他因此多看了两眼吧,但有一直看吗?

老人才不管他内心的纠结,用炫耀的语气说:“你就放弃吧,他们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说好了要给对方挖坟墓的。”

啊?言夜忽然感兴趣了。叔叔阿姨小时候也像他一样吗?喜欢坟墓和死人?

然后老人绘声绘色,侃侃而谈起来。

他,还有倾宇和肖泠,是在一个村子长大的,都是寄养家庭的孩子。你知道寄养家庭是什么吗?就是父母都在外面打工,把孩子交给亲戚、朋友、村里的其他人。

一年……不,可能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呢。

因为他们是住别人家嘛,也没有人关心他们,平常也是自己找乐子。

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

有一天下午,玩着玩着,肖泠忽然不见了。

他们很着急,到处找,终于在公园里,看到女孩蹲在那。

她面前是一只小猫。小小的身体,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绒毛已经硬了,风吹过来也不会动了。

肖泠一直很喜欢小猫嘛,当然很伤心,要给它挖一个小小的墓。

所以他们就动手挖了。

埋好了,还给它画了两条小鱼,肖泠还是很伤心。

它就这么死掉了,世界还是照常运转。没有一个人在意,没有一个人关心,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一只小猫死去了。

“叔叔说,爸爸和妈妈其实早就分开了,他们在大城市有新家了,”她蹲在那里,“他们不会回来看我了。”

“我以后也会这样吧。”她说,“像这只小猫一样。”

如果有一天,她死去了,会有人关心,有人在意,有人找到她吗?

男孩蹲在旁边,沉默半晌,忽然非常不服气、非常郑重地说:“我会找到你的。”

她眨了眨眼。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