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顾禹延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他面无表情,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应该说,匹配到谁,我都不会满意。”
这便是直白地划清界限了。
隋挽意闻言,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软,落在顾禹延耳中却分外刺耳。
“哦?”他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间,故意染上一丝了然与玩味,“看来……顾总早已心有所属?”
顾禹延的目光骤然锋利如刀,直直刺向隋挽意,带着被触及私密领域的警告与不悦。
空气瞬间绷紧。
隋挽意却恍若未觉,笑容越发温软无害,甚至带了点无辜:“我随口说说,顾总千万别生气。”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那点无辜顷刻间化为讥诮,清晰地从唇齿间迸出,“不过,看您这反应,我好像猜对了呢。”
顾禹延下颌线微微收紧。他算是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人何止不是善茬,简直是牙尖爪利,每一句话都藏着软钉子,专往人最膈应的地方扎。
他索性也卸下那层社交场合的敷衍,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不再迂回:“那你呢?看起来很满意这场匹配?”
他刻意加重了“满意”二字,试图穿透隋挽意那层完美却虚假的面具。
隋挽意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其中的嘲讽,干脆顺着他的话,将攀附的戏码演到极致:“那必然啊。”
他微微倾身,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虚假的憧憬:“您可是顾家嫡系,真正的天之骄子。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哪儿见过这等世面?能匹配到您,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顾禹延的雷区,他故意将这场匹配庸俗化为赤裸的攀龙附凤。他知道顾禹延最厌恶的便是被人当作可利用的阶梯或炫耀的资本。
果然,顾禹延的脸色彻底冷硬如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然而,就在顾禹延即将发作的边缘,隋挽意却忽然自己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假面,他脸上的谄媚与憧憬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他甚至还颇为嫌弃地睨了顾禹延一眼,那种厌恶全然真切。
“不过,”他话锋陡转,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也最烦你们这种人,真以为谁都上赶着要贴上来么?”
他放下银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环抱,摆出一个十足随意的姿态:“别字里行间说得好像我非你不可一样,顾二少,不想被这破系统匹配的,可不止你一个。”
这毫不掩饰的翻脸,让顾禹延微微一怔。
他深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隋挽意脸上,审视得更加仔细,之前的惺惺作态,确实有明显的表演成分,但此刻对方眉眼间那份清晰外露的不屑,却真切得不容错辨。
有趣。
顾禹延心底那股郁结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的兴味,隋挽意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场原本令他倍感乏味甚至抵触的会面,似乎没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第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隋挽意那句毫不掩饰嫌恶的“不想被匹配的,可不止你一个”掷地有声后,包厢内霎时陷入一片紧绷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和窗外遥远隐约的水流声,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窒闷。
侍者恰在此时再度悄声而入,为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更换碟盏,动作轻盈利落,却化解不了半分凝滞的空气。两人均未举箸,精美的菜肴沦为布景,冷在一旁。
顾禹延抬手,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起晶莹的高脚杯,缓缓啜饮一口暗红色的葡萄酒。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掩去了其中流转的幽深情绪,唯有喉结随着吞咽轻微滑动。
待侍者如影般退去,门扉重新合拢,他才重新抬起视线,目光落在对面那张依旧笼着寒霜的漂亮脸蛋上。
“你似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却更添探究,“对我本人,很有意见。”
不是对匹配制度的不满,而是针对他顾禹延这个人。这点区别,顾禹延分辨得清楚。而且这股敌意突兀却尖锐,不像是对陌生权贵单纯的抵触或畏惧,反倒像积压已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怨怼。
可他分明记得,在此之前,他与这位隋家的小儿子,毫无交集。
隋挽意已经冷静下来,或者说,将更汹涌的情绪重新压回了心中,闻言,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回敬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彼此彼此,你也不见得多待见我。”
语气平淡,却坐实了顾禹延的猜测。
顾禹延这下是真的牵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眼底兴味更浓。
“但有意思的是,”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如实质般锁住隋挽意,“我们的父母,似乎对彼此都满意得很。”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隋挽意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审视:“我母亲那个人,眼光向来挑剔得很。我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想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让她青眼有加,甚至亲自安排。”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死死攫住隋挽意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今日一见,隋先生,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隋挽意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反而重新明媚起来,只是那明媚底下,依旧是冰冷的嘲讽:“怎么?顾总原本以为,我会是那种温良恭俭、对Alpha言听计从的好Omega?”
顾禹延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近乎漠然的坦诚:“那是我母亲从前偏好的类型。”
言下之意,并非他的。
“那可真要令蒋女士失望了。”隋挽意轻嗤,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我恰好是那类Omega的反义词。”
“无所谓。”顾禹延耸耸肩,这个他倒真不在意,他并不想被安排的伴侣,如果一定要有的话,比起一个符合模板的伴侣,他也更倾向一个有趣一些的,不过这种有趣让他隐隐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
这念头一闪,他忽然意识到那熟悉感从何而来,隋挽意身上那种骄矜又带刺、说话能气死人的调调,活脱脱是另一个性别的戚玉。
而他顾禹延此刻坐在这里,试图和隋挽意厘清一场被强加的婚姻,这境况,怎么莫名有点像江闻铮当初?
他之前可没少调侃过江闻铮,如今真是天道好轮回。
顾禹延心中掠过一丝荒谬,面上却不显,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隋先生今日赴约,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和我摊牌,然后潇洒地把我甩掉?”
隋挽意早已没了用餐的兴致,看见顾禹延这张脸就莫名气闷,闻言挑眉:“不然呢?和你共商如何举案齐眉?”
他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顾禹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既然对方是这种风格,他也懒得再绕弯子:“不错。我原本的打算,确实如此。”
承认得干脆利落。
隋挽意毫不客气地翻了个漂亮的白眼:“那可真是好计谋,好打算。”
“但是……”顾禹延话锋一转,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看起来,我们至少在这件事上,想到一块去了。”
隋挽意立刻撇清,像怕沾染上什么似的:“道不同不相为谋,顾总可别把我和你归为一类。”
他不满得明明白白:“你是嫌弃匹配对象不合心意,我是单纯厌恶和你这种人绑在一起。”
“我这种人?”顾禹延捕捉到他话语里的轻蔑,眉梢微扬,“哪种人?”
隋挽意却不再回答,只是用一种“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冷淡眼神看着他,随即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摆出拒绝继续交流的姿态。
包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最初的敌意与试探,经过一番直白的交锋,似乎稍稍褪去了一层伪装,露出了底下各怀心思的底色。
顾禹延看着隋挽意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截在烛光下显得异常白皙脆弱的脖颈,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这个Omega,到底为什么如此讨厌他?
真的,只是因为这场匹配吗?
“但你家里那边很需要这场婚姻吧。”顾禹延冷静开口,看了Omega一眼。
隋挽意面色平平:“他们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把我当家人。”
顾禹延挑眉:“哦,那看起来你接下来会有好戏看了。”
隋挽意蹙眉:“哈?”
顾禹延故意拉长语调,故作玄虚:“你不知道么,中央调查组现在在海城,好像查到你家了。”
“……”
隋挽意很缓慢地眨了眨眼,面上闪过思忖之色。
见隋挽意终于撕开那层温软带刺的伪装,露出底下真实而锋利的抵触,顾禹延也不再迂回,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愈发沉静专注,如同锁定目标的猎手。
“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次派驻海城的中央联合督导组,级别非同寻常。江家的江闻铮,戚家的戚玉,都在核心名单里。”
他稍作停顿,满意地看到隋挽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眯起,眉心蹙起一道细微的折痕。
“是奔着彻查,甚至清洗去的。”顾禹延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像重锤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隋挽意当然知道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联盟权力金字塔最顶端家族的年青一代,本身就代表着最高意志的延伸,那两个人亲自下场,督导组的刀锋有多利,不言而喻。
顾禹延观察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知道隋挽意了解这两个名字代表的权势,但他确信,隋挽意绝不清楚某些更深层的关联与内情。
“江闻铮是江谦屹主席的独子,戚玉是戚康荣部长最看重的小儿子。”顾禹延缓缓道来,像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实,却又将“独子”与“最看重”咬得略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他们,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Alpha目光幽深,映出隋挽意骤然绷紧的侧脸:“他们做事,一个比一个绝。而你也清楚,你家做的事情,到底情节有多严重。”
隋挽意抬眼,声音冷了下来:“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威胁我?”
他扯出一个讥诮的笑:“但我并不在意隋家是死是活……”
“你不在意隋家,”顾禹延平静地打断他,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隋挽意强装的冷漠,“可隋家若是真的倒了,你这身光鲜亮丽的皮囊,还能穿多久?”
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极轻的脆响:“你的资源,你的团队,你在这个圈子里赖以立足的底气,有多少是隋家这块牌子在背后撑着?树倒猢狲散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隋挽意的脸色微微发白,抿紧了唇。
顾禹延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心里清楚的现实。是的,他厌恶隋家,唾弃那个将他物化的家族,可一旦隋家这棵大树真的倾覆,覆巢之下,他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雪藏都是轻的,更可能的是被当做污点,一起被清算、被遗忘。
顾禹延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话锋一转,目光深深看进隋挽意眼底:“但是,江闻铮会尊重我的意见。”
隋挽意猛地抬眸,狐疑地看向他。
顾禹延笑了,那笑容不再冰冷或敷衍,而是带着一种从容,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漂亮又棘手的Omega愈发浓厚的兴趣。
“不如,我们合作。”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你配合我,演一场戏,搅黄我们的婚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隋挽意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作为回报,”顾禹延清晰地吐出条件,“在督导组调查期间,我会确保隋家,至少是你和你小姨这一支不会被牵连过深。”
“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提供一些……合规的提醒或转圜余地。”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副矜贵从容的姿态:“如何,隋先生?”
他话是这么问,眼神却分明在说: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隋挽意僵坐在对面,指尖冰凉。顾禹延的话很有道理,也是他从前认真思考过的问题,他现在的软肋是没有从隋家独立,但他也不想通过攀附另一个Alpha来获得脱离隋家的机会,这样依然无法获得真正的独立。
顾禹延把利益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他对顾禹延有很多不满,可对方给出的,偏偏是一个他无法轻易拒绝的选择,毕竟,站在顾禹延的立场上,这个Alpha反倒是真正希望他获得独立的。
或许,顾禹延是时候给予他一些补偿了。
良久,隋挽意终于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演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