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干脆利落。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羊毛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机身在柔软织物上弹跳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里重归寂静。
隋挽意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没有动,湿发的水珠汇聚,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睡袍领口,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城璀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繁华又冷漠。
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慢慢压平,最终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父亲沾沾自喜的嘴脸,顾家反常的积极,高达97.8%的匹配度,还有后颈那早已无痕却刻入命运的旧伤……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缓缓向后,将自己沉入沙发的柔软靠垫里,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记着好?
他当然会记得。
记得他是如何被定价,被交易,被遗忘,再被重新摆上货架。
他当然会记得这令人作呕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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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手机如预料般响起。
是个陌生却透着庄重意味的号码,隋挽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划过接听。
“您好,隋先生。”听筒里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干练的女声,语调平稳,用词恭敬,“我是顾府的管家,姓张。夫人让我代为转达,明晚七点,在江海阙预留了听澜厅,请您共进晚餐。届时会有专车到您住处楼下等候。”
江海阙,都城顶级的私人食府,以极致隐私和昂贵品味著称,非会员不得入内,是权贵们偏爱的高规格会面场所。蒋清筝将地点定在那里,规格给得十足,态度却也摆得明确,这是一场正式的、不容轻慢的会面。
隋挽意下意识地张口,舌尖已抵上齿关,那句婉拒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几经思量,他愈发觉得不该再见顾禹延,那段被遗忘的过去已是沉疴,高达97.8%的匹配度更是荒唐,他本能地抗拒被再次拖入与顾家,尤其是与顾禹延相关的任何漩涡。
“张姨,我……”他试图用工作或其他借口推脱。
“挽意少爷,”张管家却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那声久违的、带着旧日痕迹的称呼让隋挽意微微一怔,“不必急着拒绝,夫人她……一直都很记挂您,也很感激您。”
隋挽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记挂?感激?
蒋清筝?
那位在记忆中总是衣着典雅、笑容得体却疏离、目光锐利能洞察一切的顾家主母?
大抵只是客套话罢了。
“有些事,终归是见一面,谈一谈,才好下定论。”张管家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震惊中拉回,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导意味,“夫人是诚心相邀,您不妨……先见一见她。”
电话在短暂的沉默后被挂断。隋挽意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张管家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大,蒋清筝记得他,甚至态度不明地感激他……这大抵不仅仅是客套,一定另有深意。
那句“不妨先见一见她”,更像是一种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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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都市的霓虹开始次第点亮。
隋挽意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穿着,剪裁精良的烟灰色风衣,内搭浅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松了一颗纽扣,正式又不会过于严肃。但选择这一身他也有私心,上一次与顾禹延擦肩而过时,他穿的就是这件风衣。
楼下车已在等候,并非张扬的豪车,而是一辆线条流畅、车窗深色的黑色轿车,低调,却处处透着不容错辨的顶级质感。
他拉开车门,副驾驶已有一人。
是张管家。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一身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温和,眼神清明。见到隋挽意,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挽意少爷,别来无恙。”
隋挽意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坐进车内,关上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清淡的车载香氛,还有一丝旧日时光沉淀下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张姨。”他开口,声音平静,“说实在的,我很惊讶。”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
车辆平稳地滑入车流,张管家也望着前方,声音温和:“世事难料,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缘分?”隋挽意极轻地重复,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顾少爷恐怕……不会想要这缘分。”
他意有所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陆明泱的名字虽未出口,却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张管家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深了些,她转过头,看了隋挽意一眼,那眼神里有长辈的慈和,也有历经世事的通透,缓缓道:“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其实……也由不得少爷。”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这句话很轻,却重若千钧,由不得顾禹延,那就是由得他的家庭。
隋挽意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都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成一片迷离的光河,璀璨繁华,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明不定的心绪。
张管家也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第8章 别说的好像我非你不可一
江海阙隐在都城一片幽静的园林深处,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灯火通明却静谧无声,只有潺潺流水与隐约的丝竹声点缀着夜色。隋挽意在侍者无声的引领下穿过回廊,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两侧竹影摇曳,投下斑驳的碎光,他深吸了一口微凉湿润的空气,试图压住心头那团纷乱的情绪。
想再见顾禹延吗?
是的,他想。这念头蛰伏在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否认。
但不该是这样。不该是作为匹配对象、作为可能被审视、被评估、甚至被施舍一个未来的Omega的身份。他宁愿是在某个寻常的场合,或许只是擦肩,或许能遥遥一望,看看那个一起度过青春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何等模样,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被过往束缚,而顾禹延却能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甚至将另一段深情故事演绎得有如童话。这份不甘尖锐而晦暗,并非爱慕,更像一种被强行割裂、被单方面抛弃后的滞涩痛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怨怼。
所以,他才愿意来见一见蒋清筝。
就这么思绪翻涌着,侍者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躬身示意:“隋先生,请。”
门被无声推开。
包厢内是另一番天地。空间宽敞,设计却极简雅致,大幅落地窗外是精心营造的庭院夜景,暗香浮动。室内光线柔和,主灯未开,只凭几处壁灯和桌面烛台照明,氛围私密而静谧。
而那个坐在临窗位置的男人,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攫取了隋挽意全部的视线。
……
顾禹延?
怎么会是他?
隋挽意一怔,意识到他算是被蒋女士摆了一道。
Alpha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手腕和昂贵的腕表。他此刻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庭院里的一池残荷,侧脸线条在朦胧光影中如精雕细琢的冷玉,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给人一种浸入骨子里的疏离与贵气,无声弥漫。
是那种真正的、无需刻意彰显的顶级门阀继承人的气质。冷清,矜贵,仿佛与周遭浮华隔着无形屏障,独自成一片寂静流域。
听到动静,顾禹延转回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隋挽意清晰地看到,顾禹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常带几分慵懒淡漠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怔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形状优美的眉,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极淡的、带着审视与困惑的弧度。
他想起来了。
隋挽意心中了然,几乎立刻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丝细微的波动。是了,两天前酒店大堂那场猝不及防的擦肩,自己那身与此刻截然不同的随意装扮,以及当时刻意维持的冰冷漠然……
大约给这位顾二少留下了一点印象,虽然未必是好的。
于是他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惊讶与客套的笑容,率先开口,声音清润,打破了室内略显凝滞的空气:“好巧。又见面了,顾总。”
顾禹延原本松散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今晚赴约,本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隐隐的抗拒,母亲反常的态度让他疑虑重重,对这场被强加的匹配更无半分期待。他甚至盘算过,如何在不失礼节的前提下,让这位据说脾气不小、家世平平的Omega明星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让双方默契地将这场匹配不了了之。
一个海城隋家出身的、在娱乐圈浮沉的小明星,再漂亮,又能有多少心机和底气?无非是攀附富贵,或受家族驱使罢了,他见得多了。
可眼前的人……
顾禹延的目光落在隋挽意身上,烟灰色西装衬得Omega肤色愈发冷白,身形清瘦却挺拔,没有丝毫畏缩或谄媚之态。那张脸无疑是极盛的,甚至比照片中更具冲击力,眉眼精致如画,眼尾自然微扬,此刻含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疏离的清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郁色。
不是空有美貌的花瓶。
更不是他预想中那种急不可耐、目光短浅的攀附者。
两天内两次相遇,一次比一次正式,一次比一次令人无法忽视,再加上母亲异乎寻常的满意和推动……
顾禹延心底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惕。
这个隋挽意,恐怕远不是资料上显示的那么简单,他甚至可能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收起那份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心思,身体坐直了些,目光变得专注而深沉。
“隋先生。”顾禹延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冷清,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已没了最初的随意,“请坐。”
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目光却未曾从隋挽意脸上移开,仿佛要透过那层完美得体的表象,看清其下真实的内里。
隋挽意在顾禹延那幽邃如潭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落座,Omega脊背挺得笔直,仪态无可挑剔,面上依旧挂着那层淡而疏离的笑意,仿佛感受不到对面无声的沉沉威压与不悦。
他甚至觉得,顾禹延这幅隐忍不快的模样,颇令人愉悦。
他实在很喜欢膈应顾禹延。
这念头如毒藤般滋生,一瞬间,隋挽意几乎想顺势应下这荒唐的匹配,不为别的,就为给顾禹延添堵。
“顾总的绅士风度,确实令人记忆犹新。”他微微偏头,唇角的弧度加深,刻意放软了声线,带上一丝近乎虚伪的恭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顾禹延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大约能猜到顾禹延偏好哪种类型,总归不是自己眼下这副看似温顺讨好的模样,那就偏要摆出来,碍他的眼。
果然,顾禹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几分,他扯了扯嘴角,吐出的字眼也像淬了冰:“隋先生这张脸,同样叫人过目不忘。”
这话听着像是回敬,却无半分赞赏,只有冰冷的审视与一丝被冒犯的不耐。
无声的对峙在精致菜肴上桌的间隙短暂凝固,训练有素的侍者悄无声息地布菜,又将空间留给两人。
隋挽意执起银箸,姿态从容,甚至堪称优雅,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气场迫人的顾家少爷,而只是个寻常饭友。他这份在高压下依旧不卑不亢、甚至隐隐透出挑衅的镇定,让顾禹延眸色更深。
绝非善类。
顾禹延几乎立刻下了判断,这绝非一个仅凭美貌或家世就想攀附豪门的Omega能有的心性与定力。
待到侍者再次退去,包厢重归寂静。
隋挽意夹起一箸清炒时蔬,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抬起眼,迎上顾禹延审视的目光,主动打破了沉默:“您看起来……似乎对我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