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一定要现在。」
「那我载你回去。」
「不行。」
「赛门，」潘妮严肃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车门。「我得回去确认贝茨没事。」
「贝茨不是很好吗？」我下车的同时，阿嘉莎坚持道。
「他才不好！他刚说他在棺材里关了六个星期耶。」
她们都凑到了前座中间的空隙，转过身来对我喊叫。
潘妮：「他『现在』没事啦！」
阿嘉莎：「快上车！」
我一只手搭在门上，弯腰对她们说：「他现在不该自己一个人。」
「他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她们异口同声说。
「我该去看着他。」我又直起身。
「那我们载你回去。」阿嘉莎说。
「不用，不用，你们还要回去吃平安夜晚餐。你们先走吧。」我关上车门，转身就跑。
原来有钱人家真的会这样吃饭啊。长长的餐桌上铺着红色与金色的桌布，厚厚的餐巾绑了圣诞红，餐盘上甚至还有沉重的银盖。
搞不好有钱人家真的不是这样生活的，是碧漆家故意要作秀给别人看。平安夜就弄得这么铺张了，不知道他们明天打算怎么庆祝？
「抱歉，母亲，我们迟到了。」贝茨拉开椅子说。
「雪诺先生，这真是大惊喜啊。」他爸说。他面带微笑，可是看到他那个表情，我开始后悔特地跑回来了。
「谢谢你，格林先生。对不起，打扰你们过节了。」
贝茨的后妈也露出笑容。「怎么会呢。」看不出来她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礼貌地说说而已。
「是我邀请他的，」贝茨对父亲说，「反正他圣诞节也无处可去。」看不出来贝茨是真的在偷呛我，还是做做样子而已。他们家每个人的表情我都读不懂──连那个小婴儿也只是一脸无聊。
我还以为会有更多格林家还有碧漆家的亲戚来过节，但餐桌边就只有贝茨爸妈和他的几个弟弟妹妹：年纪比较大的茉黛莉亚、两个可能是双胞胎的小女孩──看不出来年纪多大，至少可以自己坐着、自己啃火鸡腿了，还有个坐在华丽雕木婴儿椅上的小婴儿，正在用玩具敲他（或她？）的托盘。
弟弟妹妹们都长得像贝茨的后妈：深色头发（但不是贝茨那种全黑）、圆嘟嘟的脸颊，还有会稍微露出门牙的嘴唇，有点像比莉��派柏的嘴型。
他们长得不够危险，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他们是贝茨的弟弟妹妹，或是他父亲生的小孩。潘妮说格林家没有碧漆家那么爱玩政治游戏，也没那么危险，不过贝茨爸爸看起来就像是穿着细条纹西装的响尾蛇，连他那一头白发都有点可怕。
「要吃填料吗？」贝茨边问边把一个盘子递过来。他们家的佣人似乎今天都放假了。（我从刚来到现在看过至少四个佣人，除了薇拉以外还有两个清洁女工，跟一个在门口车道上铲雪的男佣。）
我挖了一大匙栗子填料，同时注意到贝茨的盘子上几乎没有食物。餐盘和酱料碗都绕着餐桌传了两圈，贝茨每次都直接递给我──他该不会是有厌食症之类的吧？
我吃了两人份的食物，他们家的菜竟然比华特福的好吃。
「你相信过圣诞老人的存在吗？」贝茨问我。他正在帮我用枕头还有毯子铺沙发；贝茨说我不想睡客房之后，他继母就帮我把寝具拿上来了。他对后妈说的是：「他怕幽灵。」
妹妹们听了都在偷笑。她们急着早早上床睡觉，让圣诞老人早早送礼物来。「你有跟圣诞老人说你在这边吗？」茉黛莉亚问我，「这样他才可以把你的礼物也送过来。」
「我没说耶。」我告诉她。「早知道就通知他一声了。」
「应该没有吧，」回到现在，我对贝茨说，「应该说，儿童之家有时候会找人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发一些烂烂的礼物给我们，可是我印象中从来没相信过世界上有圣诞老人。那你咧？」
「我信过。」贝茨说，「结果在我母亲死后那年，他没有来……」他把一个枕头丢给我，走向一个高高的五斗柜。「我以为是自己太不乖了，但现在想来，应该就只是我爸太过忧郁，都忘了要过圣诞节了。费欧娜那天来了，她送我一只巨大的柏灵顿布偶。」
「柏灵顿熊喔？」
「柏灵顿熊错了吗？给你。」他把一套睡衣递过来，是他的睡衣；我拿了过来。他在他的床尾坐下，靠着一根床柱说：「所以……你回来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嗯。」
他身上还穿着深绿色西装，头发还维持着吃晚餐前梳的油头──我不太喜欢这个发型，头发散散地垂在脸边比较好看。
「我们可以明天去找愚石怪问话。」他说。
「圣诞节当天？愚石怪有在过圣诞节吗？」
「不晓得，」他歪过头，「我之前也没机会认识它们。书上说它们除了吃东西和取暖之外不太会做什么。」
「那愚石怪吃什么？」我问他。
「就人们对它们的观察，似乎是碎石……」他说，「但它们也可能只是嚼一嚼就吐掉。」
「那你觉得潘妮说对了吗？你觉得真的是害死你母亲的凶手找愚石怪绑架你吗？」
贝茨耸耸肩膀。「那的确合理──而且班思说的通常都没错。」
「你确定你有办法回去找愚石怪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我宁可找愚石怪问话，也不要回去找尼可迪穆。重点是，我们现在也就只有这两条线索而已。」
「如果我们知道凶手的动机就好了……」我说，「怎么会有人想伤害你母亲啊？」
「其实，我就连凶手是不是真的想伤害我母亲也不清楚。」贝茨说，「说不定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我母亲，而是幼儿园？他们又不可能确定到场救人的会是她。也许吸血鬼的目的是将孩子们夺走──他们可能想让我们所有小孩都变异成吸血鬼。」他一只手在大腿上摩擦；他的腿比我长，身高都长在腿上了。
「我不是什么好男友。」我说。
贝茨的手在裤管上静止下来，扯了扯布料，身体坐得直了些。「雪诺，我懂的。相信我，我可没有和你去哪里度假的打算──我甚至不会把我们的事告诉任何人。」
「不是啦，」我稍微转向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从以前当别人男朋友就当得很糟糕，所以阿嘉莎才要跟我分手。我基本上就是觉得她要我做什么就去做，可是每次都做错了，也没有一次把她放在第一顺位去考虑。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从没觉得自己哪次做对过。」
「那你们为什么在一起那么久？」
「我又不能没来由就跟阿嘉莎提分手，这又不是『她』的错。」
他又在来回摸自己大腿了。贝茨穿这套西装真的好好看。
「我只是想说，」我又往他的方向多转一点，接着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当你的男朋友，也不觉得你会想要跟我变成那种关系。」
「好啦，」他说，「我明白了。」
「我也知道你觉得我们没救了──像罗密欧和茱丽叶那样。」
「正解无误。」他对着膝盖说。
「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我说，「应该说，我可能是，至少有一部分是，那个部分现在好像声音最大……」
「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同性恋。」贝茨冷冷地说。
我现在整个人面对他的侧脸坐着，他眯着眼睛，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想说的是……」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就快消失了。我真的很不擅长这个。「我喜欢看你。」
他的视线闪了过来，眉毛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转头面对我。
「我喜欢这样。」我接着说，「也喜欢我们这几天做的这些。」
他不理我。
「我喜欢『你』，」我说，「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管──反正我习惯了，你要是喜欢我，我反而会很不适应。可是贝茨，我喜欢『你』，喜欢『这样』。我喜欢帮助你，喜欢看到你好好的，你今年秋天没回学校时，你行踪不明的那段日子……我还以为自己要疯了。」
「你以为我是在暗中搞鬼。」他说。
「对啊。」我说，「而且我很想你。」
他摇了摇头。「你这人真的很有问题──」
「我知道，可是你愿意的话，我还是想跟你这样。」
贝茨终于转过来正眼看我了。「雪诺你说，『这样』是哪样？」
「这样。」我说，「我想当你的男朋友。你糟糕的男朋友。」
他扬起一边眉毛，盯着我看，一副不管花多少时间都想不通我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模样。
这时候，有人轻轻敲了房门。
贝茨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然后走过去开门。他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托盘之后端回床边，托盘上有一壶牛奶和满满一盘晚餐的剩菜。
「是谁给你的啊？」我问他。
「我继母。」
「你干嘛不在晚餐时间吃就好？」
「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吃饭。」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问东问西的？」
「是厌食症吗？」
「雪诺，这并不是厌食症──你真的知道厌食症是什么吗？」他在床的另一头坐下，抖开餐盘上的餐巾。「我吃东西时尖牙会冒出来，」他说，「太惹人注目了。」
我爬到床的那边，坐在他身旁。「上次你在我面前吃东西，我也没注意到啊。」
「那是你观察力不佳。」
「也可能是牙齿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惹人注目嘛。」
贝茨抬脸看我，脸颊看上去比平常饱满，他微笑时我看到了──长长的白色尖牙，嘴唇几乎遮不住了。
「好酷喔。」我小声说，还想看得更仔细。他把我推开，但没有推得很远。「再张开嘴嘛，」我说，「让我看看。」
他叹了口气，咧开嘴唇。他的尖牙超大的，看起来也很尖锐。「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你没在用的时候，它们都藏在哪里？」
「我哪知道。」他说话有点含糊，像是戴着牙套讲话。
「我可以摸吗？」
「不行。它们很尖，而且有毒。」
「哇，你居然有需要用到的时候才会长出来的身体部位，就跟变种人一样耶。」
「我是吸血鬼。」贝茨说，「你到底有没有听到自己在说什么鬼话啊？」
我往后靠坐。「嗯啊。」
原本以为他会露出烦躁的表情，他也确实露出了烦躁的表情，但他也算是在微笑。那是一种绕开了尖牙的微笑。
我把他的餐盘递给他──火鸡肉、火鸡填料、培根、肉汁。他接了过去。
「雪诺，你还会饿吗？」
「我还能吃。」
「那就来吧。」他把叉子拿给我，自己用汤匙吃，反正火鸡肉嫩到用汤匙切也完全没问题。他咬一大口，我看到尖牙完整的长度了。「好酷喔。」我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