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潘妮说我该帮忙建造更好的魔法世界,报答厄本的救命恩情……
但也许我报答厄本的方式,应该是转身离开才对。
是她叫我逃命的啊。
大法师与露西的照片仍在我这里,被我贴在了房门的镜子上。有时我对着镜子穿衣服,就会想一想她。
她成功逃走了。
不知她现在是不是也在加州,会不会也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也许我哪天会在乔氏超市巧遇她。(我不会把小狗被我取名为「露西」的事告诉她的。)
也许哪天我会把这张照片寄去给赛门。
我还没做好和赛门联络的心理准备,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想打开信箱看到大法师的照片……
但我相信,真正爱过大法师的人可能就只有赛门一个。我知道是他杀了大法师,不过最舍不得大法师的人也是他。
赛门
我明明是这里唯一没有魔法的人,却没有人帮我把箱子扛上四楼。
「你,」我让箱子落到沙发上,对贝茨说,「甚至还有巨力耶,这些东西你应该没几趟就能搬完了吧。」
「是没错──」他打开星巴克的杯盖,直接舔了口鲜奶油。「──但到时候你的凡人邻居怀疑我们怎么办?他们可是已经对我这个日日夜夜来访的英俊青年很感兴趣了喔。」
「邻居都去上班了,他们连我们要搬进来都不晓得好不好。」
「那等他们看到我们,就会开始怀疑了。我们又酷又神秘,还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帅哥情侣。」他抬眼看我,把杯子从唇边移开。「说到这个,雪诺你过来──你一边翅膀露出来了。」
我还以为我把魔法都给凡庸以后翅膀会渐渐消失,甚至是从我背上掉下来,可是潘妮说它们是我用魔法做出来的,我虽然把魔法送走了,之前用魔法做的事情并不会恢复原样。
我的尾巴也还在,贝茨动不动就拿这件事取笑我──
「它连龙尾都不是──你这是像卡通里那种恶魔的尾巴。」
「我应该可以想办法把它弄掉吧。」我说,「我可以去问问维彼罗医师。」
「喂,别冲动啊。」
潘妮现在每天早上对我施「这不是你要找的机器人23」,以免凡人注意到我的龙族部位,但她的法术效果没办法维持一整天,我担心哪天上课上到一半尾巴和翅膀会突然蹦出来。
「跟别人说这是你表演用的服装就好了。」贝茨这么建议我。
「什么表演?」
「我哪知道?费欧娜阿姨说过,如果有人注意到我的尖牙,我就该这么告诉他们。」
时间回到现在,我在贝茨面前的茶几上坐下──茶几是我自己搬上楼的喔。他把杯子交给我,我啜了一口。「这什么啊?」
「南瓜摩卡布列夫,是我自己发明的。」
「怎么像在喝巧克力棒一样。」我说,「我们不是要喝茶吗?」
「班思不是买了茶壶吗?雪诺,你必须学会照顾自己,自给自足啊。」他用魔杖指着我肩膀后面,敲了翅膀一下。「非礼勿视!」
「哎唷,贝茨,我最讨厌『非礼勿视』了啦,这样其他人动不动就会撞到我耶。」
「人家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我不会用班思那句机器人咒语。」
潘妮从她房间走出来。「赛门,你有看到我的水晶球吗?」
「我该看到它吗?」
「它装在箱子里,还写了『水晶球,小心轻放』。喔,嗨,贝茨,你怎么来了?」
「我以后可是会天天来喔,班思,你们想赶我走也没办法。」
「你是来帮我们搬家的吗?」
他把饮料重新盖上。「这个嘛,不是。」
我跟贝茨讨论过要不要在他毕业以后一起租房子。他回华特福把八年级下学期读完了,但我没办法──应该说,虽然我理论上被软禁了,可是我要的话潘妮妈妈还是会让我去上学,不过我不想去。
我只有回去过一次,那是在春天,我回去参加贝茨的毕业舞会。说不定哪天那些事情感觉离我遥远一点了,我可以再回去一次,去森林深处帮厄本扫墓。
阿嘉莎也没有回华特福了,她爸妈也没有要逼她回去上学的意思,所以她现在去加州读书了,潘妮说她还养了狗。我还没跟她联络过;有好一阵子,我除了贝茨和潘妮洛普以外,完全没跟别人说话。
巫师集会花了三个月调查大法师的死亡事件,他们最后没有起诉我,也没有起诉潘妮。潘妮施法的当下不可能知道我会说什么话,我当时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害死大法师。
我还以为大法师死后魔法世界会分崩离析,可是事情已经过了七个月,战争还没开始。战争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始了。
没有人取代大法师。
巫师集会做了决定,他们觉得魔法世界不需要由一个人领导,至少现在还不需要这样的领袖。维彼罗医师建议我参选大法师,我差点像疯子一样笑出来。
可是,我好像真的是……疯子。
一定是吧。
我有在找人咨商──对方是芝加哥一位魔法心理学家,包括她在内,全球好像就只有三个魔法心理学家。我都透过Skype找她咨商,我也很希望贝茨能跟她聊聊,不过目前为止我每次提到这件事,他都会快速转移话题。
他全家都搬去他们在北部的另一栋房子了。
汉普郡和其他死角的魔法还没有复原──但从圣诞节过后,魔法大气就没有再出现新的孔洞了。(那天又多了好几十个新孔洞,我真的觉得很抱歉,那些明明是可以避免的。)潘妮爸爸常常打电话来安慰我,跟我说情况没有恶化,我还跟着他去田野调查过几次。我跟其他魔法师不一样,去魔法孔洞看看也没关系,反正我没有魔法可以失去嘛。应该说……这对我来说很有关系,只是理由跟别人不一样。
潘妮爸爸觉得过一段时间以后,死角的魔法都会渐渐复原。他让我看过车诺比核灾过后的研究,那里的植物还是慢慢长回来了,而美国原本少得可怜的加州神鹫也在保育行动过后越来越多只了。我跟他说我要去读大学,他说我可以考虑读恢复生态学。「你读了之后也许能得到一些心灵上的疗愈呢,赛门。」
我还不确定要不要读那个,总之先修一些基本科目,再看看自己喜欢什么好了。
贝茨过几个礼拜就要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书了。他爸妈以前都读牛津大学,可是贝茨说他宁可被木桩穿胸也不要离开伦敦。
「那真的有用吗?」我问过他。
「什么有用吗?」
「木桩啊。」
「雪诺,不管是谁被木桩插爆心脏都活不了吧。」
他现在偶尔会叫我赛门,但通常都是我们在讲些甜言蜜语的时候。(嗯,我们还是会说甜言蜜语。我可能真的是同性恋吧,不过咨商师说我现在该处理的问题太多了,『自己是不是同性恋』这个疑问还排不上前五名呢。)
总之,我跟贝茨考虑过一起租房子,不过我们一致觉得都当了七年的室友,换换室友应该会比较好。而且,我从以前就跟潘妮说好要一起找房子了。
我只是一直以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走上一条通往这个地方的路,没想到自己会住进一间五楼的两房公寓,家里有茶壶,还有个坐在沙发上玩新手机的灰眼吸血鬼。
我从没想过这条路走到了尽头,我们两个都还会活得好好的。
这么看来,我放弃魔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赚到了贝茨的生命,还有我自己的生命。
有时候,我会梦到自己还有魔法,梦到自己不小心暴走──然后我会气喘吁吁地醒过来,满心害怕自己真的暴走了。
但现在作恶梦醒来,房间里不会有浓烟,我喘气的时候不会觉得口鼻灼热,皮肤也不会闪烁发光了。我不再觉得有星星在胸中爆炸了。
现在我半夜醒来,只会满身大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心里惊慌得要命──芝加哥那位心理医师告诉我,这些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都很正常。
「『我这样的人』是指超级反派吗?」我这么问她。
她都会隔着一段专业的距离,对我微微一笑。「我是指受过创伤的人。」
我不觉得自己是受了创伤的病人,反倒像是被火烧过的房子,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像个死了以后没离开身体的人。有时候,我会感觉是「别人」死了,感觉好像是别人牺牲了一切让我过上正常生活。
有翅膀。
有尾巴。
有吸血鬼。
有魔法师。
抱着的不是女生而是男生。
有幸福结局──虽然不是我想象中的幸福快乐结局,也不是我原本期望的结局。
有机会继续走下去……的正常生活。
「现在几点了?」潘妮问道,「现在喝下午茶会太早吗?其中一个箱子里有饼干,我可以用魔法把它们找出来。」
刚刚在滑手机的贝茨抬起头来。「天选之子要用凡人的方式帮我们泡茶。」他说,「这是他的职能治疗。」
「我本来就知道怎么泡茶好不好。」我说,「还有,可以不要再那样叫我了吗?」
「你真的是天选之子啊,」潘妮说,「你被选去终结魔法世界呢。虽然你最后没有成功,被选中还是事实嘛。」
「那个预言完全在胡说八道。」我说,「『一者将招致终结。一者将使其殒落。』所以是我让自己殒落了吗?」
「不是。」贝茨说,「让你殒落的人当然是我了。」
「你又是怎么让我殒落的?我明明就是自己阻止了凡庸。」
贝茨一脸无聊地继续滑手机。「我不是让你坠入爱河了吗?」
潘妮发出怨声,贝茨很努力板着脸,却还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别再谈情说爱了啦!」潘妮边说边坐倒在她爸妈送我们的扶手椅上。(那也是我自己搬上楼的喔。)「我已经被你们两个闪瞎了啦。赛门,我饿了,去把饼干找出来。」
贝茨露出大大的笑容,靠过来亲了我的脖子一下。(那里有一颗痣,他都把痣当成标靶。)
「去吧。」他说,「继续下去吧,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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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尼克凯夫(Nick Cave),澳洲歌手、创作家,《我的怀抱(Into My Arms)》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23 原文为These aren't the droids you're looking for,出自《星际大战四部曲:曙光乍现》电影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