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他的脸垮了下来。
我将他拉得近一些。「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身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有班思啊。」
「她以后会搬去美国。」
「也许会，」我说道，「也许不会，总之不是现在。更何况──去美国又不是得失忆症，她以后还会是你的朋友。班思的朋友就只有那两个半而已，她不会忘记你的。」
雪诺张口欲言，然后摇头一次，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几绺鬈发垂到了他额前。
「怎么了？」我握紧他的手问。我对他的手越来越熟悉了；和赛门��雪诺交往并不等同我过去想象中色情的那种关系，目前为止，我们时常默默坐在一起凝望虚空，但我们现在几乎随时都牵着手。雪诺简直像个怕在市场走丢的小孩子。
他握了回来，但还是没抬头。
我决定不要强迫他开口。他至少来了，至少克服了重重障碍、系了领带和我在这里跳舞。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正想靠上他的头──他陡然抬头，险些撞上我的鼻子。我整个躯干都往后仰，险险避开。「克劳利的，雪诺！」
他面红耳赤。「我只是──」他搭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
「只是怎样？」
「你们不用这样的。」
「不用怎样？」
他眯着眼睛，咬紧了牙关。挂在庭院里的妖精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发梢闪烁。「你们──就是说──那个──」
「赛门，好好说话。」
「你跟潘妮不用这样的。我不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从来就不是──我是冒牌货。」
「不是的。」
「贝茨，我不是法师。」
「你是失去了力量。」我更正道，「你牺牲了自己的力量。」
他的尾巴从我手中抽走；他情绪激动时尾巴总是会乱甩。「我觉得那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力量。」他说道，「我不知道大法师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你跟潘妮说对了，你们不是一直说魔法师没事不会把自己的小孩送走吗？我其实就是凡人。」
「雪诺。」
「我以前魔法那么烂，就是因为我本来就不该有魔法啊！今晚校门还不让我进来，是潘妮帮我开门的。」
一对舞者悄悄接近我们，很明显是在偷听──是凯莉丝和她该死的小精灵女友。我对她们冷笑，她们又默默飘远了。
雪诺几乎要捏碎了我的肩膀，虽然我力气比他大得多，但还是让他捏着我。「赛门。别这样，别胡说了。」
「我是在胡说吗？全魔法世界最关心魔法的人就是你跟潘妮，你们喜欢我就是因为我有力量吧？现在那个力量都没了，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东西。」
「它是！」我反驳道，「你曾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法师，那是真的。」
「你不是跟我说过好几次吗？我这么可悲，根本就没资格自称是法师。」
「我会那么说，是因为我嫉妒你啊！」
「好啊，那你现在不用嫉妒我了！」
我放开了他。「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赛门握紧双拳，像头即将暴冲的公牛似地耸起肩。「因为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等什么？」
「等你们不再可怜我！」
「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会一直可怜你！」这是实话。他失去了魔法，此事无论何时都会令我心碎。
「我也不想要被你可怜啊！」他咬牙说，「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同类，不该跟你们在一起了。」
「错。」我再次握住他的手，再次搂住他。「是熔炉将我们带到了彼此身边。」
「熔炉？」
「当时我十一岁，失去了母亲与灵魂，是熔炉将你带给了我。」
「它不就是逼我们当室友吗？」他说。
我摇了摇头。「打从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就不只是室友那么简单。」
「我们是敌人啊。」
「你可是我的宇宙中心。」我说道，「其他万物都绕着你周转。」
「贝茨，那是因为我以前的身分，因为我以前有魔法。」
「不是。」我几乎和他同样失去了耐心，「是。克劳利的，我的意思是──雪诺，那『的确』是一部分原因，以前看着你就宛如直视太阳。」
「我永远都不会变回以前那样了。」
「是啊，感谢魔法。」我大力叹息，「你以前那样子……赛门��雪诺，我没有一天相信我们能一起存活下来。」
「什么存活下来？」
「在『生命中』存活下来。你就像太阳，而我是扑火飞蛾，每早醒来想的都是：『这一切都会在烈焰中终结。』」
「我是烧了你们家的树林没错啦──」
「但那并不是终结。」
「贝茨。」他的脸皱了起来，这次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出于哀伤。「我跟不上你们了。我是凡人。」
「赛门，你可是有『尾巴』的人。」
「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啦。」
「听着。」我将我们交握的手举到两人中间，抬起他的下巴。「你看着我，我可不想天天说这个，这本该是心照不宣、冥冥中自有美感的事情……」他对上我的视线，「你还是赛门��雪诺，还是这则故事的英雄──」
「这又不是故事！」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故事，而你就是故事中的英雄。你为我牺牲了一切。」
他露出羞窘的神情。「也不能说是为了你啦──」
「好吧，那就是为了我，还有其余的魔法世界。」
「贝茨，我只是在帮自己擦屁股而已啊。我要是吐了以后自己清掉，也不会有人说我是英雄嘛。」
「你很英勇。你表现得英勇、无私又机智，赛门，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无趣。」
他仍然注视着我，昂着头、咬着牙盯着我，就如数月前盯着红龙时的神情。「我不是天选之子。」他说道。
我对上他的目光，露出了冷笑，手臂宛若环着他腰背的钢条。「我选你。」我说道，「赛门��雪诺，我选你。」
雪诺没有皱眉或软化，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会对我挥拳──或用他坚硬的脑袋撞我。没想到他没有撞我，而是猛地凑到我面前吻我，动作仍充满了挑衅意味。
我吻了回去，放开他的手揽住他后颈。他猛撞了过来，我全盘接受，一英寸也不肯退让。（老实说，情况相当混乱，他若不慎被我的牙齿划破皮肤就麻烦了。）
我们分开时，他一时喘不过气。我抵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颈部与背部的紧绷逐渐逸散。
「你可以改变心意。」他说。
「我不会的。」我抵着他的额头，摇了摇头。
「我以后永远都比不过你。」他悄声说。
「我知道，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情境呢。」
他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可笑。「话是这么说没错，」他说，「但你还是随时可能改变心意。」
「我们都可能变心。」我回道，「但我不会的。」
我早该知道，和赛门��雪诺共舞就是这种感觉，我们是在原地缠斗，双方同时投降。
他双手环住我的颈项，软软地靠在我胸前，不是忘了其他人的目光就是不再介怀了。「贝茨？」他说。
「嗯？」
「你最近跟佩查德厨师的关系还行吧？」
「还行吧。」
「那个──我还以为会有三明治可以吃的。」
阿嘉莎
加州每天都艳阳高照。
我和两个女同学合租了一间公寓，我们有个小阳台，我下课回来就会和露西一起坐在阳台上，享受温暖的阳光。
露西是我的查理斯王骑士犬，我当初是在华特福校园外的雪地里找到它的，起初还以为它死了，但我不想停下来处理问题，就只是一把抱起它、继续向前奔。
我知道潘妮不可能原谅那天逃跑的我，但我就是无法回去，我就是做不到。在那天，我百分之百确信，逃跑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我不得不跑。
技术上来说，地球上离华特福最远的位置是在纽西兰东方的太平洋海上，不过加州感觉比太平洋更远。
所有的旧衣服都被我留在家里了。
我现在都穿洋装，还有系着脚踝的绑带凉鞋。
我的魔杖也被我留在家里了，母亲若是知道了想必会吓晕。她一直问我有没有认识美国魔法师，她说加州很受魔法世界的人欢迎，棕榈泉甚至还有魔法具乐部呢。
我才不在乎。我住在圣地牙哥，朋友都在餐厅与商圈办公建筑上班，和我交往的男生即使在热天也都戴着深色毛帽。我平日晚间读书，周末就和朋友一起去海边，父母给的钱我都花在了学费与塔可饼上。
一、切、都、如、此、平、凡。
除了父母和海伦之外，魔法师之中我只和潘妮洛普保持联络。她不时会传讯息给我，我之前试着不回她，但对她毫无效果。
她将赛门的近况告诉了我，将审判的结果告诉了我──我还以为巫师集会会要求我回国作证，没想到将证词写下来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我没将那天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看到的一切。
厄本的事。
我和厄本不熟。她从以前就是赛门的朋友，我一直认为她是傻子──怎么会有人想住在那间破屋里，成天和山羊待在一起？
但现在，我对她的认识深了一些。
她生前是强大的魔法师，却没走上强大魔法师走的路，她不想掌权、不想控制他人或战斗，就只想在华特福照顾她的羊群。
他们却连这样的生活也不肯给她。
他们就是不肯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着，结果她死在了一场和她毫无瓜葛的战争之中。没有人能选择退出魔法世界，我们没有「不用，谢谢」这个选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回去救我，我根本没和她说过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