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那你要去跟女王打小报告吗？」
博物馆都关门后，我们在公园里散步，然后找间店让我坐下来吃咖哩，他开始翻看偷来的书。
「你也该吃点什么吧。」我说。
他对我扬起眉头。
「什么啦。」他一直没交女朋友，是不是因为他出门约会也只会带女孩子去图书馆，女生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那边盯着人家看？
我把咖哩和两份印度咖哩饺吃完了，正在观察他读书──我敢发誓，他思考的时候都会吸吮自己的尖牙──他突然单手盖上书，站了起来。
「走了，雪诺。我们去找吸血鬼。」
「谢啦──」我用袖子抹了抹嘴，「──可是我今天看到的吸血鬼已经够多了。」
贝茨已经走出了店门。
「喂。」我边说边加快脚步跟过去。他不理我，我只好抓住他的手臂。
他皱起眉头。「别人不理你，你也不能乱抓他们。」
「我都说『喂』了。」
「这不是借口。」
「我刚刚在想啊，」我说，「既然我们要合作，你就要叫我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很重要，只是……我们都要一起进吸血鬼的老巢了，总该放下以前的这些，开始当真正的盟友吧。
「雪诺就是你的名字啊。」贝茨说，「应该是吧。你的名字到底是谁取的啊？」
我别过头。那个名字当初是写在我的手臂上──赛门��雪诺，一定是把我留在儿童之家的人写的。说不定是我母亲。
「你要叫我『赛门』。」我说，「你不是有这样叫过我吗？」
他打开车门上车，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好啦。」贝茨说，「上车啦，赛门。」
我上了车。
我们花了快两个钟头才找到那个地方，过程中贝茨一直到处闻来闻去，我感觉自己带着一只猎犬在柯芬园晃来晃去。
「是这里吗？」我问他，「他们在这里吗？」
他调整着领子和袖口。我们站在一栋满满都是公寓的老建筑外面，大门旁边有一排名字，还有个铜制投信口。「待在我身边。」他小声说，然后用手背敲敲门。
一个高大的男人开了门，看到贝茨时把门拉得更开一些。还有个男人站在房间中间的长吧台后面，那人往这边看来，点了点头。看门人用歪头的动作示意我们进去。
我跟着贝茨走进一个天花板没装电灯的低矮长形房间，中间是往内延伸的吧台，两旁的墙边都是华丽的雅座，每个雅座上方都挂着黄色挂灯。
坐在走道旁的所有人都转过来看我们，门边一个女人手里的杯子坠了下去，被她身旁的男人接住。
他们看起来不像吸血鬼。
他们全部都是吸血鬼吗？
他们看起来就只是有钱人而已……皮肤灰灰的有钱人。他们不像电影里的吸血鬼，没长得特别美、特别瘦，颧骨也没有特别突出。
他们是在盯着贝茨，不是我。他现在一定很怕，或至少很紧张，却完全没表现出来，我发誓他真的是危险越大就表现得越冷静。（我威胁他的时候觉得这点很烦，不过现在好像有点酷。）
他们一定每个人都羡慕死他了，他们有的东西贝茨都有，他还额外拥有魔法。而且啊，他还长得像道道地地的吸血鬼，一副天生就要当黑暗君王的样子。
贝茨在最近的雅座前停下脚步。「尼可迪穆。」他开口，根本懒得把话说成问句。
一个灰发、灰皮肤、穿着反光灰西装的男人对上贝茨的视线，朝房间后面一点头──然后他看向我，对着我冷笑。他是对我的十字架还是对我的味道有意见？还是他知道我是大法师的继承人？（大法师会杀吸血鬼，他觉得这不算杀人。）（大法师干嘛不把「这些」吸血鬼也杀了？）
我跟着贝茨穿过酒吧，开始后悔今天离开汉普郡的时候没穿他坚持要我穿的那套高档衣服。我身上穿着华特福制服裤和贝茨的斯堪地那维亚风毛衣──之所以乖乖穿上他的毛衣，是因为他说我穿华特福制服看起来像十二岁屁孩。
贝茨走得好慢，我一直踢到他的脚跟，他好像想让所有人都把他看个清楚。（也可能是不想让他们发现他跛了脚。）我们越深入，空间也越来越黑，我扫视酒吧里的雅座，努力寻找尼可迪穆，但就算他在这里、就算光线够亮，我可能也认不出来。他现在还长得像坏坏的男版厄本吗？
我们走到最底了，我正准备转身回去，贝茨就走进我根本没看到的一扇门。我跟着他走下没有靠墙、扶手摇摇晃晃的螺旋阶梯，好不容易走到楼下，我只觉得头晕目眩。
我们到了地下室之类的地方，这里简直像地底洞穴，比楼上的空间大得多，天花板还更低。地板上装了暗暗的蓝灯，有点像电影院的小灯。
我看不太出来地下室里有多少吸血鬼，因为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我感觉自己站在满满都是人的房间里。这里在播电子音乐，可是声音很轻，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贝茨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楼梯底部，像在找朋友似地扫视房间。
他们──那些吸血鬼──要的话随时可以扑上来攻击我们，把我们活活撕成碎片。我们根本就寡不敌众，也不可能有时间施什么厉害的法术，我甚至连魔杖都没带在身上，但他们不晓得就是了。（贝茨知道，他一整个不敢相信我竟然把魔杖忘在华特福了。）（我那时候赶时间嘛！）
我可以用剑对付几只吸血鬼，可是应该没办法打败所有人。
我也可以直接「暴走」──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就不敢保证了。
贝茨开始往前走。地下室的人衣服没穿得那么高级，这些是穷吸血鬼吗？吸血鬼是怎么变穷的？我们虽然在地下室，环境和这里的客人还是很干净，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是血迹吗？还是血液调酒？这里的人好像大部分都在喝琴酒，我看到桌上摆了一瓶瓶庞贝蓝钻。有人对上我的视线，继续盯着我，于是我让魔法浮到皮肤表面──我想象它从体内满出来。那个人移开了视线。
我们来到了地下室深处，我都不知道门在哪个方向了。贝茨拉了拉某个人的袖子──那是个几乎比他高大一倍的男人。「尼可迪穆。」贝茨开口，还是没说成问句。男人往后面一扭头，贝茨放开了他。
我们继续走下去，来到一排撞球桌前。
贝茨停下了脚步，从外套内袋拿出一盒烟，用魔杖点燃一根，站在桌边的人全都往后一缩。贝茨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红光──把满口烟吹到球桌上方。
我都不知道他有在抽烟。
「尼可迪穆。」贝茨呼着烟说。
然后，我看到他了──是厄本。是长得比较粗犷、比较高瘦的厄本，一头金发往后梳，身上也穿着西装，只不过这件西装好像很廉价，袖子也快裂开了。
他对贝茨微笑，上下打量他。「啊呀呀……你看看你，这不是最梦幻的生活方式吗。」
贝茨又吸了口烟，慵懒地对上尼可迪穆的视线。「我的名字是泰朗斯��贝茨顿��碧漆，我来这里是要找你聊聊我的母亲。」
「那当然了，碧漆先生。」尼可迪穆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在说悄悄话。「那当然了。」
尼可迪穆又露齿一笑，我看到他的笑容有漏洞──他缺了犬齿，舌头戳着齿列的其中一个洞。
本来跟他一起打撞球的男人都退开了，只留我们三个站在黑暗中。
「你找我做什么？」尼可迪穆问道。
「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我母亲。」
「你也知道是谁杀的。」他的舌尖挤到缝里，推了推牙龈。「全世界都知道，全世界也都知道你母亲对他们做了什么。」
贝茨把香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又垂下手，把烟灰弹到地上。「把剩下的都告诉我。」他说，「幕后黑手是谁？」
尼可迪穆笑了。「要是我不告诉你呢？你要咬我吗？」他低头瞄了香烟一眼，「还是说，你和你母亲一样，打算把我们全都烧了？碧漆先生，你到现在还没自裁，我也不觉得你会选在今天去死。」
贝茨环顾四周，像在思考可以拉多少只吸血鬼陪葬。
「把剩下的都告诉他，」我恶狠狠地说，「不然『我』就把你杀了。」
尼可迪穆看向站在贝茨身后的我，脸上的笑容变得很酸涩。「你以为自己有满满的力量就无敌了。」他说，「你以为没有任何东西能打败你。」
「我还没遇过能打败我的东西。」我说。
他又笑了。他的笑声和厄本的笑声完全不同，尼可迪穆笑得像是他什么都不在乎，厄本都笑得像是她什么都在乎。
「好，」他说，「我说就是了。我把一部分的实情告诉你们。」他把球杆平放到桌面上，「吸血鬼不能随便进华特福，除了自己的家以外，只要没人邀请我们，我们就不能随便进别的地方。在突袭事件的几周前，有人来找我，要我帮忙谈个交易。这就是我平常的工作：谈谈交易和介绍别人认识。对一个不能咬人的吸血鬼、没有魔杖的魔法师来说，找工作还挺不容易的。」
他的舌头几乎是习惯性地戳到齿缝里。「对方给的钱很多，」他说，「但是我拒绝了。我妹妹就住在华特福，除非她自己要死，我是不可能把死亡送上门的。」他又对贝茨露出南瓜灯般的笑容。「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计画的一部分呢，碧漆先生？没想到魔法师竟然让你活下来了……他们『为什么』会准你活下来？他们究竟想拿你来做什么？」
「是谁？」贝茨问道。从我们走进来到现在，他是不是一次都没眨过眼？「是谁来找你？凡庸吗？」
「凡庸？是啊，碧漆先生，那是鬼怪的阴谋，是你床底下的怪兽干的。」
「是、凡、庸、吗。」贝茨重复道。
尼可迪穆笑着摇摇头。「是你们之中的一个人，」他说，「不过他的名字不值得我用命去换。我不告诉你们的话，你们可能会杀了我──但如果我说了，那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贝茨叼着烟，让魔杖从袖内滑到手中。「我有办法逼你说出来。」
「那是禁咒。」尼可迪穆说。他说得没错，我们都禁止使用强迫法术。
「还很危险。」他说。又被他说对了。
「你要是施了禁咒，巫师集会会对你怎么样啊，泰朗斯��贝茨顿？」尼可迪穆冷笑着，「你以为他们会愿意原谅你这种东西吗？」
「我真该马上杀了你。」贝茨挺起胸膛说，「我不认为会有任何人制止我，也不会有人为你哀悼。」
我一只手搭着贝茨的肩膀。「我们先走吧。」
「他什么都还没告诉我们。」贝茨用气音对我说。
「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尼可迪穆说。
「走啦。」我边说边把贝茨往后拉。
「对啊，你去吧。」尼可迪穆对贝茨说，「跟你朋友走吧，你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的。」
贝茨把烟蒂丢到撞球桌上。尼可迪穆整个人往后一跳，第一次露出惊慌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拿起饮料泼在烟蒂上。贝茨已经迈开脚步走了。
我看着尼可迪穆。「你妹妹很想你。」
然后我转过身，加快脚步去追贝茨。他在楼梯顶端等我。（一副和我是好朋友的样子──他应该是想让吸血鬼以为我们关系不错吧。）他的表情和冰一样冷，穿过楼上的酒吧，走出了门。
到了户外，我才发现夜间的伦敦明亮到刺眼的地步。
我们找到了车──是他父亲的捷豹车，我还没打开副驾驶座的门，贝茨就已经发动了引擎。我一上车他就猛然退出停车位，猛踩着油门用最快的速度开下热闹的街道，超车一辆计程车以后猛力换到隔壁车道。
「喂。」我说。
「雪诺，闭嘴。」
「你听我说──」
「闭嘴！」他的话中带了魔法，但他没有握着魔杖，所以魔法没有生效。他一把抓起魔杖，我还以为他要诅咒我，结果他是把魔杖指向一辆公车。「好狗不挡路！」公车换了车道，但前面还有另一辆车，贝茨又指着它施了一次法术，真是白白浪费魔法。
「再这样下去，我们还没出东区你就要累昏了。」
他不理我，魔杖指着前面，油门踩了下去。他又要施咒时，我一只手搭在他的上臂，把一些魔法推过去给他。「让开！」他说，前面的车子全都切到了左边和右边，前方整条路都为他清空了──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画面。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每次遇到红灯，我都闭上眼睛希望它变绿。贝茨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我们飞驰而去。
只要我碰着贝茨的手臂，魔法就不会断线。
我感觉好干净。
我感觉像一股电流。
我不晓得贝茨是什么感觉，他的脸像岩石刻出来的，车子驶出伦敦之后，他开始流泪。他没有把泪水擦掉或眨掉，就这么任其滚落脸颊、挂在下巴处。
开到乡村地区以后，他就不用靠我的魔法开道了，我放开他。他不停转上越来越小的路，直到车子开到一片树林旁边，碎石被轮胎辗飞、弹到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