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但我从不将他拉到一旁,从不用言语安抚他,而是每次都一直戳到他暴走。
雪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他从不制订计画或有条理地出击,而是会「暴走」,然后消灭挡在他面前的一切。
干,他几乎和愚石怪差不多了,大法师意思意思地给他手套和毛毯,他就笔直朝大法师指的方向暴走。我亲眼见过;除了班思以外,见过他暴走最多次的人应该就是我了……
雪诺即将爆发时,身形会模糊、闪烁,像喷射机的引擎。他的灵气会迸出火花,头发反射光线,瞳孔收缩到双眼变为浓浓的蓝。他暴走时通常握着剑,所以火焰会从双手燃起──火舌从手腕、双手一路舔上剑刃,他马上就会失去理智。在我看来,他开始狂乱挥剑的同时大脑也会关机,接着法力会一波波从他身上涌出来,一波波冲刷周遭一切,压得我喘不过气、几乎昏厥过去。我们其他人从没接触过如此大量的法力,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就如放在瀑布下的小杯子,大量的力量从体内满溢出来。
我近距离见识过他暴走,甚至是站在他身旁体验过。雪诺知道你在他身旁的话,他会护着你、不让法力伤到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甚至连他「为什么」这么做都不晓得。不愧是他,仅有的那么一点控制力,全用来守护他人了。
米诺陶口若悬河地说着,在教我十一岁时就会的动词变化。
我感觉到雪诺的视线紧锁着我的后脑杓,嗅到他的魔法,他的法力宛如黏稠的烟雾,像是燃烧青木柴升起的营火。我们附近的同学沉醉于他的法力,脑子越来越迟钝了,我看见班思试图甩头摆脱恍惚状态──她瞪着雪诺。雪诺瞪着我。
我微微转头,让他看到我上扬的唇角。
第31章 赛门
今天的课一上完我就回寝室去了,却没看到贝茨。他的衣服都在衣柜里,床也铺好了,他的瓶瓶罐罐再次出现在了浴室洗手台边。
虽然外面冷得要命,我还是开了窗户。我一整天都觉得脑子快烧坏了,吃早餐时要不是潘妮洛普拉住我,我可能会直接冲去质问贝茨前阵子都去哪了。我好想──我好像是想确认那真的是他没错。应该说……嗯,那很明显是他没错。
贝茨回来了。
贝茨还活着。至少是吸血鬼版的活着。
他今天看上去气色很差,比平常还要苍白,也比平常还要瘦。他移动的时候有哪里怪怪的,动作有点拖泥带水,像是四肢绑了重量不一的石头。
我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扑倒,搞清楚他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到底是去了哪里……
我在我们的寝室里等到晚餐时间,贝茨还是没回来。在食堂里,他根本不鸟我。
他也不鸟阿嘉莎。(她和我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贝茨──但阿嘉莎应该不是担心贝茨是专程回来杀她的。)她自己坐在一张餐桌前,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难过还是火大,也不晓得阿嘉莎本人是让我难过还是火大。我连自己「该」对她产生什么情绪都不晓得,现在连思考都做不到。
「我想说今晚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读书。」晚餐时间,潘妮对我说。她装作我没有七窍生烟的样子(我是真的七窍生烟了)。
「我总得跟他说话。」我说。
「才不是。」她说,「你们两个有对话过吗?」
「我总得面对他。」
她隔着农舍派朝我靠过来。「赛门,我就是担心这个。你必须先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啊。」
「赛门,你明明就没有一刻冷静。」
「潘妮,你这样说我很难过耶。」
「你不该难过的,你性格这么火爆也是我爱你的理由之一嘛。」
「我就只是──我一定得问出他前几个星期的行踪……」
「你以为他会乖乖告诉你吗?」
「他不想告诉我,可是搞不好会不小心说溜嘴啊。他到底干了什么啊?怎么一副刚从美国恐怖监狱出来的样子?」
「他可能是生病了啊。」
干,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我想到的每一个情境中,贝茨都是躲在什么地方想一些阴谋诡计……说不定他生病的时候也在那边密谋……
「无论真相是什么,」潘妮说,「你挑衅他就是没有帮助。」
「我不会挑衅他。」
「赛门,你会,你每年一看到他就开始挑衅。我觉得你这次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情况变了,我们要操心的问题比贝茨棘手得多。大法师几乎是人间蒸发了,普瑞莫出去执行机密任务,好几个星期都没回来──我妈说他已经很久没回讯息了。」
「她是担心普瑞莫出了什么事吗?」
「她总是在担心普瑞莫出事啊。」
「那你会担心吗?」
潘妮垂下头。「嗯。」
「抱歉,我都没注意到──我们要试着去找他吗?」
她一脸严肃地抬头看我。「我妈说不行,我们必须等待并保持警觉。她和我爸似乎在暗中打探消息,不希望我们做太引人注目的事,让其他人注意到普瑞莫的状况。所以说,你必须冷静下来,你──反正你只要静静观察就好,别把桌椅撞飞,也别乱杀什么东西。」
「你每次都这样说。」我叹了口气,「可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你又要我杀死对方。」
「赛门,我从没要你杀过谁。」
「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没别的路可选。」
「我知道。」她对我微笑,笑得有点哀伤。「今晚别杀了贝茨喔。」
「不会的。」
但我总有一天得杀了他,这点我们两个都很清楚。
晚餐后,潘妮洛普让我回寝室,也没有要跟过来的意思──既然贝茨回来了,她就只能回自己寝室跟翠铃和她女朋友相处了。「同性恋有进出宿舍的优势,不公平!」她抱怨道。
「也只有在进出同性的寝室时比较方便而已啊。」我说。
她至少没跟我争辩。
走到塔楼的楼梯顶端时,我心里很紧张。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别说什么。」我在脑子里听到潘妮的声音。「写完作业就上床睡觉。」
说得很简单嘛。
和你最讨厌的人共用一间寝室,就像是房间里装了一直响个不停的警报器(跟水妖一样唱个不停,只不过水妖是在你横渡英吉利海峡时唱歌诱惑你,警报器是像警车一样响到你发疯),你没办法无视那个人,也永远不可能习惯他,每天都过得很痛苦。
我跟贝茨花了七年时间互相摆臭脸和整天低吼(他摆臭脸,我整天低吼),知道对方在寝室的时候,我们都会尽量避免回房间,真的没办法避开对方时,我们还是会尽量不对上眼。我不会「对」他说话,不会「在他面前」说话,也从不让他看到什么能带回去报告给他那个婊子阿姨──费欧娜──的东西。
我平常尽量不用「婊子」骂女人,可是贝茨的费欧娜阿姨曾经用咒语把我的脚黏在地上。我知道那一定是她干的,我可是清清楚楚听到她说:「脚踏实地!」
我还两度逮到她试图溜进大法师的办公室。「这是我姐姐的办公室,」她说,「我只是喜欢偶尔来这里看看而已。」
她说的可能是实话,但她也可能是想找借口罢免大法师。
碧漆家跟他们的盟友都是这样,我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有没有在搞鬼,还是说这些都只是一般人会做的事。
过去有几年,我觉得自己只要盯紧贝茨就能查出他们的秘密计画。(五年级。)也有几年,我觉得光是跟他住在一起就够痛苦了,实在没办法一直盯着他。(去年。)
一开始,我们之间没什么策略或决心,就只是两个小屁孩一年在走廊上互殴个两三次。
我以前还会求大法师帮我换室友,但室友不是我说换就能换的,毕竟入学第一天把我和贝茨分到一起的就是熔炉。
所有一年级生都是这样分配寝室的:大法师会在广场上点火,高年级生也会帮忙,然后新生会围成一圈站在火堆旁边。大法师接着把熔炉放到火堆中央──它是货真价实的熔炉,可能还是全华特福最古老的东西──念出一段咒语,所有人静静等着熔炉里的铁融化。
魔法开始对你起作用时,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我本来担心自己是外人,魔法不会对我起作用,只能看着其他小孩开始往别人走去,自己却还是没什么感觉。我考虑装出感受到魔法的样子,可是我不想被逮到后踢出学校。
然后,我真的感觉到魔法了,感觉像是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勾住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到处东张西望,看到贝茨朝我的方向走来。他一副酷酷的样子,彷佛自愿朝我走来,而不是因为肚子里有魔法磁铁。
熔炉的魔法会一直驱使你,直到你和新室友握手才会消散。我立刻对贝茨伸出了手,他却一直忍着不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抵抗拉力的,我自己是觉得肠子都快从肚子里飞出去缠住他了。
「雪诺。」他说。
「是啊。」我晃着手说,「快握手吧。」
「大法师的继承人。」
我点了点头,但过去的我根本就不懂他的意思。大法师让我当他的继承人,纯粹是为了让我来华特福读书,我能用他的法师之剑也是因为他收养了我──法师之剑是一把古老的武器,以前「大法师」不是巫师集会指派的人,而是魔法师家族代代相传的头衔,在那个年代法师之剑就是给大法师的继承人使用。
大法师还给了我一把魔杖──木手把的骨魔杖,是他父亲的遗物──我这才有了自己的法器。华特福对学生的基本要求,也是当魔法师的基本条件:你必须要拥有法力,还要有使出法力的方法。每个魔法师都会继承家族里的魔法物品,贝茨和我一样拿到了魔杖,碧漆家的魔法师都是用魔杖,但潘妮用的就是戒指,贾瑞斯则是用皮带扣。(那真的很不方便,他每次施咒都得把胯部往前顶。他似乎觉得那很搞笑,不过其他人都有点看不下去。)
潘妮洛普觉得我每次施咒都乱七八糟,部分原因就是我用了别人家的旧魔杖,它和我之间没有血缘的连结,它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我在魔法世界生活了七年,到现在遇到麻烦时还是会先拔剑,至少我知道剑一定会回应我的召唤。我召唤魔杖的时候它是会来没错,但它常常给我装死。
我第一次请大法师让我换室友,是在和贝茨同住了几个月过后。大法师就是听不进去──他明明就知道贝茨的身分,也比我更清楚碧漆家的天性,知道那群人都是笑里藏刀的叛徒。
「和室友配对是我们华特福神圣的传统。」他对我说,语气温和却坚定,「赛门,熔炉将你们配在了一起,你们应该互相照顾,像亲兄弟一样了解彼此。」
「可是老师……」我当时坐在他办公室那张巨大的皮革椅上,椅背有三根装饰用的角。「熔炉一定是搞错了,我室友是超级机掰人耶,而且搞不好还很邪恶。上星期有人用法术把我的笔记本黏死了,我知道一定是他,他都快笑出来了。」
大法师坐在书桌上,摸着他的胡子。「赛门,熔炉将你们配成一对,你必须照顾他。」
他在那边不停跳针,最后我还是放弃了。有一次我证明是贝茨想害我被奇美拉吃掉,大法师还是不肯帮我换室友。
贝茨自己都承认了,还说什么失败本身就是充分的惩罚了,干,结果大法师居然认同他的说法!
有时候我实在搞不懂大法师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直到过去几年,我才发现大法师逼我继续跟贝茨共用寝室,是为了控制住贝茨。我希望──我相信──这代表大法师信任我,觉得我有能力控制贝茨。
我决定趁贝茨还没回来,先冲个澡、刮个胡子,今天只有不小心把自己划伤两次而已,比平常好很多了。我穿着法兰绒睡裤、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出浴室时,看到贝茨站在他的床边,正在从书包拿东西出来。
他猛然抬头,整张脸都扭曲了,一副已经被我攻击过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
「洗澡啊。你是有什么毛病?」
「你。」他丢下书包说,「你就是我的毛病。」
「你好啊,贝茨。欢迎回来。」
他移开视线。「你的项链呢?」他的声音很低。
「我的什么?」
他的脸转到了一边,不过看得出来下巴肌肉绷得很紧。
「你的十字架。」
我快速一摸喉咙,又摸到下巴的小伤口。我的十字架──我好几个星期前就拿下来了。
我匆匆趴到我的床底下把十字架挖出来,但没有马上戴上,而是绕到贝茨身旁、凑得很近,逼他看我。他看了。他咬紧牙关,头偏向侧后方,像是在等我先动手。
我用双手举起十字架,想让他认清那东西代表的意思,然后举过头顶,把它轻轻挂到脖子上。我紧锁着贝茨的视线,他鼻翼张了张,但没有移开双眼。
十字架又回到我脖子上时,他垂下眼帘、挺起胸膛。
「你都去哪了?」我问他。
他的目光又迅速回到我脸上。「关、你、屁、事。」
我感觉自己的魔法涌上来,我努力把它压回去。「你怎么看起来像坨屎一样?」
现在近看,我发现他看起来更惨了,好像全身都蒙着一层灰膜,连本来就是灰色的眼睛也变得更灰了。
贝茨的眼睛平常是混了深蓝和深绿色的灰,是深水的灰,今天却像是水泥干掉之前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