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木孑影
现在想来,他甚至都忘了9527,只觉得第一眼看到那枚硬币的时候莫名有些熟悉。
以至于当初在T3门口,他才会那么不舍得地将硬币还给林彦朝。
“云朵说你不过生日,也是因为这个吗?”林彦朝抬手,眼神温柔,指尖很轻地抚过他的耳朵。
徐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秒才说:“差不多吧。”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记得许永来,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更不会因为许永来的死背负任何良心上的愧疚跟不安。
可他记得林健章替他挡下的那一巴掌。
也记得林健章为他争取的半小时。如果没有那半小时,他往后每年的生日都会变成许永来的忌日,永远无法将许永来从这一天擦除。
林健章的那句话,对徐暮而言太重要了。
那甚至是他还是许暮时,所感受到的唯一纯粹的善意。
或许是觉得命运太奇妙,他不可思议地笑笑,抬眸望向林彦朝:“这样算的话,我认识你是不是也挺早的?”
林彦朝揉捏着他的手指说是。
很难不动容,他低头亲吻徐暮的唇,温热的呼吸扫过徐暮唇角,边吻边说:“这叫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我说过,你注定会是我的。”
第54章
还是没能留到生日当天。
周一有大查房和固定的专家门诊,徐暮第二天买了最早的早班机往回赶,一上午连续接诊几十个号,嗓子都说哑了,好不容易临近结束,急诊那边又来通知,说刚收了一个A型主动脉夹层,他电话没挂就快步起身,直奔手术室。
消毒、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无影灯下,暴露的撕裂口一路延伸至主动脉弓部,需要进行全弓置换,徐暮埋头站在手术台前,熬了近四个小时才顺利完成全部吻合。
做完手术出来,胃里的反酸感几乎是掐点往上涌,他扶着洗手台吐了半晌,回去时,连嗓子眼都泛着酸。
午饭变成下午茶,于小迪把提前热好的餐食拿进来,拆开盒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人参鸡汤推到他桌上,“主任,你要不先喝点热汤垫垫?”
徐暮拉开椅子坐下,应了声嗯。
鸡汤也是温好的,入口不烫,顺着食管滑下去,胃里的不适才稍微缓解了一点。他低头吃了几口饭,发现于小迪还抱着病历夹,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还有事?”徐暮抬眼。
“也不急,”于小迪板板正正地站着,“等您吃完再说。”
“我吃饭也不用人站岗,”徐暮喝口汤,放下碗,“说吧,什么事。”
于小迪说:“是早上你去急诊的时候,有人挂了你的号,想咨询双心辅助的事。”
“病例和检查报告有吗?”徐暮问。
“有。”于小迪立刻翻出检查报告递给他。
患者是一名成年女性,心脏超声提示心室功能在半年内均有显著下降,左心射血分数只有不到20%,右心功能也有明显受损,血检的BNP指标已经超过了6000。
典型的双心室衰竭,且明显呈现恶化趋势。
“是她丈夫挂号问的诊,说想咨询这种情况能不能用双心辅助。”于小迪在旁边补充。
徐暮快速扫过检查报告,轻蹙起眉:“她之前做过心脏移植?”
“对,说是四年前做的。”于小迪说。
视线扫过主诉栏上陌生的患者姓名,徐暮收回眼,语气随后恢复到职业状态:“双心辅助目前只是备案,还没正式进入临床。就算能做,也要到年底或者明年去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于小迪拿回病历夹,“可他怕他妻子等不了那么久,想问你可不可以申请同情使用。”
徐暮夹菜的动作忽顿,意外地挑眉:“他也知道同情使用?”
“我也挺奇怪的,还专门去查了一下,好像这种情况确实是有机会申请的。”小心翼翼地瞟眼徐暮,于小迪试探着开口,“主任,你看……?”
饭吃得差不多,徐暮放下筷子,“让他带人过来先把心超、右心导管和冠脉造影重新做一遍,移植术后的患者情况比普通心衰复杂得多,手术能不能做,得看结果才知道。”
于小迪点点头,这才关了门出去。
下午还有两台排期手术,徐暮把剩下的汤喝完,靠在椅背上,用力按了按疲惫的太阳穴,之后起身重新套上白大褂,再一次扎进了手术中心。
这趟回来天都黑了,病区已然熄了灯,徐暮长腿大迈往回走,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顶端跳出两条置顶消息,都是林彦朝发来的。
缺水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徐暮绕回工位,拿起水杯边喝水边点开。
信息第一条是习惯性地落地报平安。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发的,说队里有位老机长退役,晚上要聚餐,可能会晚回。
消息是在七点前发的,算算时间,聚餐应该还没结束,徐暮正要打字问他地址,于小迪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主任,之前那个人又来了。”
“不是说了吗,直接说我不在就行。”徐暮眼也没抬。
于小迪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已然落下响亮的回应,“不关他的事,是我坚持要等的。”
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徐暮转过头。
来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臂上搭了西装,身形修长清隽,正背对走廊灯光站在办公室门口。相比学生时代,那张脸此时更显成熟,眼尾尽管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
但整个人依然带着沉静的书卷气。
沉默被拉长。
“你怎么来了?”徐暮飞快地蹙了下眉,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欢迎的意思。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说一句好久不见,”官场混迹多年的经验,足以让谭宋应对任何尴尬的场面,他非常有风度地笑笑,自顾自补充道,“好久不见,徐暮。”
*
晚上的聚餐结束,林彦朝是被谢邱宇带走的。
退役的严机长是林健章生前的徒弟,席上好几次过来敬酒,林彦朝作为晚辈,避不过便多喝了几杯。喝到最后,脑子开始发沉,连脖颈和耳根都泛起了薄红。
“你也真是够可以的,不能喝就别喝呗,硬撑干嘛,”谢邱宇架着他往外走,嘴里念念叨叨问,“去哪儿,还是回蓝湾吗?”
林彦朝眼帘低垂,说:“不回,去医院。”
“行,你是祖宗,你说了算。”谢邱宇明天要飞就没沾酒,把他塞进副驾后,‘砰’地一声甩上了车门。
好在餐厅距离人民医院并不远,路上也不堵,半小时后,谢邱宇把车稳稳停在了楼下停车场,转头见林彦朝酒还没醒,索性送佛送到西,跟着上楼。
可惜运气不太好,到了才听值班的护士说徐暮去了空中花园,两人又跟着电梯下楼。
医院的空中花园在二楼,天色发暗,几盏路灯绕着小径铺落一段半明半暗的光圈。谢邱宇跨过感应门,才迈两步,远远就见徐暮跟一个陌生男人站在灌木丛边说话。
“诶,”他停下脚,用下巴指了指,“那人谁啊?”
酒精让视线不那么清明,林彦朝抬眸望过去,目光随之一顿,半晌后通过对方侧面的身形轮廓猜出大概:“谭宋。”
“谁?”谢邱宇脑子转得飞快,“谭宋?就他那个初恋白月光啊?”
林彦朝偏头看他,“你认识?”
“追他那会儿听老罗提过。”
不过也只是听过名字,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本尊,谢邱宇搓搓手,眼睛都兴奋地亮起来,“他俩不是大学就分了吗?够古董啊,这都十多年了还能二次出土。”
这话一出,林彦朝脸色陡然下沉。
无奈旁边还有个凑热闹的不知死活,继续煽风点火,“诶,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捅他男人窝了,这前脚才走一个亲弟弟,后脚又来一个前男友。”
谢邱宇用手背拍了拍林彦朝胳膊,见对方半天没出声,于是转头,发现后者正沉眉看着他。
“啧,你瞪我也没用啊,”谢邱宇坦然耸肩,“虽说我以前是对徐暮有那么点贼心,可你也知道,我还没上岗就被他给踹了,连你情敌都算不上。”
“我是让你闭嘴。”林彦朝打断他道。
“干嘛,生气啊。”谢邱宇反而笑了,笑得毫不收敛。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用一脸看好戏的眼神打量林彦朝,“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表情用网上一个很火的词来说叫什么吗?叫破防!”
“太有意思了,我可是头一回见你这么不爽。”谢邱宇笑得乐不可支,一只胳膊要往林彦朝肩膀搭,被林彦朝侧身躲过去,差点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上。
这头还没笑完,那头的谭宋已经走了。
徐暮转头发现他俩,很快走了过来,“聊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没什么,人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谢邱宇摆了下手,用力按住他的肩,之后意味深长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自求多福吧。”
“什么自求多福?”徐暮莫名奇妙,目送他离开,之后收回眼望向林彦朝。
夜风从花园深处穿过来,头顶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林彦朝站在他对面,脸部轮廓和下颔线被路灯映照得格外硬朗,他没穿制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了一半,身上满是浓重的酒气。
徐暮凑近闻了闻:“喝酒了?”
“嗯。”林彦朝声音很低。
白酒度数高,林彦朝今晚醉得不轻,表情虽然和平时没两样,近看还是能看到脖颈耳根大片大片的红,徐暮估计他不太好受,没再多留,开车直接带人回了麓山。
临近十二点,客厅只玄关处留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进了家门,徐暮架着半醉不醒的林彦朝上楼,把人放到卧室,准备去弄点醒酒汤。
结果因为平时不怎么进厨房,徐暮光找锅就找了半天,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把睡着的兰姨都给吵起来,以为是家里进了贼:“怎么了这是,饿啦?”
“我哥喝了点酒,给他弄点醒酒汤。”徐暮扭头对她说。
兰姨听完有点不太放心,略显怀疑地看着他:“你自己来?能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切点水果煮汤,您别管了。”煮个汤而已,徐暮不觉得有多难,坚持要自己动手,还把兰姨直接撵回了房间。
终于在顶柜里,徐暮翻出一只小小的陶瓷锅,洗干净再烧上水,正要切水果,腰间忽然一沉,林彦朝不知何时出现,从背后抱着他问:“你叫我什么?”
“什么叫你什么?”徐暮听得一头雾水。
林彦朝用下巴蹭着他的颈窝,又问:“你刚才跟兰姨说话的时候,叫我什么?”
切块的苹果丢进锅里,徐暮把火关小,往里倒了点蜂蜜,用汤匙搅拌着说:“叫你哥啊,怎么了?”
“再叫一遍。”林彦朝亲吻着他颈侧的肌肤说。
原本只是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徐暮自己都没注意,这会儿被林彦朝提醒才反应过来,“喜欢听我叫你哥啊?”
林彦朝收拢手臂,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这我得考虑一下,毕竟能让我叫哥的人还真没几个。”
林彦朝松开手,像是沉默了好几秒,才问:“那谭宋呢,你叫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