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53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阎弋梦到那条红色的丝带。一阵风吹过来,那条丝带突然松开了,被风卷起来,飘向远方。红色的缎带在风里翻飞,阎弋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丝带的尾巴,但风太大了,丝带从他指缝里滑出去,继续往前飘。

他跑起来,拼命地跑,脚下的草地忽然变成了泥沼,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再踩下去,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丝带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红点,被黑暗吞没了。

他猛地醒过来。

眼睛睁开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扎进瞳孔里,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挡,但手动不了。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他想坐起来,肩膀刚离开床垫几厘米,手腕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两条宽厚的约束带把他的手腕固定在床沿的铁栏杆上,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棉衬,但还是在挣扎中把他的腕骨磨出了一圈红印。他用了一下力,约束带纹丝不动,铁栏杆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

他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四面白墙、一张铁架床、一把塑料椅、一个没有镜子的洗手池。窗户开在很高的位置,窄窄的一条,装着铁栅栏,阳光从栅栏缝里漏进来。门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光,脸埋在阴影里,是阎宁。

“阎武呢?”他的声音很哑,嗓子里有一种干涩的疼。

阎宁没有说话。

阎弋看着阎宁的沉默,阎弋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开始疯狂地挣扎,铁架床被他晃得咯吱作响,床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肩膀从床垫上抬起来,又落下去,再抬起来。

“阎武呢!阎武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尖锐而碎裂。

阎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阎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被绑在床上的、双眼血红、浑身都在发抖的人。

阎宁说,“一个月后我会接你出来,送你回美国。”

“阎武呢!阎武去哪儿了!”阎弋双眼血红,只有这一句话。他好像已经听不到别的话了。

“我会给你一笔钱,”阎宁继续说,“你愿意上学、开个店或者随你干什么都行。别再回来了。”他说完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已经宣读完阎弋的判决。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刚准备拉开门,身后传来一声嘶吼。他第一次听到,一个人能发出那种整个人被撕裂的声音。

“你告诉我!阎武去哪儿了!”

阎宁没有说话。

“他那天晚上……他是不是来跟我告别的?”阎弋看着阎宁的背影。

“他让我转告你,”阎宁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他没有回头,“别等他了。”

他拉开门,走出病房。

护士进了房间。她端着一个白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注射器。护士按住他的胳膊,用棉签蘸了碘伏在他的皮肤上擦了两圈,凉凉的,针尖刺进去,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生活开始混乱起来。他会在某一刻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会突然喊出阎武的名字,意识到没有人回答,于是他继续喊,喊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喊到护士匆匆推门进来。那些清醒的时刻,他总在大喊同一个名字,一遍一遍。

“阎武!你去哪儿了!”

“阎武!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阎武!你为什么又丢下我!”

“阎武!阎武!阎武!”

他喊到声带撕裂,喊到发不出声音。药物给他制造的睡眠不是真正的睡眠,只有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等他再次醒来,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阎武,找那个不在的人。

之后,护士已经不再说话,每天机械地完成注射,收好托盘,转身离开,关上门。

他会重新闭上眼睛,重新回到梦与清醒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在那里,他会看到阎武。看到他记忆里最好的那些时候的阎武,站在楼下等他下班的阎武,和他坐在办公室的阎武,系着他的围裙站在厨房里转过来对他笑着说“给你做蛋糕”的阎武,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阎武真的在自己身边。

之后,他会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四面都是白墙,他发现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画面不过是他大脑在药物和渴望的双重作用下制造的幻象。

唯一真实的是,阎武不在这里。

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他突然平静了。

他知道,一定是自己太贪心,仍然不知足的许下了愿望,神明觉得他太贪婪,所以将他所有的幸福尽数收回。

他不再挣扎,不再叫喊。他腕骨上那一圈已经结了痂又被反复磨破,新旧伤疤叠在一起。他醒了就看天花板,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不动也不说话,护士来他会主动把胳膊伸出来。

他靠着安眠药入睡。他甚至希望自己能一直睡着,他已经无法承受清醒时候的痛苦,每一秒都像有人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拧一颗螺丝,一圈一圈地往里旋。

阎武真的走了。阎武再次丢弃了他,甚至为了不让自己找到他,将他关到了精神病院。他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疯子。

是的,他也许真的疯了。他甚至开始觉得那天晚上的一切或许根本没有发生过。

阎武用了一整个晚上向他告别,他却一句都没有听懂。他沉浸在阎武接受自己的狂喜里,沉浸在阎武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的决心里,沉浸在戒指套上无名指的那一刻以为以后就是永远的幻觉里。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真的失去阎武了。

他不会再拥有阎武了。

一股一股的咸涩液体倒灌进他的胸腔,一点一点地漫过那些关于阎武的记忆,漫过阎武那双眼睛。所有的画面被盐水浸泡,褪色,发胀,变形,最后模糊成一片什么都认不出的灰。

他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烈日下暴晒了半个夏天的河床,裂缝横生,彻底干涸了。

他甚至希望自己真的疯了。阎宁能永远这样关着自己。他没办法再走出这个地方,他没办法再面对那个没有阎武的世界。

但阎宁还是如约到来。一个月,如他所说。阎宁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几乎认不出阎弋,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眼底一片灰白。他瘦了太多,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地凸起。

他准备了机票、护照、银行卡和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准备把阎弋接出来,直接送到机场,像他答应阎武的那样干净利落地把事情办完。

可他没有准备的是看到这样一个人。

阎宁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了一句,“走吧。”

阎弋没听到一样,空洞地看着前方。阎宁扔给他一身衣服。阎弋低头看了一眼,他站起来,没有看一眼阎宁,他直直地走出这个房间。

这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走出这里。走廊很长,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排列在头顶,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阎宁跟在后面。

他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外面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阳光砸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热辣辣的,带着街道上的汽车尾气和人行道上的尘土味。他眯起眼睛,瞳孔剧烈收缩,眼泪条件反射地涌出来。

他好像认不出这个世界了,仅仅一个月,却恍如隔世。

阎宁说,“我送你去机场。”

阎弋看了他一眼,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就跑。他赤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人行道上,向家的方向跑去。阎宁在他身后追了两步,停下了。

阎弋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累。他的呼吸在胸腔里急促地进出,心脏在肋骨后面猛撞,脚底被粗糙的路面磨出了一道一道的细密划痕。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踩到了一小块碎玻璃,玻璃扎进脚底,血从创口里渗出来。

他继续跑,跑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转角、熟悉的路牌,这座城市在他奔跑的过程中变成了他和阎武的一部实景回放,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不停眨眼。

他跑回了家。他冲上楼梯。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钥匙,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才意识到身上还穿着那套病号服。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秒,伸手去摸门框上面,阎武以前会把备用钥匙放在那里。他的指尖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片,他用发抖的手把钥匙捅进锁孔,锁芯转了半圈,发出熟悉的咔嗒声。

他推开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阎武不在了。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走到沙发前面,瘫坐下来。

沈度站在阎弋家门口。

一个月前的早晨,阎武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他看着沈度,说了一句,“我是来自首的。”

整个流程很顺利。阎武把他所有的账目都交出来了,那些被加密的文件、被删除的记录、被藏在境外服务器上的数据,他一笔一笔地交代清楚,每一笔账目的来龙去脉、每一个账户的开户行和持有人、每一个中间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都说的非常清楚。

沈度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录纸和录音设备。阎武平静,清醒,条理分明。

此案板上钉钉,毫无争议。这是他入职以来办得最漂亮的一个案子,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主动配合,从传唤到结案一气呵成,连他的师父看了卷宗都说“这小子转性了”。

阎武被关在看守所等待流程,沈度去看了他。

阎武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统一配发的马甲,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很干净,那张脸在这样的发型下更显得夺目。

他坐在沈度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握,完全没有罪犯的姿态。

“为什么突然自首?”沈度问他。

阎武之前的态度他是见识过的,他想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爱我。”

沈度愣了一下。他看着阎武,阎武也看着他。他像是早就知道沈度会问这个问题,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他一下子把过去的事情串了起来。他突然知道,为什么他会在心底讨厌阎武。因为他们心里都喜欢着同一个人,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站在对立面,对对方始终抱有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敌意。

“你一个罪犯,配说爱吗?”他语气里完全是控制不住的刻薄。

他讨厌阎武此刻的样子。一个罪犯,凭什么在他面前,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出爱这个字?他讨厌阎武的自信,阎武是在挑衅自己。

阎武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话,“那又怎么样?你现在已经没机会了,你们已经结束了。”

沈度看着阎武,“阎弋他应该拥有的是一份清清白白的感情,而不是永远和你这样的罪犯纠缠不清。”

沈度不想承认,他在期待阎武的反应,期待阎武愤怒、失控,露出罪犯都该有的狼狈和恐惧。他需要这个反应来确认自己赢了。

阎武耸了耸肩,一副十分平静的样子,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阎武听到关门的声音。他靠在铁椅的椅背上,他特意找沈度自首,他知道沈度的心思,更了解沈度的性格,这几句话足以刺激沈度,他就是要沈度去找阎弋,沈度一定会用任何方式让阎弋离开。

他最后能给阎弋的东西,是自由。

从他身边离开的自由,从一个罪犯的爱里解脱的自由。

至此,阎武彻底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说:

本周依旧四更~!

第58章 都是我的错

沈度不知道阎弋这一个月去哪儿了,他只能每天来阎弋家里看看,他有没有回来。他站在门前,发现门没锁。沈度皱了一下眉,推开门。

“阎弋?”他试着叫了一声。

玄关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没有人回答他。

他往里走了走。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他走到客厅,他看到,阎弋就坐在客厅的地下,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病号服,把自己缩在地上,膝盖蜷起来顶在胸口,两只手抱着腿。

“阎弋?”他又试着叫了一句,“你还好吗?”

阎弋眼睛睁着,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反应。伸手试图把他扶起来,手指触到阎弋的手臂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截手臂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肤包裹着骨头,“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可阎弋一句话不说。

他知道,只有一个人能让阎弋变成这样。

“你在等阎武吗?”

阎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和他提起这个名字。

“阎武潜逃了。”沈度说。

他要让阎弋彻底死心、彻底从这个案子里被摘出去、彻底和他这个罪犯划清界限。

如果他告诉阎弋真相,阎弋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他可以带阎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阎武五到十年的刑期,足够他们远走高飞,足够他们在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他的家,他的工作,他都不要了,这一刻的阎弋让他如此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