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他气阎武。气他为什么宁愿出去跟人打架都不愿意回家。他被打成这副样子,躺在不知道哪条巷子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里有人在等?是因为自己在家吗?家里有什么洪水猛兽,逼得他不能回来?他阎弋是吃人的妖怪还是咬人的狗,值得他这样躲?
可当他看到阎武的那一刻,心里的那股气就像被人拿针戳了一个洞,一下子就漏光了。
他更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要跟阎武顶撞,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为什么不早点道歉。他要是那天晚上服个软,阎武是不是就不会走?他要是早点给阎武打个电话,阎武是不是就不会在外面出事儿?
他要是求阎武回来,阎武就会回来。他知道的。阎武吃软不吃硬,从来都是。
可是他没有。
他在心里咒骂自己,真该死。
阎弋的手指从镜面上滑下来,指尖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那道弧线恰好描过镜中阎武的轮廓,从肩头到腰侧,是他从来不敢真正落下的抚摸。他盯着那道水痕,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真的摸到了阎武的身体。
水雾一次次升起,阎弋一次次擦开。
他重复着这个动作。
每次雾气重新蒙上去,他就伸手抹掉,非要看清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可。明明阎武就躺在身后不过几步远的浴缸里,他却觉得镜子里这个模糊的轮廓,才是他能靠近的唯一距离。
他把手指收了回来,含在自己的嘴里。指尖冰凉,嘴唇滚烫。温差撞在一起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下意识地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上镜面上那个描摹出来的轮廓。他的呼吸喷在镜面上,刚才画出来的痕迹立刻被他呼出的热息覆盖,把镜子里的阎武重新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不敢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了太久的关心就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你疼不疼?为什么要打架?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回家?这个月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睡在哪里?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这些话在喉咙口挤成一团,堵得他眼眶发酸。可他只是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镜子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那道水痕里去。
“快点好起来。”阎弋用气声对着镜子里的阎武说。
一个月的空白横亘在那里,把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精心维护的距离都震出了裂痕。阎弋能听到那些裂痕在蔓延,是冰面在春天来临时碎裂的声音。
他回过头。
阎武靠在浴缸里,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痕迹,阎弋看着那道裂痕。
他想舔上去。
没见到的时候还不觉得,还可以骗自己不觉得。但见到的这一刻,思念像一头饿了一个月的野兽,把他所有的理智都啃噬得干干净净。
阎武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点,透过水雾看向阎弋,目光松散而迟钝。他把胳膊伸出来,水面荡了一下。
“水凉了。”阎武说。
阎弋转身去拿浴巾,背对着阎武。
阎武靠在浴缸里,他歪着头,看着阎弋的背影,肩膀处有一片被水汽洇湿的深色。
一个月。阎武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像一只在外面打了一架、淋了雨、饿了好几天的野猫,被人拎着后颈皮提回来,摁进热水里洗了个澡,把他浑身的防备都泡软了。
“毛巾。”他清了清嗓子。
阎弋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浴巾。他双手捏着浴巾的两端,抖了一下,展开。
他没有把浴巾递过去。阎武伸出去的右手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碰到浴巾的边,阎弋就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浴巾落下来,披在阎武的肩上,从后面把他的肩膀和后背整个裹住。阎弋两只手握着浴巾的两端,从阎武身后环过来,把浴巾往中间拢了拢,裹紧了。
那个姿势几乎是一个拥抱。从后面,两只手臂虚虚地环着他,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阎武的肩膀僵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干咳了一声,用一种尽量不显得刻意的语调说,“我自己来。”
阎弋的手在浴巾上停留了一瞬。他松开了手,浴巾的边缘从阎武肩膀上滑下来一点,被阎武自己伸手接住了。
阎武用右手抓着浴巾,胡乱在身上擦了两下,完全不讲究章法。他擦干了胸口和肚子,又把浴巾搭在头上,单手揉了两把头发,水珠被擦得到处飞溅。
“真不打算理我了?”阎武看了他一眼,把毛巾扔到他手里。没擦干净的水顺着他的小腿滴在地砖上,湿漉漉的脚掌在瓷砖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浴室门口。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热热地伏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肩膀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小腹。空气里全是湿热的水蒸汽,潮湿而沉重,像夏天雷雨前的闷热,压得人想做点什么疯狂的事。
空气中残留着阎武用的洗发水的味道,他拿起阎武用过的毛巾,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下。
长久的思念从他身体里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细细密密的。它们缠住他的肋骨,勒住他的呼吸,爬过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本来就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走廊尽头,卧室里传来一阵��������的声音,是阎武在翻衣柜找衣服。抽屉被拉开又推上,衣架碰撞的叮当声,阎武在嘟囔的抱怨,听不清是在抱怨找不到衣服还是在抱怨手不方便。
阎弋看着手里的毛巾,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干了一件蠢事,但他不后悔。他就是想让阎武回来,就是不想让阎武再走了。
作者有话说:
贝贝们下周五见啦~!许愿一个好榜嘿嘿~
第28章 口是心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阎弋就起来了。
阎武回来了,他反而睡不着了。他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他怕自己一觉醒来,阎武又不见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叠好。他路过阎武房间,看到阎武还在睡,侧躺着,左臂搭在被子上,右臂搁在枕头旁边。他的头发乱着,几缕搭在额前,嘴唇微微张开。
阎弋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把门虚掩上。
阎弋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提前解冻的排骨,放在水龙头下冲洗,血水顺着水流旋进下水道,骨头在指间滑动,带着生肉的凉意。他把排骨放进冷水锅里,开大火,等着水烧开的时候,转身去准备其他材料。
姜切片,葱打结,花椒八角装在料包里,这些东西他做得很熟。
水开了。他撇去浮沫,把排骨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放进砂锅里,加足量的热水,姜片和料包一起下去,大火烧开转小火。砂锅盖上之后,厨房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又开始吊做面用的汤。
他照着那天沈度带他去的那家面馆的味道调的。牛骨,牛肋,配比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把料包扔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汤底的颜色慢慢变深,香气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牛肉的醇厚,香料的辛香,最后是隐隐约约的陈皮回甘,被热气裹着,在厨房里漫开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楼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盛出一碗牛肉汤,端着上了楼。悄悄推开阎武卧室的门缝,把碗搁在门口,朝着门缝里扇了几下,热气裹着牛肉的香气钻进了阎武的卧室。
果然,他听到了阎武翻身的声音。
阎弋端着碗转身就跑,他跑到厨房门口差点没站稳,碗里的汤晃了晃,洒了一点在碗沿上。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抹布擦掉汤渍,站到灶台前,背对着厨房门口,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做出正在忙碌的样子。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阎武懒散的脚步声。
阎武只穿了一条短裤,但那条短裤显然是在一只手操作的情况下穿上去的。后腰的边翻了一截进去,左腿的裤管卷了一小截,腰头的松紧带有一边没扯平,皱巴巴地拧在那里。他靠在厨房门口,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搭在门框上,“做什么好吃的了?”
阎武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歪着头朝锅里瞄了一眼。
阎弋回过头,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装作刚刚看到阎武的样子。
“做了面。”他说。
这是阎武回来,阎弋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的冷战,或者说,阎弋单方面对阎武的冷战,就这样被一碗面收了尾。阎武早就料定了,阎弋撑不了太久。
阎武笑了一声。
阎武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块牛肉在汤里若隐若现,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香气。在外面的一个月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在警署的时候,胃更是一直空着。此刻,胃被那香气勾住,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太体面的咕噜声。
“给我来一碗。”阎武说,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吩咐。
阎弋走到厨房门口,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捏住阎武后腰的裤边,往外翻出来,展平,又扯了扯腰头的松紧带,把皱褶抚平,弄好以后,拍了拍阎武的后腰。
“马上就好。”阎弋说,用下巴朝餐桌的方向指了指。
阎武被那两下拍得有点懵。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阎弋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来回回,端碗、拿筷子、盛汤、下面,阎武歪着头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阎武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阎弋为他忙活的样子,看他琢磨自己的喜好,照顾自己的妥帖。
他更是觉得自己有时候就是故意的。
他用这种方式来看阎弋对自己的态度和反应。
他知道这很幼稚。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用这种支使的方式,来测试弟弟对自己的在乎程度,说出去大概会被人笑掉大牙。但这又是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方式。阎弋的百依百顺让他觉得自己被在乎着,而这种被在乎的感觉,在他过去一个月的流浪里,是他最想念的东西。
过去他不觉得,但真分开了一段时间,反而更觉得难以戒断。阎武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做好离开阎弋的准备。
他想明白了。
哪怕阎弋以后要成家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他也是他阎武养大的弟弟。他不能忘了自己。他就是娶了天王老子,他阎武也是他的哥。
阎弋端着面放在他面前。汤满满地盛着,面条藏在汤下面,几块牛肉摆在最上面,撒了一小把香菜和葱碎。
阎弋先在面前把香菜和葱挑出来,才放到阎武面前。阎武不吃香菜和葱,却要这些东西的味道。所以阎弋每次都会先放好,再一点点儿给他挑出来。
热气扑上来,模糊了阎武的视线,也模糊了他脑子里那些正在打架的念头。
阎武拿起筷子。
他很喜欢吃阎弋做的饭。他觉得阎弋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天赋,不管做什么菜,阎弋都能记住他喜欢的口味。他随口的一句点评,阎弋就会记住,下一次就会更合他的胃口。
第一口面进嘴,阎武的筷子顿了一下。面筋道弹牙,火候刚好。汤醇厚,鲜美,香料的比例恰到好处。但这个味道,和之前吃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哟,不错啊,哪儿学的?”阎武抬起眼睛看他,又吃了一口。
“外面店吃了一次。”阎弋回答。
“和谁去的。”阎武随口一问。
阎弋张了张嘴。
沈度。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却没说出口。他每次想到这个人的时候,都会想起他那天故意靠近阎武的样子。沈度那副热络的样子,让阎弋嫉妒。
他并不真的相信阎武会对沈度产生什么兴趣,阎武身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沈度在那些人里甚至排不上号。
但他说过,阎武要给他带什么礼物,他们一直有联系。他不知道阎武是什么情况下答应的,但他们之间有自己不在场的对话,有自己不知道的互动,这让阎弋不舒服。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沈度。
“和公司同事。”阎弋说。他垂下眼睛,转身去厨房拿醋。
阎武一眼就看得出来阎弋回避的眼神。
他看了一眼周围,他不在的这一个月,这个家没有变乱,没有变脏,反而比他在的时候更整洁了。阎弋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不在家都没什么区别?自己不在反而没人搞乱家里的东西了,不用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反而住的更自在了?
一个男人在家,收拾的这么干净,难道是为了带什么人回来?
阎弋是不是真的有了新的生活?在自己仅仅离开的一个月里。他学会了新的味道。有了他不认识的朋友,去了他没去过的店,在没有他的生活里,阎弋生活的很好。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吗?
阎武却忽然觉得嘴里一阵寡淡。
刚才还在舌头上打转的鲜香一下子散了,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盐的咸和香料微微涩的回味,他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