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阎弋的手捏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手指交缠,互相绞着。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
阎武记得他的毕业。
阎弋只需要他的记得。
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不敢再抬头看阎武。他更怕阎武看到自己眼眶红了,阎武会觉得他矫情,会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
可对阎弋来说,这就是全部了。
他攥紧拳头,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全部重新吞回去。
“小海啊……”阎武刚想继续说下去,就被一阵电子音乐打断了。
阎弋的手机响了。在安静的餐厅里,那一段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剪刀撕开了绸缎。
阎弋慌忙去掏手机,动作太急,差点把桌子上的杯子带倒。
屏幕上是两个字:沈度。
阎武用眼神示意他接电话。
阎弋犹豫了一秒,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语气很冷淡。他不想有任何人打断阎武和他现在这一刻。
“阎弋,你在哪儿呢?你怎么还没来呢?”沈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那种男生之间特有的咋咋呼呼,背景音很吵,有人在笑,在嚷嚷。
阎弋想起来了。他确实是答应沈度今天去同学聚会的,他今天一天都和阎武在一起,早就把这件事儿忘在了脑后。
“我今天去不了了。”阎弋声音压得很低。
“啊?”沈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不好意思。”阎弋补了一句。他答应了别人,他失约了,他不喜欢失约。
“来吧!”沈度的声音又亮了起来,“我们定的包间出了点儿问题,正要换地方呢,你现在来正好。”背景音里有人在喊“换到哪儿去啊”。
阎弋看了一眼阎武。阎武正端着酒杯,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在等他。
“我不去了,你们玩儿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起眼睛看阎武。
“怎么了?”阎武语气随意。
“我今天有同学会。”阎弋说。
阎武觉得阎弋应该去。他这个年纪就应该和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在一起,何况,他们之后才会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话题自然也要多一些。而不是跟自己这个哥哥。
“去吧。”阎武说。
“我不去了。”阎弋想都没想,“定的场地出了问题,大家也要散了。”
他在撒谎。沈度说了,场地换了一个,换个地方而已,大家没有要散。但他的嘴比他的脑子跑得快,这句话脱口而出。他不想走。
“别啊。”阎武拦住了他,语气轻快,“那群小孩儿在哪儿呢?”
阎武不想看一帮小孩儿扫兴,他们邀请阎弋,说明阎弋在同学里混的不错。他对于没去阎弋毕业典礼的事情,始终还是有愧疚的,怎么好再驳了这群小孩儿的兴致?
阎弋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回答,因为不管他回答什么,阎武都会找到一种方式让他去。
阎武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打了几行字,发了出去。
他给阎弋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上是一个酒店的名字和一个地址。阎武用两条消息,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阎武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杯中的深红色液体,又看了一眼阎弋。
“让你们同学到这里吧。”
阎弋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几秒钟,手指的投影落在屏幕上,挡住了那个地址。
他愣了几秒,打开了和沈度的对话框,把那串地址发了过去。
一桌子漂亮的饭菜刚刚上齐,桌上的人就要离开了。
阎武将杯中的酒喝尽,将酒杯放在桌子上,说了一句,“走吧。”
作者有话说:
漂亮饭和漂亮的哥哥都没有吃到啊......
第21章 你没用
阎武定的酒店是市里最好的酒店。
这栋楼阎弋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它矗在这座城市最核心的地段,周围是金融中心、奢侈品商场。
阎弋把车停在门口,车头灯照亮了酒店门廊的大理石柱。门童穿着深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快步走过来,弯腰替他拉开车门。阎弋把钥匙交给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门。
阎武从车里出来。
酒店门廊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阎武身上。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同色系的缎面材质的衬衫,领口微敞。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白,五官的轮廓被光影切割得更加分明。那双眼睛在光下微微眯起,还没完全适应眼前的光亮。
沈度几个人打了车过来,他和两三个同学挤在一辆出租车里,一路上都在猜测阎弋到底有什么背景,居然把包间订到了这个地方。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沈度推门下车,脚刚落地,就看到了一辆惹眼的深紫色跑车。
他不太懂车,但他认识那个标志。车身低矮,线条凌厉。
他看到了阎弋从那辆车的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门,看着阎弋弯腰,伸出手臂,动作柔软,又小心翼翼。
他看到一个人从那扇门里出来。
那个人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这些都被推到了背景里。背景里的东西完全成为了底色,全为衬托那个人。
沈度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像画似的。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他只觉得好看得不真实。
沈度愣了一两秒,冲那边喊了一句,“阎弋!”
阎弋和阎武同时冲他那边看过去。
沈度小跑了两步到他们面前。
他来回瞟了好几眼,心里有一百个问题,但一个都不敢问。他是阎弋的什么人?他们从哪里来?这辆车是他的吗?他是做什么的?他多大了?
“我是阎弋的哥哥。”阎武先开口了。
声音比沈度想象的要低要沉,和他那张脸一点儿都不像。
“哥哥。”沈度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他很难将这样一个好看的男人和平时看起来正派冷淡的阎弋联系在一起。
阎弋已经算是生得俊秀的人了,同学们私下讨论过阎弋也算是系草,尽管他自己本人并不知道,也不怎么在意这些。可站在阎武身边,第一眼望去,所有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阎武身上。阎武太夺目了,那种浓烈的好看,可以把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过去。而阎弋的好看却需要细看、品味,需要在阎武的光芒之外,才看得真切。
“你就是阎弋开公司的那个哥哥吧。”沈度说。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跑车。这次没忍住,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车漆的那一下,触感凉而光滑。
“真漂亮。”他说。说的不知道是车,还是人。
阎武笑了笑。他转向阎弋,说了一句,“进去吧。”
沈度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偶尔会开玩笑,说“等毕业了咱们去某某个地方搓一顿”,说的那些地方已经是他们学生时代想象力的极限了。
而这个酒店的名字,甚至从来不在那个想象力范围之内。
“这儿啊?”沈度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又看了一眼酒店旋转门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一次,在没有说出口的结论里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们……”
“我已经安排好了。”阎武很快地说了一句,“你们玩儿的尽兴。”
沈度看了一眼阎弋,阎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
阎武的手机响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单手划开屏幕,点开了一条消息。
阎弋站在他身后,距离很近。
他看到那是一张照片。
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半遮半露地泡在浴缸里。画面裁切得很巧妙,刚好在临界点上,将将遮住不该露的地方,又将将露出所有能让人浮想联翩的线条。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几片玫瑰花瓣散在其中,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微张,眼睛半闭,对着镜头露出一副半醉半醒的神态。
照片下面是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威尔逊 2808 等你
阎弋看着那条消息。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阎武接下来要去哪儿了。
阎武看完了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辆紫色跑车的钥匙,随手递给阎弋。
“喝酒记得找代驾。”阎武说。
说完,他转身面向马路,抬起一只手,准备拦一辆出租车。
“哥哥,你要走啊。”
说话的不是阎弋。
沈度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又不加掩饰的热情和惋惜。他这句“哥哥”叫得很顺口,不像是第一次认识,反而有一种刻意的亲昵。
阎弋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用了十几年才学会安稳地拥有这个称呼,此刻却被另一个人这样像吃一块糖一样地含在嘴里,让他有种钝涩的,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嗯,你们玩儿吧。”阎武笑了笑,对沈度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叫我阎武就行。”
他看了一眼阎弋。
阎弋听懂了,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没有因此消散。他看着阎武转身的背影,阎武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哥。”
阎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武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