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12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电话响了很多声,阎武的耐心早已经耗尽了,他差点挂掉,终于在挂断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喂……”

阎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黏黏糊糊的。背景音里还能听见被褥��������的摩擦声,显然是刚被吵醒,连眼睛都还没睁开。阎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阎宁居然还没起来。

“通知你弟弟,周一去那什么监察局报道!”阎武的声音又急又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阎宁用一种介于迷糊和困惑之间的声音问了一句,“我弟弟?我弟弟不是你吗?”

阎宁的声音里有一种真诚的迷茫,好像阎武在跟他说一个谜语。这种迷茫在阎武听来简直是一种挑衅。

“别废话!除了我还能有谁?”阎武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他一想起来这件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脑子里全是阎弋刚才那张脸。那个阎弋让他觉得陌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我哪知道你上哪儿又认识什么好弟弟去了。”阎宁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语调反而变得更懒了,带着那种欠揍又漫不经心的调笑。

阎宁在电话那头大概已经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背后靠着,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眯着,等着阎武下一步的反应。他听得出阎武在生气,正因为听得出来,所以更想逗他。

“阎弋!”阎武几乎是吼出来的,路边一个遛狗的大爷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牵着的泰迪冲阎武汪汪叫了两声。阎武瞪了那狗一眼,狗缩到大爷脚后跟后面去了。“你通知阎弋!让他周一收拾干净上班!”

“哟,阎老三惹你生气了啊。”阎宁的语气变了,从逗弄变成了好奇的探究。他几乎没见过阎武和阎弋发这么大脾气。阎武和阎弋之间那种关系他是知道的,阎武说一,阎弋不说二,阎武指东,阎弋决不往西。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阎弋像阎武的影子,从不反驳。能让阎武气到这种程度,阎弋得是做了多出格的事?

“他妈的他现在翅膀硬了,敢管老子了!”阎武气得叉着腰站在街上大骂,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一场激烈的争吵里逃出来,事实上也确实是。

周围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阎武注意到了这些目光。“看什么看!操!”他冲着那些方向吼了一声。

吼完之后,他愣了一秒。

不对啊,那明明是自己家,怎么自己倒像是被赶出来的那个?房子是他的,水电燃气是他付的,冰箱里那些吃的喝的也是他花钱的。他阎弋不过是借住在他家里,吃他的用他的,到头来还敢质问他?还敢管他带人回家的事?

他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对。他又想,他为什么要在乎阎弋管不管?他阎武是什么人?他活了快三十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被他养着的小崽子来管他的私生活了?他带人回家怎么了?他单身,他未婚,他跟谁上床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法律都管不着,他阎弋凭什么?

本来他找人上床就是家常便饭,他阎武的需求他自己解决,这有什么问题?怎么还要看他阎弋的脸色了!

他的生理问题不找那种小浪蹄子解决,难道找他阎弋解决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冲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站在大槐树下,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光斑在他的脸上晃来晃去,他觉得自己脸上一定有什么奇怪的表情。

他把很快把这个念头踩灭在脑子里。

他在想什么?他疯了吗?

阎弋是他弟弟。他养大的。他一手带起来的。他阎武对男人有需求,这是他的事,但这世界上男人多了去了,酒吧里一抓一大把,手指一勾就有人贴上来,他犯不着……不,这不是犯不着的问题,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问题。这是连想都不该想的问题。

他用力地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既然出来了又哪有回头这么一说。

阎武这个人,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回头。他认准的事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继续走,拆不了就一头撞死在上面,反正就是不回头。

他从来不道歉,从来不低头,,这就是他的活法。更何况他根本没错!

“找房子!”他的声音又硬了起来,“给他找房子!让他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让我再也别看见他!”

他用力地按下了挂断键。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大槐树下,阳光晒在他半干的头发上,水蒸气从发梢升起来,带着洗发水的气味,那种气味和阎弋用的洗衣液是同一个牌子的,因为他们的洗漱用品从来都是阎弋一起买的。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在树下站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他沿着街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太阳越来越高,他的影子越来越短,几乎要缩成脚底的一小团黑影。

他走过一家店,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胃缩了一下。他走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房源信息,“精装修”“拎包入住”“交通便利”的字样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真的要给阎弋找房子吗?

他加快了脚步,把这个念头甩在了身后。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他不想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不想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难道是阎弋来给自己道歉了?那小子肯定是知道错了,他量那小崽子也没有这个胆量。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的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阎宁。第一条是一个中介的联系方式,第二条是一句话,“你真舍得让他搬出去?”第三条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阎武盯着那只猫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没有回复。

他忽然觉得累了。

他想回家,但他不想回去面对阎弋。他想一个人待着,但又不想一个人待着。他想喝酒,但昨天喝得太多,现在光是想到酒的味道就想吐。

他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作者有话说:

更上瘾了,明天还有一更~!????(??????? )

第13章 断掉的线

阎弋知道,阎武不会回来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风灌进来,阎武的味道在风里迅速变淡,变薄,变成一缕快要断掉的线。

他猛地伸出手,把窗户拉回来。“砰”的一声,窗框撞在一起,但屋子里阎武的味道已经被搅乱了,散了。

他经过阎武房间的时候,看到阎武的衣服扔在地上。睡衣揉成一团,缩在卧室的墙角。裤子半挂在床上,一条裤腿垂下来。还有袜子,一只在卫生间门口,另一只在桌子下面,只露出一个脚尖。

阎弋一件一件地捡起来。

他抱着那堆衣服走到洗衣房,把它们放进盆里。阎武的衣服都是真丝的,这些衣服不能机洗,不能拧干,不能晒在太阳底下。阎弋知道这些,因为他洗过很多次了。

他把盆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调成凉水。他挤了一泵真丝专用洗衣液,阎武甚至不知道家里有这个东西,这是他专门去买的。

他把衣服一件件地洗好晾开,抖平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真丝很娇贵,他把晾衣架推到阳台的阴面,让风吹干它们。

阎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阎弋看着那件睡衣,忽然想起阎武穿这件睡衣的样子,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他靠在沙发上打电话,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打火机,声音低沉而懒散,像一头晒太阳的豹子。

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阎武。也许是阎武气消了,要交代他做什么。

以前阎武出门忘了带钥匙,会打电话让他从公司送过去;阎武喝了酒回不来,会发消息让他去接;以前阎武心情不好了,也会叫他过去,什么也不说,就是让他坐着。

那些时候,阎弋觉得自己至少是有用的,至少是阎武需要的人。哪怕只是跑腿,只是伺候人,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叫来随时叫走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群发的通知,来自学校的就业指导中心,语气客气而程式化,“亲爱的毕业生,请于今日下午返回学校领取相关材料……”

现在,阎武甚至懒得使唤自己了。

他确实也没办法继续这样呆在家里了。

这间屋子太大了。整个空间像是一个正在被抽真空的容器,被越来越大的压强压得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走上楼,换了一身衣服。他的衬衫都是便宜货,网购的,九十九块钱两件。

他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没有多少血色。他用手指把头发拨了拨,又拨了拨,怎么拨都不对,最后放弃了。

他走到门口,低头换鞋。

鞋柜旁边的地上,他的鞋被踢得乱七八糟的。三双运动鞋东倒西歪地叠在一起,一双帆布鞋横在路中间,鞋带散着,一只皮鞋四脚朝天地躺在地毯边缘。

他知道,是阎武干的。

他把所有的鞋重新摆好。

他想了想,又从鞋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布子和鞋油。他把留在外面的那双黑色皮鞋拿起来,用布子擦掉上面的灰,挤了一点鞋油在布子上,均匀地涂在鞋面上,又用另一块干净的布子来回打磨,直到鞋面干净油亮。

他把擦好的皮鞋放回原位,把布子和鞋油收好,洗干净手,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家到学校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昨天,他还是满怀期待地走在这条路上,他以为那个毕业典礼会是他人生的一个分界线,过了这条线,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想到今天是一副完全不同的心境。

手续办得很快。教务老师把一沓材料递给他,毕业证、学位证、成绩单、档案转移证明,还有一张退宿确认单。她把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推过来,说了句“恭喜毕业”,又低头去看她的电脑屏幕了。

阎弋拿着信封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广场,忽然觉得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他不敢回去。

他想找个地方坐坐。

他看到学校旁边的咖啡馆,他和阎武来过一次。那是两年前,阎武顺路来接他,他说想喝咖啡,阎武就陪他进来了。

阎武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太苦了,把他那杯拿铁拿过去喝了大半,说这个好喝。阎弋想起阎武低头喝他咖啡的时候,嘴唇碰到杯沿的位置,刚好是他喝过的那个地方。

他又想到了那一刻。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迟迟没有动。

“阎弋!”

背后有人喊他。

阎弋转过头。是沈度。

沈度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衬得他的脖子很长很干净。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裤腿收在脚踝处,露出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利落,头发剪得利落,额前有几缕碎发,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像是牙膏广告里走出来的人,青春洋溢得有些刺眼。

阎弋自觉和沈度不算熟。但沈度是那种和谁都能称兄道弟的人,而阎弋是那种和谁都保持距离的人。

他看到阎弋回头,一下子就笑了,他小跑了两步跑过来,跑到阎弋身边的时候,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阎弋的肩膀。

那只手搭在阎弋肩头的时候,阎弋整个人僵了一下,沈度的手温热而干燥。

他的手臂自然地弯成一个弧度,把阎弋的肩头圈在里面,是一个很标准的男生之间的,带着亲昵意味的动作。

阎弋看着肩膀上那只手,愣了一下。

阎弋没说话。

“你怎么一个人呢!”沈度的语气里有一种轻快的责备。

阎弋微微侧了一下肩膀,但沈度的手没有松开。

“明晚,我们有个聚会,一起去吧。”沈度说着,手指在阎弋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不了,谢谢。”阎弋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