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24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忙完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司机把所有的鲜花都放进了越野车的后备厢里。一路上,林淮还在兴奋地翻着网上的新影评:“程导,你上热搜了,现在底下全在讨论你最后那个雪山镜头的空镜。还有人开始扒你在川西的拍摄地了,说等路通了非要去打卡不可。连我妈刚才都把这片子转发到朋友圈了。”

  程树言靠着车窗,淡淡地笑了一下:“挺好。”

  车子驶进东三环。

  北京繁华、空旷的夜景隔着玻璃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他看着那些霓虹灯,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助理帮他把鲜花一束束抱进客厅,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程树言脱下大衣,站在水池旁。

  他拧开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剪刀,开始将那些鲜花分别修剪、去叶,一支支插进客厅的几个大瓷瓶里。

  最后,他才拿起那束白色的洋桔梗。

  他解开那根普通的麻绳,拆开牛皮纸,那张白色的卡片从花缝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木地板上。

  程树言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望着卡片上的字。

  祝贺。

  这两个字笔尖压得很重,每一笔的收尾都收得很利落。

  程树言就着那个姿势,慢慢坐在了地毯上。

  地毯很凉,他捏着那张坚硬的小卡片,大拇指的指腹在那个“贺”字的末笔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他站起身,拉开书桌最底部的抽屉,将那张卡片和几张有些年头的机票并排放在了一起。

  他拉上抽屉,转过身,继续去修剪剩下的那些鲜花。

  千里之外的川西。

  夜已经深了。

  客栈门口那盏最后留给夜归客人的门廊灯,刚刚亮起。

  格列锁好大门,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哥。花,今天应该送到北京了吧?”

  宋野低头核对着客栈的账目。他右手上只落下一道微红的疤痕,他的指尖在泛黄的账本纸页上停了一瞬,低声道:“到了。”

  格列靠在柜台旁,笑了一下:“那树言哥有没有给你发个微信什么的?”

  宋野想了想:“没有。”

  格列一愣:“没有?一个字都没回?”

  宋野将手里的签字笔放回原处:“我觉得这样最好。”

  格列张了张嘴。

  宋野转过脸,继续低头干活:“我送花,又不是为了让他回我消息。”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去,核对完最后一页名单,用签字笔打了个勾。

  格列跟在后面,一边关着窗,一边还是没忍住:“不是哥。你一点都不好奇程导收到花是什么反应。”

  宋野停顿了一下:“我想他会知道是我送的。”

  格列反而愣住了:“那你还……他知道了,又不回你,那你图什么?”

  宋野:“他知道就够了。现在这样挺好。”

  再之后,客栈恢复了平常的忙碌。

  那束花送出去以后,似乎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宋野依旧在川西和重庆之间两地奔波。

  程树言在北京忙碌,两个相隔两千多公里的人,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道。

  中午,格列趴在前台的柜台上刷着手机,惊讶地抬起头:“哥,北京电影学院请程导回去做公开课了。听说是关于他新片《团圆饭》的镜头美学分享。”

  格列看着手机里的新闻,继续念道:“现场开放的报名通道是针对社会公众的,不过名额很少。听说当天晚上还会有网络直播。”

  宋野在清单上写下核对信息,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

  可到了这天夜里。

  宋野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他慢慢拿起手机,按亮,滑开屏幕。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点开了那个他几乎从不主动打开的机票预订软件。

  他点开搜索栏。

  在出发地和目的地那一栏里,输入了成都,北京。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航班班次。

  宋野滑动着屏幕,黑眸在冷白色的荧光里显得深邃而寂静。他看着那些在深夜和凌晨起飞的航班,看着那些价格和时间,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白色洋桔梗是真诚的爱

第139章 熟悉又陌生

  第二天清晨,客栈照常营业。

  宋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几年客栈在川西站稳了脚跟,他在重庆筹备的那家酒店也刚落成,正是最忙的时候。他两头跑,在川西待的时间本就不长,等忙完这一笔账,他也得动身离开这里。

  转眼到了程树言公开讲座那天晚上。

  格列闲着无事,折腾了半天,把手机上的直播画面投到了底楼的大屏幕,转头对柜台后的宋野喊道:“反正今天也没几个客人,哥,咱们不如也瞧瞧,网上好多人都在蹲直播呢。”

  宋野闻言应了一声,也没说他看还是不看。

  投影屏幕上,画面渐渐变满,北京电影学院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程树言握着话筒,走上了台。比起拍摄电影时略显疲惫的样子,站在讲台上的他沉静得多。

  他开始分享镜头的运用,也讲到了他那部早就上映过的新片《团圆饭》。

  熟悉的声音从客栈的音响传了出来,宋野微微一顿,他刚核对完前几笔账目,顿了顿,他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了屏幕。

  光标在电脑屏幕上跳动,没有再输入新的数字。

  不一会儿,讲座进入了提问环节。

  台下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学生接过话筒问道:“程导,我一直很喜欢您早期的作品,那时候您的镜头语言非常犀利。但我注意到,这几年您的电影似乎越来越安静了,包括这次的短片都很克制。请问是什么促成了您这种风格上的转变呢?”

  程树言微微低了低头,认真地思考了会儿问题,回答道:“以前我总觉得我需要通过电影寻找答案,比如,我需要通过镜头去追问一些问题,表达一些强烈的东西。”

  他顿了顿:“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认识了一些人。看着他们每天的生活,我才明白很多时候,我不需要通过电影去回答什么,它可以让更多的人看见一些东西。我觉得观影是属于很私人的东西。克制比起激烈的表达,反而更能让人去感受本质。”

  学生又问:“您去了哪里呢?和您的新片有关吗?”

  程树言答:“过去那一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我觉得作为一个表达者,需要有更多的经历和阅历,才能有新的发现和思考。”

  他始终没有提及他在川西待着的一年,之前困住他们好几天的暴雨。

  还有那个在泥泞的山路里始终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台下响起掌声,宋野像忽然回过神来一样,低下头,扫了眼账目。

  格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导演的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不过也太深奥了。”

  柜台后面,宋野彻底停下了工作,听着程树言的声音,一切像又回到了两年前,程树言坐在客厅里向他分享想法的那些日子。

  格列回头看向了他,悄声问道:“哥,你是不是挺想看到程导的?”

  宋野答:“不是之前见过面吗?”

  格列道:“那你准备一直这样?我看网上说,讲座结束了,程导马上又要去国外。下一次回来,估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宋野:“挺好的。”

  格列干着急道:“不是哥,你怎么到这种时候就一点也不急呢?你天天说挺好的。花也送了,人也见了,结果还是各过各的。哥,你真觉得这样挺好吗?”

  宋野望着直播画面:“你看程导现在的生活,不觉得过得挺好的吗?”

  屏幕里的讲座已经接近尾声,学生陆陆续续站起来鼓掌,程树言站在聚光灯下,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主持人的最后一个问题。

  格列小声叹了口气:“哥。你总不能因为他过得好,就一直不去见他吧。”

  直播画面停留了几秒,随即切回主持人的结束语。

  格列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弯腰,忍不住感慨:“程导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投影幕布慢慢暗下去,程树言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一块空白的白幕挂在那里。

  宋野看着幕布,轻声道:“知道,你早点睡。”

  夜深之后,格列关掉投影仪,和宋野打了个招呼,也回隔壁的小楼睡了。

  宋野独自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上滑过。

  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快。

  川西的客栈客源稳了,重庆的酒店也已经开业,外婆留下来的那座老院子也换了新瓦。

  生活似乎一直在正轨上,但习惯比起生活似乎更难改变。

  他的手机天气软件里,除了阿坝和重庆,永远留着第三个城市。偶尔在微博上滑到电影节的新闻,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手指总会停顿那么一两秒,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划过去;

  还有无数次,他在机场过安检,听到广播里播报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他也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一眼那个登机口的方向。

  时间过去了一年、两年,那些习惯没有消失,反而像落了根,扎在心头。

  “你总不能因为他过得好,就一直不去见他吧。”

  宋野转过脸,想着格列说的话,看着窗外。

  山里的夜黑得透彻,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山道上偶尔亮起的一两盏车灯。再之后,他就得动身,从川西去重庆,再往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这里。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低下头。

  北京进入四月以后,程树言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工作节奏。

  上午去公司和制片人讨论新项目,下午在工作室看看剧本,偶尔接受一两家媒体采访。电影学院邀请他回去做公开课,许多城市也发来了论坛的邀请,只要时间合适,他都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