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而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准备离开的人。
程树言还想再多看几眼宋野,他最后还是没找到机会单独和宋野说说话,干脆和宋野对视的时候,伸出手,朝他挥了挥,对他笑了一下。
随后他轻轻垂下眼,拉开车门。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坐进去,可就在他弯腰准备上车的时候,余光里,一道人影却朝他走了过来。
宋野站在车门前,和司机嘱咐了几句,却单独对他说道:“路上慢点。”
程树言轻声说:“你也是。”
车门缓缓拉上,商务车平稳起步,驶离了会车平台。
程树言靠在椅背上,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重新发动,大方地掉了个头,朝着来时客栈的方向,开了回去。
车辆摇晃间,程树言才觉得,他好像真的和宋野道别了。
上了路,司机打开了车载广播。
新闻里播报着今天川西部分地区解除暴雨黄色预警,滑坡国道已恢复单向通行。
后排的摄影师靠着座椅。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暖气在带走大衣上残存的寒气,程树言点开了微信。
嗡。
嗡。
未接电话、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将屏幕瞬间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的对话框,是庄柏发来的:【落地以后告诉我一声。】
再往下,是新片的制片人:【程导,辛苦了。回来以后抽空聊聊下一部。】
还有剧组的、美术的、演员的……
他面色平静地看了过去,可他的视线却停在了一个没有任何新消息的聊天框上。
宋野。
他们的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那天,程树言飞回北京的那个下午,宋野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淮在旁边开着车,偏过头看了一眼,笑道:“没回北京就开始忙了。”
程树言低头看着那些疯狂刷新的消息,手指停留在屏幕上。
这几天在山谷里被暴雨困住的日子,竟像是偷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发新的消息,按灭了手机。
越野车加速驶上了平整的高速公路。
程树言转过脸,看着车窗外温暖而明亮的日光,内心好像也变得平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程树言恢复了一贯的节奏。
上午和制片人开预算会,把新片的拍摄周期从四十天压缩到三十二天。
下午讨论镜头方案,一张一张翻分镜,把原本设计好的长镜头删掉一半,晚上回到工作室,对着电脑改剧本,常常一坐就是凌晨两三点。
有时候,他会把照片一张张摊满整张会议桌,演员试读结束以后,他又会把录音全部重新听一遍,把一句对白来回改上十几次。
电影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他反反复复地打磨,知道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和从前不同的是,他没有再逼着自己做到200%的付出。
每天忙完以后,程树言也会绕着三里河慢慢走一圈,再回家。
庄柏后来打趣过他:“回来以后,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短片真正拍起来的时候,比所有人预想得都顺利。
整个剧组人数不多,程树言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演员状态和镜头节奏上,白天拍摄,晚上回工作室整理素材,第二天一早又继续开机。
三十天后,全片顺利杀青。
后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片子的时长定格在十七分钟,电影完成后,公司一直合作的海外发行公司先看了成片,很快决定代理这部短片的国际发行,并按照国际电影节的报名周期,陆续递交给当年的几个重要短片单元。
电影最先入围了克莱蒙费朗国际短片电影节,这部十七分钟的短片开始了它漫长的巡展。
短片首映结束的时候,北京已经开了春。片子一路巡展,没有拿到轰动性的大奖,却在几个重要电影节接连获得评审团特别提及和最佳摄影等奖项。对于一部没有明星,也没有多少商业投资的华语短片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海外发行公司的最后一封邮件发来时,程树言正在剪辑室里整理下一部电影的资料。
邮件确认了影片海外放映窗口全部结束。
这也意味着这部短片终于可以正式向公众开放。
程树言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打开电脑里保存的最终版本。
他打开微博,上传了视频。
配文只有一句。
「送给一段路。」
最开始支十七分钟的片子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短片里没有任何一个流量明星,而这样的时长对于今天的大多数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一段长视频。
很多人只是在深夜百无聊赖的时候,顺手点开了它。
镜头对向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人在院子里,低头削着一颗苹果,路边冒着热气,卖着酥油茶的小摊。
它里面有高原上的风,天上最洁白的云。
它拍了太多太多鲜有人会特意停下来去多看一眼的日常。
……
慢慢地,评论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说,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看完一部电影短片。
有人说,他看见那些修路的人时想起了很多年没有回去过的故乡。看完以后查了很久地图,才知道原来川西离自己那么远。
还有一条评论,被无数人点到了最前面。
“以前总觉得地图上的每一条公路都理所当然。后来才知道,每一条路,都是有人一年一年修出来的。”
另一条回复紧跟着出现:“前年我自驾去过,当时觉得路修得真好。今天才知道,那些路不是一直都在那里。”
有人说:“那是我爸爸修的路。”
评论下面,很快有人回复:“谢谢叔叔。”
程树言一条一条往下翻。他想起很多年前,谢老和他说过的一句话。
电影不能改变世界,但电影会让人与世界重新产生链接。
一片土地之所以值得记录,从来不是因为它壮丽。
他也回了观众一句话:“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很美丽,正因为美丽,所以值得被看见。”
北京已经开春了。
树枝抽出嫩芽,风吹过街道。
两千公里之外,那条蜿蜒在群山里的公路,大概也已经开始融雪了。
短片公开以后,播放量始终没有停下来。
后来这部短片作为导演回顾单元的一部分,在春季电影展完成了它在国内的大银幕放映。
放映厅外铺着很长的红毯,采访区的聚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媒体围在出口处,相机的闪光灯几乎没有停过。
程树言站在大幅海报前,微笑着配合记者拍完最后一轮合影。
主持人笑着把话筒递了过来:“程导,这部片子和您以前的作品变化很大。很多观众说,它更像是一段真实的生活。”
程树言笑了一下,声音温和:“生活本来就比电影好。”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轻笑声。采访结束以后,工作人员抱着一束又一束大方的鲜花走了过来。
“程导,这是平台送的。”
“这是组委会送的。”
“这是电影学院的。”
“这是制片公司给的。”
……
花越抱越多,几乎要将休息室的沙发堆满。
林淮蹲在旁边帮他拆着卡片,一边拆一边乐:“程导,你这花都快能直接开家花店了。”
程树言笑着接过去,礼貌地和每一位工作人员点头致谢。在之后,他留意到工作人员又抱来了一束花。
那束花和旁边的都不太一样,几枝白色洋桔梗,夹着少量尤加利叶,被一层微微起皱的牛皮纸安静包住,外面只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子。
花枝修剪得很整齐,这样的话放在一屋子姹紫嫣红里,反而格外干净。
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单:“程导,这个送花的人没有留署名。”
林淮顺手把里面的小卡片抽了出来:“谁啊?”
卡片上这样只写了两个字。
【祝贺。】
林淮愣了一下:“匿名的?”
程树言伸出手,将那张白色的卡片接了过来。
工作人员问:“程导,这个怎么处理?”
程树言神色如常地把卡片重新插回了花束里:“放车上吧。”
林淮“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转过身去继续帮着搬其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