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年轻导演不解:“补上声音不是更保险吗?”
宋野:“程导说人找不到的时候。世界本来就应该是安静的。”
程树言也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了一瞬,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年轻导演猛地反应过来:“宋总,您怎么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宋野镜片后的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抱歉地笑了笑:“忘了。好多年前听来的。”
程树言端着水杯的手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泛起一阵近乎麻木的触感。
他想起川西那条望不到头的柏油公路,他兴致高,看着车辆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手舞足蹈地跟对方比划着自己对电影的构想。
他说,宋野,要是人丢了,漫天大雪里只剩一个人在找,那就什么声音都不能有。
世界空了,就该是静的。
宋野听得专注,唇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
那时候,程树言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电影和故事可以慢慢地讲,总是他说话,宋野听他说。
他从没问过宋野记住了多少。
原来宋野全都记住了。
年轻导演还想继续追问:“那当时,程导还有什么构想吗?”
负责人看看时间,笑着打断:“行了小周,程导晚上还要赶飞机,别逮着人聊了。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众人这才笑着起身。
离开时,大伙都忙着留联系方式和合影,程树言微笑着和每一位向他致谢的年轻人握手。
他一直没看宋野。
答谢会的时间结束得很快。
酒店大门口,负责人的商务车已经在雨雾里亮起了雪白的大灯。林淮已经先上了车,在里面朝程树言招着手。
负责人对宋野道:“宋总,今天真的太感谢了。不仅腾出这么好的场地配合我们拍摄,还劳烦您亲自在这儿盯到这么晚。下次我们电影协会再来重庆做活动,一定还住您这儿。到时候可别嫌我们人多。”
宋野道:“应该的,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包涵,欢迎诸位再来。”
负责人哈哈笑了两声,又被旁边的人叫过去确认发票和合同。
大门外的台阶上,人声、脚步声和拉杆箱滑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工作人员已经把两个行李箱放进了商务车后备箱,程树言却还没走,刚毕业的小剧务抱着本子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程导,能签个名吗?”
程树言接过笔:“当然。”
他签完一个,又有人递来折叠整齐的电影票根:“程导,也帮我签一下吧。谢谢您。祝您下一部电影大卖。”
程树言点头,微微低着头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签名。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
签完最后一个本子,他把签名递还给面前的年轻人,才慢慢抬起头。
宋野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酒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上。他在光影里遥遥地看着他,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程树言也点了点头,他一天都没和宋野好好说过话了,这会儿到了道别的时候,他朝着宋野的方向迈出了半步。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为别的。
程树言还没走过去,身后的负责人却急匆匆地折了回来,又叫住了他:“程导!瞧我这脑子,等纪录片后期初剪出来,还得麻烦您帮我们把把关。”
程树言回过神,错开视线,对负责人道:“好,随时联系。”
负责人应了一声,抱着资料小跑着上了车。
司机拉开了越野车的后排车门,轻声提醒:“程导,可以出发了。”
程树言应了一声,刚迈出一步。
宋野已经走到了台阶边缘,并肩站在冷风呼啸的台阶边缘,前方发红的车灯,轻声道:“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程树言看了他几秒:“你也保重。”
程树言转过身,弯腰上了车。
车门重重合拢,程树言靠在后排的阴影里,顺着往后退去的后车窗玻璃,往后看了一眼。
酒店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迎宾撤走了指示牌,礼宾生把最后一把黑伞收回门厅。
大堂经理走下台阶,看见宋野还站在原地,不由笑了一声:“宋总。人都走了。”
宋野的大衣上还沾着刚刚在走廊上蹭到的水汽,眼睛依然看着下山那条盘山公路的尽头,他收回视线,转过脸道:“我再吹会儿风。”
大堂经理也没再劝,转身回了酒店。��
宋野拿出手机,冷白色的光线在暗处亮起,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翻了翻相册,照片里的程树言站在柏林大雪里,回过头,对着镜头笑得很温和。
他看了一会儿屏幕,过了很久,按下了侧边的锁屏键。
重庆的万泽酒店正式投入运营后,宋野又在重庆留了半个月。各部门的负责人都能熟练地处理日常事务,他才放心把压在桌上的最后一份运营报告签完。
格列打来电话时,已经是深夜。
格列:“重庆那边忙完了?”
宋野靠在椅背上:“差不多。”
“那回来一趟吧,阿野哥。”格列在电话里笑了笑,“客栈快半年没见着你这个老板了。再不回来,院里的苹果都该烂地里了。”
宋野睁开眼:“行。”
格列问:“重庆那个酒店弄得怎么样?”
宋野道:“还行。”
格列又问:“听说天天满房?”
宋野答:“差不多。”
格列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咱们这儿房间基本也都满着,就是二楼最里面那间,一直空着。”
“还继续空着吗?阿野哥”格列问。
“空着吧。”宋野道。
第126章 寻找一座山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舷窗外的停机坪灯火通明,林淮跟在程树言身后,把背包甩到肩上,忍不住感叹:“还是北京舒服,重庆这几天湿得我衣服都晾不干。”
程树言推着行李车,笑了笑:“可是北京冷啊。”
等行李的时候,林淮还在聊论坛上的事:“程导,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纪录片导演提问也这么犀利。我还以为电影论坛就是大家坐着聊天。”
程树言看着传送带上缓缓转出来的箱子,轻声说:“大家也是都坐在一起聊天。不过,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人记下来,所以这种活动才考验人,有想法就是有想法,没有就是没有。”
林淮又问:“程导,你每次参加这种活动,会累吗?”
程树言想了想:“以前会,现在我习惯了。”
林淮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只当他说的是媒体,他低头摆弄着手机,笑了笑,又说起了剧组里听来的趣事。
程树言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有人陪着走路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快一些。
出了机场,司机已经等在路边。
林淮住在另一个方向,临上车前朝他挥了挥手:“程导,那我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程树言点头:“回去好好睡一觉。”
商务车很快汇入北京傍晚的车流。
等送走林淮:“程导,直接回家?”
程树言望着窗外,沉默片刻:“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
过了路口,程树言拎着行李箱走了下来。
北京的秋天,比重庆冷得多。
路边银杏叶簌簌落下来,晚高峰刚过,街上的人依旧很多。咖啡店的玻璃窗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窗边聊天,笑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程树言沿着街边慢慢走。
他发现,北京还是那个北京,热闹从来没有减少过。
热闹之下,倒显得他更是一个人。
回到家,程树言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新邮件,制片人的、发行公司的、媒体采访的,还有几份新的剧本邀约。
程树言扫了一眼,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他本来想继续整理论坛上的资料。可盯着标题,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在重庆这几天关于镜头画面的讨论。
他突然很想看看在宋野的设计手记里,那栋楼究竟被写成了什么样。
导演多少都有些职业习惯,看见一处空间,总想知道它为什么会打造成这个样子。
程树言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看酒店。
他输入了万泽酒店的名字。
官网跳了出来。
他点开建筑介绍,顺着翻到了设计理念和设计师访谈,又看到熟悉的山体和悬于江面的露台。
程树言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他看到了最后一栏。
底下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
酒店设计灵感来源于一段未完成的旅程。
过了许久,他挪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