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13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程树言切换网页,打开了邮箱。

  负责人的消息还停留在收件箱最顶端。

  【程导,论坛辛苦了。回来以后抽空聊聊下一部电影。】

  程树言敲下键盘,写了一个字:好。

  手指在回车键上悬了片刻,顿了顿,他又按下了退格键,把这个字删了,重新写:谢谢,这次论坛收获很多。

  打完这行字,他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又按着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退了回去。

  光标停在空白的输入框里,单调地闪动着。

  他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程树言放下鼠标,站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热水。

  回来时,屏幕还亮着。

  他刚才忘了关浏览器。

  那张高清的酒店露台实景图铺满了屏幕,最下方还是那句“未完成的旅程”。

  程树言站在原地,看着电脑的蓝光映在桌面的手稿上。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压下了电脑盖子。

  重庆论坛结束后的第二天,酒店恢复了正常营业。

  大厅人来人往。前台低声确认着客人的入住信息,礼宾推着沉重的行李架在电梯口等待。

  宋野照例巡视了一圈。

  行政经理抱着文件夹,笑着对他说:“宋总,现在这边基本都稳定了。”

  宋野合上签字笔:“继续保持。”他转身绕过行政酒廊,按下了去往顶楼的电梯。

  露台还是前一天的样子。

  昨夜那场雨把木地板冲洗得发亮,石质栏杆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昨天采访留下的杂物。

  保洁阿姨蹲在角落里,把一块忘记收走的塑料提示牌搬起来。地板上还贴着几段摄影机留下的白色定位胶带。

  宋野站在大堂出口的雨棚下,保洁看见他,连忙局促地站直了身体:“宋总,我们马上就收拾干净。”

  宋野朝她点了点头:“不急。”

  他踩着湿漉漉的木地板,慢慢走了过去。

  地上有一块因为没被雨水彻底冲刷到的木地板。

  宋野站在那几块木头前。走到那儿,他才意识到,这好像是昨天程树言接受采访的位置。

  程树言昨天大概就坐在这些压痕的中心,微微侧着头,和年轻的导演聊着他的镜头与空间。

  宋野伸手触了触,指尖微微湿润,他捻动指尖,眼神放空,手机在这时候振动了起来。

  屏幕上,格列那张被川西太阳晒得发黑的脸露了出来。格列看了一眼宋野背后白茫茫的江雾,又看了看玻璃护栏。

  格列笑了一声:“怎么?你又去露台了?”

  宋野看着远处的雾气,声音很轻:“看看风。”

  格列:“风有那么好看?”

  宋野:“今天雾不错。”

  格列:“得了吧,你现在就喜欢站在露台上。”

  格列乐了:“阿野哥,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宋野抬眼:“哪儿不对?”

  格列掰着手指数:“以前你站高处,就会看消防通道和屋顶漏不漏水。现在是真开始看风景了。”

  宋野笑了一下。

  格列又道:“重庆是不是把人待文艺了?还有,阿野哥,我忘和你说了,昨天有个客人住二楼,差点推错门。”

  宋野抬起眼:“最里面那间吗?”

  格列:“我拦住了。人家还问我,这间为什么一直锁着。我说老板留着。他说是不是风水不好。”

  宋野:“看雪山最好的房间风水还会差吗?”

  格列自己笑了,蓦地道:“我差点没忍住。阿野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程导天天让你看雪山?”

  宋野握着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格列学着程树言当年的语气,笑着喊了一句:“宋野,你到底是来看山的,还是来修房子的?”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

  宋野嘴角刚刚扬起的笑也淡了下来,格列咳了一声:“行了,不说了,你忙。”

  其实格列说得没错,宋野以前不看风景。

  在川西那会儿,程树言总趴在二楼的木栏杆上,大声朝屋顶上的他喊:“宋野,你天天往房顶上爬,是能看出朵花来还是怎么着?你睁开眼看看外面的雪山成不成?”

  当时宋野嘴里叼着图纸,闷声不响地继续敲钉子。

  他那时候不看雪山,成天看雪山,看都看厌了,也似乎没什么好看的。

  撕拉����

  保洁阿姨弯下腰,指尖拽着最后一截白色的定位胶带,用力往上一扯。

  伴随着胶带剥离木板的脆响,昨天采访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

  行政经理走过来:“宋总,可以下楼了。”

  宋野点点头,走出去两步,才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露台。

第127章 “宋野!”

  论坛结束以后,程树言几乎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他婉拒了几个访谈,只保留了几场已经提前约好的工作会议。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工作室里,整理从重庆带回来的资料。

  他一份一份归档了论坛的录音和摄影素材。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了一整天,新建文档却始终停留在第一页。

  下午,庄柏推门进来时,程树言正盯着那片空白出神。

  庄柏把两杯刚买的咖啡放到桌上,扫了一眼屏幕,忍不住笑了:“这效率可不像你。”

  程树言回过神,顺手合上电脑:“没想好。”

  庄柏拉开椅子坐下,说话向来直接:“林淮那边合同都签完了,投资公司也没催,现在可都在等你的本子。从重庆回来以后,你这状态就一直不对劲。”

  程树言笑了一下:“有吗?”

  庄柏直接道:“以前你手里要是没故事能急得整夜睡不着觉。现在怎么看你都是不想拍。”

  “我是有点不知道拍什么。”程树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电脑屏幕,“上一部电影结束的时候,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下一部要拍什么了。可是从重庆回来以后,我发现故事有很多,人物也有很多,但没有一个是我真的想拍的。”

  庄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你最近整天分心都在干什么?”

  程树言侧过头:“看以前拍的素材。差不多两年的东西,我一直没删。”

  他点开硬盘,其中一个又一个文件夹排得整整齐齐。

  庄柏随手点开了一个文件。

  镜头里,一条盘山公路在高原大雾里若隐若现。

  高耸的雪山从云层后面一点点露出了轮廓。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间木头客栈,清晨袅袅升起的炊烟,一个年轻人正踩在梯子上面,弯着腰在屋顶修补瓦片。

  镜头没有拍到他的正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庄柏扯扯嘴角,靠回椅背上:“你在川西整天就拍这些东西?”

  程树言也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没,这些都是顺手录下来的。本来当时说好要删掉,结果一直落在了硬盘里,给忘了。”

  “当时也没别的想法。”程树言又道,“我只是觉得这个镜头的风光挺好的。”

  庄柏神色平静:“我怎么感觉你下部可以先不拍长片。”

  程树言点头:“嗯。我想先拍一个公路的短片,过几天去瞰景,试试看林淮走在路上是什么样的。”

  半个月后。

  程树言没有带完整的剧组,带着林淮和摄影师去了川西。

  川西的深秋来得快,三人飞抵川西时,两旁的白杨树叶已经落了个干净。

  为了避开不必要的交集,程树言特意预订了县城里一家普通的连锁酒店,连夜里出去吃面也只是在狭窄的旧街区转悠。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柏油公路上拍摄大雾和枯黄的荒原。可到了第三天下午,林淮在整理样片时,看着屏幕有些苦恼:“程导,这几个机位的雪山主峰都有遮挡,感觉画面差了口气。”

  林淮抓了抓头发,又说:“我刚才去跟当地放牧的藏族大哥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想要平视主峰只能去山谷里那家客栈。那地方地势高,后院刚好对着雪山。程导,我们要不过去买杯咖啡,借人家的院子拍张空镜就走?”

  程树言看着屏幕上不完美的画面,温声问:“还有别的机位吗?”

  林淮挠了挠头,无奈道:“有是有,但地势都没那么高,而且下午会有大面积的逆光。程导,想要完全避开那些杂乱的电线,只有那一个院子的角度了。别的地儿,我怕拍出来您不满意。”

  程树言翻着样片。

  他知道那是宋野的客栈。他盯着屏幕上那几张不完美的镜头,反反复复地想了几遍自己给出的借口。

  真要拍好的镜头,他一开始就应该落地在那里。如果不是为了避开宋野,他又何必废那么大功夫。

  可仔细想想,宋野为了重庆的工程善后,应该还在山城连轴转,一个日理万机的商人怎么可能会在这个不温不火的季节突然回川西。

  客栈里大概只有格列和几个小伙计。

  “好。”程树言慢慢合上了监视器,“去拍一张,拍完就回县城。”

  车子沿着盘山路开进山谷,四周的空气随着海拔的升高变得越来越稀薄。

  程树言绕开客栈的大门,来到院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