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宋野低声,指尖在微微发潮的纸边上捏了捏:“谢谢。”
程树言:“你不用那么客气。”
他也说出了和宋野一样的话。
不管有没有别人在,他和宋野的互动都不自然。以前明明随便什么话都能聊上半天。
他们有一年没见过面了,不知道怎么相处也正常。
程树言试探性问:“酒店开业一段时间了吧。还没弄完?”
宋野低头把图纸收在手里:“总觉得还能再改改。”
【作者有话说】
林淮:直男讲话就是没轻没重。
第124章 陌生的熟悉
程树言视线在宋野指关节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挺好的。精益求精是你的习惯。”
宋野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我有什么习惯?”
宋野的习惯实在太多了,真要回答,程树言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程树言避开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随口一说。宋老板现在家大业大,凡事要求高一点,算不得什么新闻。”
宋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在辨认他话里的真伪。
露台上的风大了一些,程树言衣领里薄荷香气吹散了,他把大衣往里裹了裹。
其实他知道宋野做事永远喜欢留三分余地,绝不把话说满。
还有宋野在外面住酒店,睡觉时永远要靠着门的那一侧。
宋野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在那个问题上继续逼他,随意地转了话题:“怎么不抽烟了?以前这时候你手里的烟就没熄过。”
程树言自嘲般笑了笑:“年纪大了,医生说对嗓子不好,就戒了。”
宋野:“什么时候戒的?”
程树言轻声说:“去年冬天吧。刚去东北拍戏那会儿,咳得厉害,顺手就扔了。”
宋野说:“是别抽。这儿风大别在外面站那么久。”
程树言嘴里的薄荷糖化成了薄薄的一片,连凉意都不再辛辣。再待下去,他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陈年旧事又要被翻出来,晚上也睡不好。
程树言直起身子,点了点头:“我先下去了。明天论坛还要早起。”
宋野:“明天还是那个司机送你,不用担心路况。”
程树言的脚步在门边停了一秒:“不麻烦你,主办方安排妥当了。”
宋野没再坚持:“行。”
程树言推开露台的玻璃门,顺着走廊缓步往电梯间走去,这一层几乎没有客人,整排落地窗外是正在浓雾中淡去的嘉陵江。
经过半开放式的酒廊时,他看向吧台后的暗金色酒架上,一张黄铜包边的酒单就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程树言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却停留了一会儿。
《长镜头》。
《空镜》。
《春光乍泄》。
《Fade in(淡入)》。
酒水的每一个名字用的都是电影相关的词。
值班的酒保抬起头,温和地朝他笑了笑:“程先生,要看看吗?”
程树言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不用了,谢谢。”他说完便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长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没什么声音。
程树言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试图把刚刚的悸动按下去。然而他只走出去五六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的那颗薄荷糖早已化开,甜味消散,喉咙里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缓缓转回身,觉得自己有点想得太多了。
他们分开了这么久,还要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什么,除了证明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还有什么意义。
够了。
程树言深吸了一口气,残存的薄荷凉意灌进气管,他轻微地咳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回去之后,林淮早就睡下了。
程树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刮过窗玻璃的声音,轻轻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重庆论坛在第三天黄昏正式闭幕。
主论坛结束的当天下午,程树言已经订好了返程的机票。可就在他准备回酒店时,重庆电影展的主办方负责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拎着遮光板和录音器材的年轻工作者。
负责人局促地搓了搓手:“程导,实在不好意思,耽误您两分钟。重庆本地的电影协会正在紧急筹拍一部关于谢老先生的纪录短片。谢老病重后,很多早期的文学手稿和电影资料都在由我们这边的团队进行整理归档。导演组知道您今天在这儿,特别希望能采访您半个小时,谈谈您完成这部谢老遗作的过程。另外也想拍一点您在山城的生活素材,作为纪录片的收尾。您看,能不能在重庆多留大半天?”
程树言看了一眼负责人手里拿着的采访大纲,上面第一行就写着谢老的名字,旋即答应道:“我可以改签。”
负责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太感谢了!程导,为了方便您,我们跟酒店打过招呼了,采访地点直接订在您住的这家酒店。顶楼那个露台光线最好,背景能把大半个嘉陵江和对岸的索道全拍进去,设备我们也调试好了,采访完您下楼就能直接去机场。”
程树言:“好,听你们安排。”
一个小时后,顶楼露台。
宋野站在稍远处的走廊暗角,透过玻璃窗,看着露台光影里的程树言。
程树言在聊起电影时,眼神里有一种虔诚的安静。
隔着隔音极佳的钢化玻璃,宋野听不见他在对镜头说些什么。他只能看见程树言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比划出一个剪辑的分镜手势,神色专注而温柔。
宋野在暗处站了很久,才垂下眼睫,将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采访拍摄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十六点。
大雨将歇,天色透着润润的深蓝。主办方在酒店的一楼餐厅准备了一个简单的答谢会,几个主创和本地的工作人员围坐在一起。
主办方的负责人满脸堆笑,端起茶杯朝宋野示意:“宋总,今天真是太感谢了,百忙之中还把顶楼露台和中庭空出来配合我们拍摄。”
宋野站直了身体,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声音一如既往地稳重:“应该的。诸位辛苦。”
负责人热络地侧过身,拉过站在一旁的程树言,兴奋地向宋野引荐:“来,我给您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来的新锐导演程树言,也是电影展的重量级嘉宾。程导,这位是万泽的老板,宋老板。”
助理和灯光师们也在一边看着。
程树言微微抬起眼。
宋野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很克制,像极了真正的初次见面。
负责人笑着在中间牵线:“程导,宋总,你们这应该还是第一次见吧?”
第一次。
这个词放在他们之间,多少有些讽刺。
“你好,程导。”宋野先伸出了手,动作自然,露出手腕上戴着的黑色钢带表,稳重而大方。
程树言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想起以前他在川西冻得十指发麻的时候,宋野总会不声不响地握住他的手,帮他把冻僵的手焐热。
“你好,宋老板。”程树言看着他,大方地迎了上去,“幸会。”
皮肤相贴,宋野的掌心依旧温热。
在无数次拥抱和亲吻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宋野右手上的纹路。
那股熟悉的热意顺着手背蔓延上来,烫得程树言眼皮轻轻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佯装无事地对宋野笑了笑。
“久闻大名。”宋野微微颔首。
“彼此。”程树言重新笑了下。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自然分开。
旁边的负责人见状,立刻笑着张罗开来:“来来,宋总,程导,咱们别站着了。今天大家都辛苦,坐下喝杯茶,边吃边聊。”
坐在程树言身旁的纪录片导演,他一整天都跟着纪录片剧组,终于逮到了空档,满脸崇拜道:“程导,你的那部新片我看了三遍,里面的留白太高级了。不过,我最喜欢的其实不是这一部。”
程树言端着水杯,微微侧头,客气地笑笑:“哦?是吗。”
“对啊。程导你早期拍过一部叫《冬至》的独立片子吧?当时院线没排多久。”年轻导演有些兴奋,转头对坐在一旁的宋野随口问了一句,“宋总,你平时看电影吗?你看过这部吗?”
宋野端起茶杯,闻言,视线在杯中起伏的青绿茶叶上落了落:“我平时看一点。”
年轻导演开始大声安利:“那我强烈推荐你看程导那部《冬至》!那部戏简直是沧海遗珠。胶片的颗粒感,还有那个在雪地里找人的长镜头,我拉片子拉了五遍。程导,当时那种寂静的镜头,你到底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第125章 空着吧
程树言弯了弯唇角:“其实没有怎么设计。那时候剧组穷,唯一的一台录音设备冻坏了,录出来的音轨全是刺耳的杂音。我们也没钱做后期,我想不如把所有声音全部拉掉。”
年轻导演意外道:“真的假的?”
桌上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还一直以为那是刻意设计的,现在电影学院都拿那个镜头当艺术案例讲呢。果然,好艺术都是穷出来的。”
程树言低头喝水,水刚入口,他就剧烈地呛了一下。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这阵轻咳和笑声一下轻松了不少。
负责人见宋野没怎么说话,便笑着把话头递了过去:“宋总平时不是也挺喜欢电影吗?今天倒一直听我们聊天,也不表个态。”
宋野轻轻放下茶杯,淡淡笑了一下:“听你们专业人士聊就行。”
负责人笑道:“那也说两句嘛。大家都是自己人。”
宋野想了想,道:“真要说这件事,我记得那场戏还有一个方案。后来有人提过,既然录音设备坏了,可以回去补配环境音。但是程导没同意。”
现在很多电影后期都是全合成的声音,补配个踩雪声和风声,算不上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