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08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好像他长途跋涉赶回来,只是为了听这一句话。

  有些习惯好像还留在身体里。

  程树言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下了车,他跟庄柏道了别,一时半会不想回去,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刚到又一年春天,天气仍然冻得很。可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清醒几分。

  等手脚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公寓。

  程树言站在门前,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把大拇指贴在冰冷的指纹识别区上,可天气太冷,手也在控制不住地轻微战栗。

  “哔哔,指纹识别失败。”

  程树言皱了皱眉。他抬起发僵的右手,在泛起蓝色微光的数字键盘上,迟钝地敲击密码。

  原本那串由两个人生日拼凑起来的数字太奇怪了,他回北京第一时间就把它给改了。

  他在敲到第三位数字时,指尖在光滑的玻璃面板上滑了一下。

  按错了。

  程树言把右手缩回大衣口袋里,又拿出来,放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热气。等手回温之余,他难免会想到宋野。

  宋野的手比他热,指纹识别也比他快。

  时间久了,程树言每次走到门前都会自然而然地退开半步。

  想到这儿,程树言竟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自己以前站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手开始渐渐回温,他再次抬起手,一字字敲下密码。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程树言觉得胃里一阵发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慢慢地咽了回去。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脱下大衣挂好,换鞋,关门。

  家里太安静了,一个人都没有。他快三十岁了,不是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小孩子。

  事情都是小事,没了宋野,他自己也会做。

  他坚信时间久了,他连这点不习惯都会彻底忘掉。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工作里。可电影拍完以后,那些被工作填满的空白开始一点点显露出来。

  程树言忽然多出了许多时间。

  于是他开始逼自己去过一种新的生活。

  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去尝试那些从前没时间做的事。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大多数时候他都谈不上开心。

  他想起,十二月北京迎来了严冬,什刹海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

  周末的落日时分,冰场上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冰车、木质雪橇,还有拉着手的年轻情侣,在巨大的冰面上来回穿梭。

  程树言一个人去了什刹海。

  他穿了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围巾,租了双冰鞋,摇晃地走上了冰面。

  他沿着冰场的边缘,缓慢地滑着。寒意顺着冰刀往上钻,很快冻透了他的脚踝。

  这大半年来,他像是被上紧了发条,这会儿只能用冷意去压制不断往外冒血的空洞。

  滑到冰场最靠近岸边古建的那个拐角,冰面上有一道没被清理干净的裂缝。

  程树言正在出神,旧冰鞋的刀刃冷不防卡在裂缝里。

  “啪!”

  一声沉闷、生硬的巨响,他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他的膝盖、手肘和一侧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冰层上。有人善意地笑起来,以为这只是冰场上又一个好笑的意外。

  可程树言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冰面上,两手平摊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冰面的寒意在几秒钟内便穿透了他的呢子大衣,像一根根冰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脊梁骨里。

  他睁开眼。

  头顶上的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灰蒙蒙的。

  他大口地深呼吸着。

  耳边那些欢笑声、冰刀刮过冰面的沙沙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隔了一层屏障,变得无比遥远而沉闷。

  程树言看着那片天空,突然觉得眼角一片冰凉。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还没来得及滑进鬓角,便在太阳穴旁结成了冰凉的痕迹。

第121章 哦,是宋野啊

  程树言没有一蹶不振。

  他在冰面上躺了一会儿,半个身子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才拍了拍大衣上的碎冰,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回了家。

  他知道自己在变好。

  就像现在他偶尔才会想起宋野一样。

  春末夏初,电影正式上映。

  票房和口碑双丰收,程树言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北京的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首映礼红地毯的最中央,排山倒海的掌声和记者按动快门的声音让他感到悸动。

  可当他看着台下那片为他起立、欢呼的人群时,他总会穿过那些刺眼的镁光灯,落向剧场角落。

  现在掌声来了。

  那些喜欢他电影的人也真的来了。

  程树言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杯,看向座位上,有点想听听宋野坐在剧场里,说他做得真好。不过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他很快收回视线,对台下致意。

  接下来的大半年,程树言迎来了世俗意义上最辉煌的一年。

  他开始不停地拿奖。从国内电影节,到国外的各大A类影展,他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新闻的头条。

  八月,程树言去南方参加一个行业论坛,住在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他站在浴室巨大的大理石洗漱镜前,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刷牙。

  白色的泡沫沾在唇边,牙刷的刷毛有点硬,硌在敏感的牙龈上。

  他皱了皱眉,吐出了那口泡沫。

  程树言看着白色泡沫顺着清澈的水流在水槽里打着旋,意外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宋野了。

  今天想起宋野,无非是这个人不爱用那么硬的牙刷。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记得宋野一辈子。

  大半年没有连轴转的拍摄,连他自己的脸色不再像冬日里那样惨白,脸颊也稍微长了些肉,眼睑下的青黑退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面色红润。

  镜子里那个年轻的导演,状态好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看着镜子里那个健康的自己,程树言觉得时间真的会抹平一切,人也会向前走。

  秋天来的时候,北京落了第一场沙尘。

  也就是在那个星期,剧本的原创作者,电影界的泰斗谢老先生,病危住院。

  程树言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人靠在病床上,短短几个月没见,他似乎又瘦了许多,双颊深深地陷了下去。

  程树言在床边落座,问道:“谢老,您身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谢老想了想,答得坦率:“疼,尤其是晚上最难忍。”

  程树言的手指微微攥紧。

  谢老反倒笑了:“别这个表情。人老了,总得坏点什么。”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被子下的腿:“这儿坏一点,那儿也坏一点。和机器零件坏了一样,现在修不好了。”

  程树言宽慰道:“您状态还好,会好起来的。”

  谢老缓慢地转过头,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其实人只要生下来,就是在往这儿走了。倒是你,小树,谢谢你帮我把这个剧本拍了出来。”

  程树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电影反响还不错。比我预想得好,拿了几个奖。”

  谢老转过眼,敏锐地看出了他的心思:“怎么?觉得这些东西不值一提?电影拍出来以后,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程树言沉默片刻,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他刚说完,谢老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程树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站起身扶住他的后背,只觉得掌心下老人的脊椎骨硌得惊人。

  谢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等缓过气以后,谢老靠回枕头上,拍了拍程树言的手背,温和地问:“我这辈子写了很多东西。有的被忘记了,有的留下来了。奖项也好,名声也好,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你们这些还要继续拍电影的人,我有几句话想说。”

  程树言喉咙动了动,点头:“您说,我听着。”

  谢老想了想:“你是不是在纠结有人让你拍得更商业一点?”

  程树言点了点头:“是。”

  “还有人告诉你应该趁热打铁冲大奖?”

  “也有。”

  谢老笑了,笑声略微无力:“那就别听。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按照市场预测自己会感动什么,按照评委口味设计什么,那就完了。”

  谢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程树言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度道:“还有一件事。”

  程树言:“什么?”

  谢老轻轻笑了一下:“别总想着别人,偶尔也观察观察自己。导演这一行很奇怪,大家都在观察别人,其实最难弄明白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程树言这些年拍过很多故事,镜头对准过形形色色的人。他总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人性。

  但有些问题,他也弄不懂。

  好比为什么电影成功以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为什么掌声最热烈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看向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