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07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女演员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打听隐私,拍那场戏的时候,你看监视器的表情,让我觉得有点难过。”

  程树言垂下眼,脚边冰冷的水泥地,笑了笑:“算是吧。”

  女演员看着空旷的布景,安慰道:“我父亲去世那年,我照镜子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别人都觉得我没事,我也照常工作和朋友聊天。可是一回到家,就会坐在沙发上发呆,发呆一两个小时,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坚强的。葬礼那几天,我忙前忙后,所有人都夸我懂事。结果半年以后,我去超市买东西,看见他以前最爱喝的那种啤酒,我站在货架前,哭得跟个神经病一样。”

  程树言低下头:“那后来呢?后来你就习惯了吗?”

  女演员大概没想到程树言会主动接话,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认真想了想:“没有。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因为这件事哭过了,也能平静地提起他,还能笑着跟人讲他以前的那些坏毛病。时间长了,我还真就习惯了。”

  “但如果有人突然问我想不想他。”她顿了顿,“那肯定还是想的。”

  程树言安慰道:“能想着一个人,也挺好的。能哭出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要是连他的名字都成了禁忌,什么都不敢提,不能说,连看一眼他的东西都不敢,那才更难受。”

  女演员思虑了一会儿,感慨地点点头:“程导,我发现你这个人挺矛盾的。”

  程树言回过神,微微侧过脸看她:“怎么?”

  女演员淡淡地笑笑:“你拍戏的时候,什么都敢碰。死亡、离别、遗憾,结果你一回到现实里也和大家一样。”

  程树言松开了分镜纸,牵了牵嘴角:“是吧。”

  女演员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道具灯:“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程树言问她:“为什么?”

  女演员转头看向程树言,眼睛里亮亮的:“因为如果什么都能处理得特别好,凡事都那么得体,那活着多没意思。人总得有一点自己过不去的坎,留着给自己较劲。”

  程树言也朝她释然地笑了:“嗯,我觉得你说得对。”

  补拍在两天后顺利杀青。接下来的三个月,程树言又开始没日没夜的后期、调音、送审。

  这三个月里,他的微信隐藏列表里,那个头像一次也没有亮起过。

  那片雪山好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他开始慢慢习惯一个人夜深人静时的反刍,那阵痛苦过去之后,好像夜里也不再那么难熬。

  ……

  三个月后,北京。电影首映专访。

  录影棚里,程树言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的话筒沉甸甸的,看向了前方三台摄像机。

  主持人翻了一页采访提纲,微笑着看向他:“其实还有一个很多观众都很好奇的问题。这部电影最初的剧本来自谢老先生,但据我们所知,后期您做过一次非常大胆的调整,甚至因此重新补拍了镜头。您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

  程树言捏了捏话筒:“谢老比我更早看见了一些东西。剧本一直在讲这件事。只是我最开始,没有真正理解。”

  主持人顺势换了个方向:“那您现在回头看这部电影,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程树言想了想,吐出两个字:“诚实。”

  主持人一愣:“诚实?”

  程树言:“以前我觉得导演最重要的是表达。后来我觉得导演最重要的是诚实。如果你没有真正理解一件事,却假装理解,观众其实能看出来,电影也能看出来。所以后来补拍的时候,我一直告诉自己,至少要对自己诚实一点。”

  主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答案很有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提纲,直了直身子:“在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除了谢老,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难忘的事?”

  程树言坐在镜头前,下意识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镜头,越过刺眼的聚光灯。

  在那个没有人能看见的虚无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木屋客栈。宋野在黑暗中举着手电筒,照亮窗外整片连绵的雪山。

  程树言:“有。”

  主持人眼睛一亮:“方便分享吗?”

  采访间里,所有摄像师和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程树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第120章 什刹海的冰场

  主持人微笑着点头,没有再多问,切入了结束语。

  随着导演一声“Cut”,录影棚里刺眼的聚光灯骤然熄灭。四周原本静止的人影立刻活动起来,场务开始收线缆。

  主持人笑着走过来和他握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说:“辛苦了程导。刚才最后那个问题,我以为你会讲一个故事。”

  程树言回过神来:“该说的故事我都说过了,至于别的和我身边的人有些关系。拿到镜头前说不太合适。所以干脆不提了。”

  主持人微微一怔,由衷道:“挺好的,程导。没想到您还会这样考虑。”

  程树言弯了弯唇角,没有再回答。

  他取下领口的话筒递给助理,跟主持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刚出采访室,庄柏靠在门边等他,摁了电梯,他站在旁边低头回消息,道:“谢老今天要是看了采访,估计挺高兴。”

  程树言看着电梯门里的倒影:“哪句话?”

  庄柏收起手机:“你不说诚实吗。”

  程树言笑了一下:“有这么好?”

  庄柏说:“以前采访你能从法国电影聊到苏联蒙太奇,再聊到侯孝贤。现在终于开始说人话了。”

  程树言失笑。

  电梯持续上升,短暂的安静后,庄柏问他:“最后那个问题,你想到谁了?现在还联系吗?”

  程树言摁电梯的手微微一顿。

  他认真想了会儿,恍惚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自己忍不住想去搜索宋野的头像是在多少天以前了。

  是半个月前?还是上个月?

  程树言说:“没有。”

  庄柏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程树言不是在逞强之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行。接下来咱们得开始准备新项目了。”

  程树言应了一声,他低下头,走进电梯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又想,他居然也真的这样若无其事地活了半年。

  电梯在一声轻响中抵达地下车库。

  助理顺手拿了瓶常温的矿泉水递过去。

  程树言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干涸的喉咙咽下去,带走了在摄影棚里被聚光灯闷出来的燥热。

  车子滑出车位,庄柏侧过头,对身边的程树言说道:“晚上宣发那边攒了个局,你要是累了,我帮你推掉,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程树言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出口通道:“去吧。已经约好了。犯不着推掉。”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今天是很平常的行业饭局,在一家粤菜馆的包间里。桌上坐着几个同行和几位投资方的代表,大伙都在聊热搜,制片在聊排片和奖项,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喝高了。

  程树言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他偶尔在旁人敬酒时微微点头。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坐在旁边的投资人满脸推崇道:“程导观察生活真是太细了,现在的年轻导演,哪有能注意到这种生活细节的。”

  程树言捏着手里的酒,轻轻点头:“是谢老功底深厚。”

  另一个发行方负责人笑着接过话,红光满面:“谢老当然厉害。但后面那段明显是您想出来的。我听庄总说,你后期还补拍过?”

  庄柏低头夹菜,闻言笑了一下:“差点把整个后期组折腾疯。”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值。”那人感叹道,“尤其老人去世以后那几场戏。”

  “对。”

  “我看完回来哭了一晚上。”

  “年夜饭那场戏。桌上明明没人哭,可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摆在那里,我一下就受不了了。”

  包厢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程树言却没办法告诉他们,他见过有人离开以后,那间屋子会变成什么样。而在世的人会怎样地怀念那个人。

  经历过真实的痛苦,便不会太难拍出来。

  “说到底还是川西养人。”一个喝得有些上头的投资人大声笑道,“程导这次去那边是真没白待。那地方烟火气重,人也好。来,程导,敬你一杯!祝咱们票房大卖!”

  所有人哄笑着举起酒杯,清脆的玻璃撞击声此起彼伏。

  程树言端起酒杯,在半空中虚虚地碰了一下。温凉的酒咽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行了,大伙儿,咱们程导连着熬了半个月,体力和精力都到极限了。咱们来日方长,今天就先到这儿,放程导回去睡个安稳觉,怎么样?”

  发行方发了话,桌上的人自然满口答应,纷纷起身体面地告辞。在一片“程导辛苦”、“回去好好歇着”的喧嚣声中,程树言穿上大衣,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

  出了粤菜馆的大门,司机在车旁拉开沉重的车门,车门合拢,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被隔绝在了冰天雪地之外。

  宴席散场时程树言偏着头,木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明黄色的光束不断在车窗上掠过。

  车里的暖风吹得让人的脑子发沉。

  在安静的车厢里,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了大半年的疲惫像是积压已久,涌了过来。

  庄柏坐在身旁,翻了翻手里的平板,随口说道:“下周有个本子,是写家庭关系的,你想看看吗?不想看我就先帮你压。”

  “不看了,庄柏。”程树言看着窗外模糊的北京,揉了揉眼睛,疲惫道,“我最近不想看剧本。”

  “行。”庄柏合上手里的平板,“那就休息一阵。你从去年冬天开机到现在,连轴转快一年了。”

  程树言偏了偏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听着庄柏提起休息,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想过休息了。

  以前每次拍完戏,做完路演,结束一个项目以后,他总会习惯性地打开购票软件。

  北京飞成都。

  成都再转车去川西。

  连航班号都快记住了。

  有时候飞机晚点,有时候高速封路。

  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路灯总是昏黄的,客栈门口那盏旧灯却一直亮着。宋野在前台算账。听见门响,他会抬起头,顺手把旁边那杯热水推过来问他:“吃饭没?我给你做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