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09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谢老挪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缓缓说:“我年轻时候读哲学,说人活着,其实更像一棵树。树不会因为今天长高了一厘米,就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你得继续往上长,把根往下扎。树言,别只顾着往前跑。”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北京起风了。银杏叶被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

  程树言站在门口,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想着谢老说的话。

  那天之后,谢老的病情略有好转,他又去看望过两次。随后,电影节的邀请依然不断,庄柏把一份邀请函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十一月,程树言接受了重庆电影展的邀请。

  北京的秋天已经很冷了,重庆却被江雾和细雨打湿,潮湿又迷蒙。

  这半年里,程树言结识了一个年轻的男演员,叫林淮。林淮二十出头,科班出身,长了一张极具大银幕质感的脸。

  他是程树言最看好的男主角人选。

  林淮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充满了由衷的崇拜,总是妥帖地跟在程树言身后。

  影展开幕前,山城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大雾漫天,重庆裹在白茫茫的水汽里。程树言和林淮顺着石板路往外走,林淮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往程树言的方向倾斜着,遮去了大半的湿冷:“程导,你脸色太差了,手怎么也在抖?”

  林淮转过头看着他。头顶昏黄的路灯落下来,照出程树言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林淮局促地笑笑,试图用轻快的语气缓解他的紧绷:“要不是知道您平时不爱开玩笑,我还以为要上台领奖,紧张得不行的人是我呢。”

  程树言僵了僵,把手往大衣口袋里缩了缩:“有吗?可能是江风太凉了。”

  林淮贴心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替他挡去了一侧的风:“是挺冷的。”

  程树言悄无声息地旁边挪了挪,取向的问题让他没办法和同性别的人靠得太近。

  山城的青石板台阶湿滑而曲折,大雾浓得几乎看不清前方十米处的路标。

  林淮在前面小心地领着路,程树言低着头,拖着行李箱,在细雨中一步一步踩着石阶。

  可不知从哪一个台阶开始,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些熟悉的细节。

  台阶两侧用粗粝的山石垒出来的石墙,路边种着耐热的植被,还有入目就让人觉得特别的山门。

  “程导,看,就是这儿。”

  程树言抬起头。隔着漫天大雾,一栋半悬在悬崖上的木楼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这老板特别厉害。”林淮没有注意到程树言的异样,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听说他为了盖这个地方,跑了好多地方,设计图纸改了几十版。最神的是,这儿的房间还是按客人的喜好定制的。”

  程树言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雾气融化:“定制?”

  林淮道:“对啊。前台的小姑娘跟我说,最顶头那间套房听说那房间的露台视角最好,能看见大半个江景……这得多喜欢重庆才能做到啊。”

  程树言停在了那扇厚重的、洗得发白的木门前。

  他已经听不到林淮在说什么了。隔着漫天的水汽,程树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长桌旁的那道背影。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最普通的深黑色工作夹克,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设计图纸上涂涂画画。

  “老板,我又来打扰了,今天还带了个贵客。”

  林淮清亮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程树言站在门槛上,看着那张熟悉到让他骨头缝发酸的脸。他脑子里突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大堂里弥漫着松木清香,像极了在川西早晨呼吸的味道。随即,他又淡漠地想。

  怎么?

  这都能撞见老熟人。

第122章 雨雾

  和宋野见面,也没有程树言想象中那么特别。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宋野再见上一面。

  得了,现在见面也挺别致的。

  可巧了不是,宋野有出息了,他也有出息了,两个人都不一样了。

  宋野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落下一道阴影。在对上程树言的视线后,他肩膀停滞了一下,垂下眼睫,他显然是看见了他。

  但他选择先处理完手里未完成的工作,没流露出太多的错愕。

  程树言发现宋野的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大约是长年累月地在深夜画图纸,眼睛也落了近视。他手里还拿着一柄银色的金属三棱尺,手指修长,瞧起来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林淮瞧出了程树言的迟疑,压低声音问:“程导,怎么了?”

  程树言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林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以为他是不喜欢这里,小声提议道:“您要是不喜欢,咱就换一家。”

  程树言道:“没事,就这儿吧。”

  说完这句话,他朝柜台走了过去,脚步不快,越靠近柜台,那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反而越来越明显,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认真核对姓名。

  林淮好脾气地笑了笑,转头对柜台后的宋野张罗道:“宋老板,麻烦你动作快点儿。”

  宋野站在柜台后,对林淮说:“身份证给我吧。”

  林淮一边掏出身份证,一边热络地趴在柜台上:“宋老板,听说你们最顶头那间套房视野最好,今晚能开吗?给程导住。”

  宋野接过林淮的身份证,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程树言一眼:“那间房不预订没法直接提供入住。”

  林淮有些失望:“啊?我们现在申请也不行吗?”

  宋野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还给林淮:“我给你们开隔壁那一间套房。”

  “行,听您的,隔壁就隔壁。”林淮随手把房卡揣进口袋,弯下腰,一把攥过了程树言脚边的那个死沉的行李箱拉杆,“程导,这箱子交给我,你别提了。咱们快上去,用热水洗个热水澡能舒服点。”

  他顺手替程树言扯下了弄湿的红色围巾。

  程树言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可林淮的坦荡倒显得他的躲避有些小家子气:“我自己来。”

  宋野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指尖搭在电脑上,像是在核对入住信息。

  林淮没松手,提起两个箱子便大步往楼梯口走:“行了,大导演,听我的,别磨蹭了。”

  程树言只能跟了上去。

  但在他转身前,他发现自己的身份证还搁在黑色的漆木台面上。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就放在距离宋野右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宋野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站在柜台后,微垂着眼睫,修长的手指搭在登记电脑的键盘上:“你东西忘了。”

  程树言将台面上的身份证和房卡拿了起来:“谢谢。”

  宋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不客气。”

  程树言收回手,指尖捏着房卡。

  他踩着清水混凝土台阶上,拾级而上时,能看到中庭挑高的玻璃天井,天光从头顶泼洒下来。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林淮一路看,一路感慨:“这地方真舍得花钱。宣传图根本没拍出来。”

  程树言走过挑空的长廊,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舒展开来的茂密绿植,目光从走廊墙角的壁灯上掠过去。长廊尽头那面留白的墙这会儿看不出端倪,但到了下午,就正好可以接住竹林的婆娑影子。

  他发现自己竟然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程树言在房门前停下,垂下眼睫,将房卡贴上感应区。

  “哔”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重庆的秋天,比北京要湿润得多。

  房间内的温度和湿度适宜,程树言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那里放着一本书《认识电影》。

  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本书上,过了几秒,又移开了。

  林淮先一步走到窗边拍照,拍完窗外大雾弥漫的江景,他又溜达到床头,随手把书拿起来。

  “嚯。这书居然在这儿。”林淮翻了两页,“这不是你以前老推荐给新人导演看的那本吗?”

  程树言正在给手机充电。闻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平淡:“就是挺巧。”

  世界上看《认识电影》的人很多。开设计酒店的人放一本电影书也不奇怪。

  林淮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这酒店老板不会也是学电影的吧?不能吧?程导,你别说,你俩审美还有点像。”

  程树言随意笑笑:“一个导演,一个老板,八竿子打不着。”

  这天晚上,他们如常地休息了,程树言只当见到宋野是个插曲,意外地没怎么想对方。

  山城下了一整夜的雨。

  雨到了早上也没有停。

  程树言清晨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正是漫天大雾。

  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已经汇聚成了倾盆暴雨,将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和江面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又把今天需要的资料和发言提纲重新看了一遍。

  林淮敲门进来:“程导,车八点半到。”

  程树言:“好。”

  他们用过早饭,谁想窗外的雨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大。

  林淮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雨有点邪门啊。”

  程树言看着窗外,一想到待会要出去,他又看了看时间。

  从酒店过去电影节现场正常需要三十分钟。他向来习惯提前抵达,迟到这种事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几乎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半个小时,主办方的司机还没到。

  林淮开始打电话。电话那头有些嘈杂,说是山下积水严重,接送车辆堵在路上,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程树言点开手机地图,看着屏幕上那条深红色线条,站起身道:“林淮,我们先下楼。”

  林淮刚走到前台,便接到了电影节工作人员的电话:“程导,不好意思。主办方那边的车还堵在路上。”

  林淮顿时皱起眉:“还没到?”

  工作人员道:“已经在协调了。”

  林淮焦躁得开始踱步,此时的大堂里略显嘈杂,因为暴雨封路,好几个旅客正坐在前台,仍在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