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只是孩子沉甸甸的坠在腰间,像是闹腾累了,动静也小了。他摸了摸, 小家伙还睡着, 没有一点动静。
“在几个月之前,我觉得人生已经没有指望, 我明明都认了命, 可是又遇见了你。”盛末笑了笑,向椅背上靠了靠。
“说明之前的生活才不是你的命运。”周锦川摘掉围裙, 贴在盛末耳边轻声道:
“可是我更觉得这是对我遵纪守法的奖励, 才会实现我的愿望。”
盛末抿抿嘴,转过头抱起碗认真喝汤。
“这笔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周锦川把菜盘拉近了些问道。他从来不知道盛末身上还有这么个大插曲,叹息之余担心又愧疚。
盛末把汤含在嘴里,迟迟没有下咽, 在认真思考什么,想了很久也没有定论:
“银行卡是奶奶的, 上学时用来给我发学费和生活费,钱很少,所以我就在想,等我长大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往里面存十倍的钱,然后回家给奶奶看。”
盛末一点点咽下汤,竟然喝出一股苦味:“可是她突然去世,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后来房子也拆迁了,她留给我的念想也就只剩下了这张银行卡。”
鸡汤的鲜味勾得孩子动弹两下,盛末垂下头,随手摸了摸:
“发现有了孩子后,我犹豫很久要不要把它生下来,结果拖着拖着,它会动了,我也舍不得了。我想让它过得好一点,想用这笔钱来养孩子,可就在这个时候钱被转走了……”
盛末轻描淡写的每个字都在周锦川心头重重踩上一脚,他原本轻松的呼吸发烫,吸进去的空气在肺腑间盘,旋找不到出口。
“就没想过来找我吗?”周锦川故作轻松地把盛末揽进怀里,手掌在他臂膀轻抚。
“想过啊。”盛末笑了笑,抱着汤碗的指尖轻敲:“如果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把孩子丢给你……可我又保证不了你一定会对孩子好,我不敢……”
周锦川听不下去,索性封住盛末的嘴,贴在他唇边:“胡说些什么,没见过比你更傻的……”
盛末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手:“不傻,我有认真对比过,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我好太多,只是没有得到你亲口保证前我不敢这样做,我不想孩子想我一样……”
周锦川温和的声线在喉间压缩:“不找我问问,怎么得到我的保证?”
“对啊,所以只是心理安慰而已,我不想打扰你和许祈。”
周锦川听到“许祈”两个字心头一紧,胸腔闷闷的,仿佛被鞭尸。
盛末把碗里的汤喝干净,又摸了摸活跃起来的小家伙,“我也说不清这笔钱对我而言还重不重要,不过短时间也追不回来,只能麻烦周医生照顾我们了……”
周锦川胸腔震动的声音沉闷,对着盛末额头稳稳亲了上去,发出“吧唧”的声响。
“不麻烦,很荣幸。”
午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盛末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电影播放二十分钟后枕着周锦川肩头开始呼呼大睡。
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手臂穿过他膝间,抱他回床上。
只是在放下他时,盛末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周锦川近在咫尺的脸,又安心地闭上了。
没等睡踏实,盛末便察觉口袋里的震动声一阵一阵响个不停,他烦躁地掏出手机,朦胧的思绪瞬间清醒。
赵时春约他第二次调解。
盛末缓缓坐起身,熄灭屏幕把手机丢去一边。
周锦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盛末睁大眼睛望向窗外发呆,快步上前,坐在他身边:
“怎么醒了,不舒服吗?”
盛末转过来看向周锦川的瞳孔不聚焦,他伸开双臂,在周锦川靠近时环住他,脸贴在他的肩头,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抱抱我吧……”
周锦川结结实实把人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没事的,我在……”
盛末紧紧抱了十分钟不动,直到腿麻,才堪堪松开一些。
他点开手机屏幕,指着最新一条消息:“又要约我调解。”
周锦川简单扫两眼,捏着他的手问他:“你想不想去?”
盛末垂下头,淡淡道:“不想去,但是我又觉得应该去。”
他盯着检查自己指尖的周锦川:“我应该去,早点解决问题,孩子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进展不上不下卡在那里,始终是一件令人膈应的事,盛末更倾向于早些解决,眼不见心不烦。
“好,我陪着你。”周锦川捏捏盛末带着戒指的手指根部:
“有点肿起来了,要不要摘掉,孩子生下来再带上?”
盛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摇摇头:“不要。”
周锦川叹口气:“之前担心晚期浮肿,想等孩子出生后再给你的,可是拿到戒指的第一天我就忍不住了,看你手上没有迹象,大概率不会肿得很严重,原来是没到时候。”
他握着盛末的手仔细观察:“过几天真得摘掉了。”
盛末深深换口气:“反正明天不摘。”
周锦川笑出来,轻柔的把盛末额头的碎发掖到耳后:“好,明天我陪你。”
盛末才反应过来什么,别扭地抽出手:“也……不用陪我……”
即使两人再坦诚,他还是不想周锦川看见赵时春歇斯底里的样子。
周锦川捏住盛末的下颌,轻轻掰过来对着自己:“那可不行,总得让我放心对不对?”
盛末咬着嘴唇思考,周锦川浅笑着重新把他搂紧怀里:“我很担心你。”
“可我怕她威胁你。”盛末拉着周锦川温热的手盖在肚子上,那里又在发硬。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周锦川默默计时,等待硬邦邦的触感恢复柔软。
“我还怕她说我坏话。”假性宫缩过去,盛末动动身子,语调轻缓。
“在我这里,关于你没有坏话。”周锦川见盛末直愣愣盯着自己,在他脸颊上随手捏了捏:“那我不听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好……”
“现在才知道我好吗?”
盛末再次站在调解室门外,局促地攥着衣角,闭眼深呼吸一分钟,把外套拉链仔仔细细拉好,又扯了扯让肚子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真的不让我陪你进去吗?”周锦川扶在盛末腰间的手往下顺了顺,语调略显担忧。
“没事的,想到你在外面,我就没那么慌了。”盛末抱抱周锦川,转身推开可调解室的门。
意外地是赵时春还没到,屋内只有整理文件的调解员。
“盛先生,先不说银行卡中有多少能被证实属于老太太遗产还有待商榷,就算证实全部都是你的个人财产,介于你父亲的病情恶化,赵女士现在确实是没有能力尽数返还侵占的钱款,所以你看……”
调解员把文件整理夹好,抬头看盛末的反应。
“我知道,她还不了多少。”盛末顿了顿:“可是她现在要求我出我父亲的手术费,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她……”
走廊里传来阵阵交谈的声音,盛末心头一紧,紧接着调解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赵时春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不好意思,医院里有点事耽搁了。”她向调解员点头示意,匆匆落座,看向盛末眼神放光:
“外面那个是你对象吗?”
“和你没有关系。”盛末尽可能平静地回应。
赵时春冷哼一声,问调解员:“他父亲病情又恶化了,我能不能强制他出部分手术费,算作以后的赡养费也行。”
“这个你可以向法院起诉,但不在我们本次案件调解的范围。”调解员机械的声音不参杂半点情绪。
“我的存款已经被你取走了,没有钱了。”盛末肚子发紧,藏在桌子下的手在腹底按揉。
“那你出去借一点啊!”赵时春的声调陡然拔高,盛末听着火大,也跟着提高了音量:
“借了你还吗?”
“那就是能借到对吧!”赵时春刷一下站起身,直勾勾盯着盛末,眼眶通红。
盛末闭眼缓了缓,方才脱口而出的言论属实不妥当,他支着桌面撑起身子:
“我人缘不好,借不到。”
这倒是事实,盛末嘴里说着不会为了这个把他丢掉一辈子的父亲去借钱,却还是下意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除了周锦川之外,再想不到他有什么亲近到能够借钱的朋友了。
“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太白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盛末胸膛起伏剧烈,他明明进门前已经预设到赵时春骂人就这么翻来覆去几个词,可是提到奶奶,他还是难受。
“养我有什么用?那你养你儿子有什么用?你叫他出去打工啊,早打几年工说不准手术费就能凑出一半了。”
盛末心头堵得厉害,他想尽了最恶毒的话,可低吼之后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爽感。
但针对赵时春是极其有效的。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盛末,泪水顿时从爬满沟壑的眼角滑下,原本喷火的双眼中一片死寂。
“他才十八岁,他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赵时春茫然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哽咽到:
“我儿子学习成绩不错的,可是家里出了这种事,他,他就不读了,刚在医院里还在跟我闹,就是不上学了,非要出去打工……”
盛末听到了,这段混着哭腔的话在他眼前打转,刚刚脱口而出的只是气话,他作为高中教师,他太能感同身受了。
盛末垂下头,肚子里的孩子明明安静,可他就是很难受。
这和自己没关系,对,这个家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你满意了?”再抬起头时赵时春已经泪流满面,听不出一丝往日的尖锐。
“我满意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盛末低喃,腹中的疼痛愈发强烈。
调解员叹口气,笔头不轻不重敲敲桌子,重新把话题引到回侵占财产一事上。
赵时春瘫坐在椅子上,再没打起精神。
屋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是私了还是立案?”
盛末肚子越来越疼,他撑着桌面站起身:“算了吧。”他不想再和这个家纠缠下去了。
路过赵时春时,听见赵时春叫住他:“去看看你爸吧。”
“不去。”盛末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了,他在腰上按了按:“我回去想想。”
他不管赵时春有没有听见,逃一般冲出调解室,扑进周锦川怀里。
第41章
从调解室出来后, 盛末的情绪低落,处处回避周锦川的正面询问和视线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