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中午想吃什么?”车子在闪着黄灯的斑马线后稳稳停住,周锦川通过后视镜观察盛末的脸色, 看起来不太好。
“盛末?”
“嗯?”盛末抬起头, 视线相对后匆匆移开, “我没事……”
见周锦川依旧盯着他, 盛末草草拍了拍自己僵住很久的脸,支支吾吾:
“真没事,肚子不疼了……”
不说还好, 盛末眼见周锦川温和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只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和嘴犯冲。
“肚子疼了?”
盛末双手环在身前,往座椅深处挪了挪,抿着嘴把“没有”两字咽回去,低头拉开外套拉链, 决定坦白交代:
“刚刚有点疼, 应该是闷到它了吧,出来之后就好了。”
周锦川伸手探过去, 那圆滚滚一团摸上去和往常一样, 没有发硬的迹象,暂时放下心, 却听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
“因为出门看见了你, 所以就不难受了。”
周锦川愣愣看着盛末两秒,笑起来的样子阳光明媚。
“以后多说这种话,我爱听。”
“那……你不生气了?”盛末在腰上按了按,全神贯注盯着周锦川的侧脸看。
“我没生气啊。”周锦川在绿灯亮起的前一秒收回视线, 车子慢慢启动。
“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
周锦川余光始终停在副驾驶上:“真的不考虑向我寻求帮助吗?”
后视镜中周锦川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盛末嘴巴张张合合:“我……我再想想……”
“别怕,也别顾虑太多,总会好起来的。”
周锦川的声音听在盛末耳中向来带着温润的磁性,不急不缓,又充满生机。
“她……让我去看看……”盛末不清楚自己家的情况周锦川了解多少,他知道自己应该坦诚,却总是无法用语言精准的描述出来。
或许他也不清楚这个家在自己心里到底处在怎样的地位。
“你想去吗?”见盛末始终抱着肚子不撒手,周锦川又抽出手短暂摸了摸。
“不想。”反应与在调解室时相同,语气却没有那么激烈。
他又叹了口气,求助般望向周锦川:“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烦心就换件事想,”周锦川语调一转:“比如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好不好?”
盛末的视线与周锦川在后视镜上相对,他笑了笑,低下头摸了摸肚子:“爸爸问你想吃什么?”
一分钟后他戳戳周锦川的手臂:“它想吃火锅。”
“好,那问问宝宝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周锦川笑起来极其标准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它想回家吃,它想吃爸爸亲自调的锅底,要加辣的。”
盛末见周锦川看着他笑,别扭地调整了下坐姿,故作坚定地点点肚子:“真的是它说的。”
“好,是宝宝说的。”周锦川在前方岔路口调转车头,向着超市进发。
“但是事先告诉你,麻辣火锅催产的概率很大,还要吃吗?”
看着盛末低头沉思,周锦川于心不忍:“不过孩子足月了,指标也正常,没到预产期生出来没什么的,就是怕你没做好心理准备。”
盛末拖着又沉又坠的肚子:“现在有心里准备了。”他想了想,补充道:
“还想喝气泡水,荔枝苹果葡萄都想喝……”
盛末在超市逛到一半才真实感受到不对劲,下腹部沉得离谱,孩子不断往下钻,伴随着一绞一绞的坠痛。
他扶着货架慢慢喘息,只持续几秒钟,很快就过去了。
周锦川把冰柜里的气泡水每种口味都拿了一瓶,在推车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他看看悄悄揉腰的盛末,察觉他的脸色不太对:
“就这些,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盛末看起来累坏了,他闭着眼休息,一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就在他放松不久,以为那种痛感不会再出现时,逐渐熟悉的坠痛再次袭来,比上次更强劲一点点,不太舒服,但是能忍。
身边的呼吸频率不知不觉加快,周锦川很早就察觉到了,他伸手探向盛末的肚子,果然是硬邦邦的。
“有一点疼。”盛末眼巴巴望向周锦川,“和上一次间隔了很长时间,它是不是没那么快出生啊……”
周锦川提高车速,安抚着摸了摸:“嗯,没那么快,放松一点,下次疼起来叫我。”
盛末吸口气,痛感完全消失,点点头:“那我们回家就吃火锅。”
周锦川也跟着长舒口气,笑了笑:“孩子生下来前肯定让你吃上。”
盛末躺在沙发上,睡也睡不着,孩子又没了动静,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忙活,干脆扒在厨房门口,盯着周锦川的身影看。
“怎么了?”周锦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第一时间回过头,放下手里的沥水篮。
“没事,闻到香味了,来看看。”盛末走上前扑在周锦川身上:“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周锦川甩甩手上的水,擦干后在抵着自己的肚子上摸了摸,俯身一口亲在盛末的脸颊上。
“那帮忙把菜端上桌吧。”
两人在不到半个小时后极速吃上了麻辣火锅。
“它怎么没有动静了?”盛末等待肉卷放凉的间隙,在肚子上拍了拍,里面安安静静,只是又沉又坠,完全没有痛感。
“你很想它快点出来吗?”周锦川在盛末面前堆成小山的酱料碗里添了勺汤,又用纸巾蹭了蹭他沾上麻酱的鼻尖。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紧张。”盛末将面前的气泡水一饮而尽,又想到了什么:
“孩子的名字还没想好呢。”
关于孩子的名字两人曾讨论过无数个夜晚,至今没有定论。
“要不让你父母取吧。”盛末把自己碗里放凉的肉片夹进周锦川的碗中。
“我私心想让你取,最后问问老人的意见。”周锦川笑起来的神色柔和,盛末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没关系,慢慢来。”
一顿火锅盛末吃得不多,气泡水倒是没少喝。
“再喝小心晚上胃不舒服。”周锦川及时把最后两瓶收进了冰箱。
不过彻底肚子不疼了,盛末起身绕屋子转悠两圈,没有任何异样感。
“我现在怀疑这家伙就是馋了,”他凑在擦桌子的周锦川身边:“吃饱就好了……”
“吃饱了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周锦川擦干手上的水,极其顺手揽住靠在身上的盛末,见他眼睛半眯着,扶着他往卧室走。
“那你陪我睡好不好?”
“当然好……”周锦川低头亲亲盛末的眼睛:“求之不得……”
明明是轻松的一顿饭,可盛末沾到枕头的瞬间却觉得全身被吸干般疲惫,他环着周锦川不肯撒手,硬是拖着他跟自己一起钻进被窝,盖好被子。
周锦川睡不着,侧身静静看着盛末在自己身边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他轻轻把盛末的腿掰直,控制力道在他后腰耻骨连接处按揉,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抱着他深吸口气,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悄悄离开卧室。
周锦川站在阳台拨通电话:
“妈……”他简单描述盛末父亲的病情以及家庭现况,沉默了会儿:
“我把钱转过来,您能不能以救助站的名义联系盛末父亲呢?”
周文华和舒媛退休后重新被医院返聘,偶尔与救助机构合作,定期也会整理医院里的资助材料并适当资助。
电话那头的声音细碎,像是父母在低声商议什么。
周锦川心里清楚,盛末父亲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依靠机器运转,几乎没有康复的可能了,可是家属不愿意放弃,这种情况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
所以这是不符合救助机构帮扶的,浪费资源的嫌疑很明显。
周锦川叹口气,语调又轻又缓:
“我舍不得见他忧心的样子,可是我又不能越过他处理这件事,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方法了……”
“行,把具体信息发过来,最近怎么样啊……”
手机那头母亲的语调关切,两人简单闲聊几句。
“你觉得小末是存心对他父亲置之不理吗?”舒媛的声音又飘过来。
“不是,他……”周锦川说不上来,盛末本人也说不上来。
“在我看来,这孩子赌气的成分更多。我们不清楚他具体的成长环境,极端一点说,一个陌生人顶着父亲的名义打搅他的生活,又以生病的名义要求他支付一定的费用,是个人都心有介怀,这本身没有问题,却也大有问题。”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乎他的家庭,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反复消耗自己,与其说担心继母的的威胁,我倒是觉得那孩子更在意我们的态度,世俗的态度,或者是他自己的态度。当他意识里同时出现该救和不该救,并且都有与之对应的理由,就只能内耗自己。”
周锦川静静听着,缓缓开口:“我也不想看他这样,可是往哪个方向引导都显得刻意……”
“哎呀……”周文华的略带嫌弃的声音响起。
周锦川竟然瞬间醍醐灌顶,有了想法。
手机那头传来失真的笑声,舒媛抢过手机:“小末快生了吧?”
周锦川下意识望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快了,应该就这几天吧,检查指标都挺好的。”
“那就好,等我们手头这个课题结项就过来看看,这一两天的事,你先通知到位啊,别再把那孩子吓着……”
“好,有空看看孙子的名字……”
“这个哪用得着提醒……”
盛末被腹部的绞痛闹醒,看看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他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肚子又坠又涨,痛感一阵一阵,遍布下腹部和后腰,找不到痛源。
他硬熬过一阵,看了眼时间,闭上眼休息,平静地记录间隔周期。
间隔时间还算长,盛末困得眼皮几乎粘在一起,痛得狠了就抓着枕头乱扯,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