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闲荔
小陈是跟在谢一洵身边的助理,顾瑶在外面跟进商务, 接到消息正在收拾东西买票,语速很快,“不知道那边事故究竟什么情况,但我这边过去最快也要十三个小时,何总您……”
“我过去。”何让往车库走,那根神经还是扯得慌,何让又问了句,“他人怎么样?”
顾瑶语气有点犹豫,“小陈打电话过来时,说的是人清醒着。”
“小陈知道多少,让他打电话跟我说。”何让挂了电话,让秘书定最近的航班,去机场路上给爷爷打了电话,请他照顾何音岚。
下了飞机,雪天路况差,何让赶到医院已经是事故发生四个多小时后。
小陈跑到医院门口接何让,出事时谢一洵身边就只有这个顶不了事的助理,他整个人已经慌到六神无主,见到何让,没多少岁的年轻小伙还没开口就先哽咽上。
爆炸时小陈人在仓库外面,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眼见摄影组的人往外跑,随后就是一通巨响,从仓库里头轰然爆炸的场面。
杨心柏及时把谢一洵拽离爆炸中心,但还是受到剧烈冲击。
enigma强大的身体素质,让谢一洵还能在承受住爆炸冲击后,爬起来扛起杨心柏,从浓烟里踉跄着冲出来。
火势瞬间烧起来,谢一洵转身要进去救肖定尘,但他刚扑到门口,门梁砸了下来,整个旧仓库坍陷在火海里。
杨心柏是普通beta,尽管谢一洵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他仍然受到严重震荡伤,口鼻涌血陷入休克。
医护组紧急地把他送到医院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之后转入重症病房。
而肖定尘几乎就在爆炸中心,虽然也被送到医院,但下病危通知不到半个小时,医生就宣布抢救无效。
谢一洵这场戏的妆造本就一身的血浆,到医院之后,他只让护士处理了手臂后侧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直都清醒着能自己走动。
杨心柏昏迷,整个剧组没个主心骨,人员过于混乱,很多事都要谢一洵拿主意。
事故刚发生时,肖定尘的经纪人就联系了公司的人过来,在肖定尘抢救无效之后,立马追问剧组要说法。
乌泱泱的人堵在走廊,加上演员身份特殊,医院没办法,让他们到空病房说。
在听到抢救无效后,谢一洵脑海里持续地尖锐嘶鸣,周围的声音模糊发闷,有一会没一会。
谢一洵坐在病床上,一张盖在妆造下的脸没有表情,听着来来回回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地争论个没完没了。
爆炸时工作人员撤出来,但摄影机器没能搬出来。
发生爆炸时拍到的画面一条都没留下。
刚开始肖定尘的经纪人认定是剧组没检查好道具,要承当全部事故责任。
但道具组负责人很快就调查出来,是肖定尘在这天凌晨,将道具组备好的道具弹掉换成了爆破用的炸点。
他甚至都没有避开监控,被拍到了掉换的全过程。
经纪人担心公司要摊上赔偿责任,当即换了说辞,拿出肖定尘在进组后多次心理治疗报告,最近的一次诊断里,肖定尘已确诊重度抑郁。
但肖定尘此前被经纪人要求,要对剧组隐瞒这个情况。
肖定尘参演《遥遥无期》是公司最大的一个项目,这种小体量的经纪公司,对待能带来效益的艺人,向来是无底线、榨干式地吸血。
“他本身精神状况根本扛不住剧组高强度的拍摄,杨导又临时调整拍摄计划,让他硬扛情绪压力。”
经纪人刻意略过隐瞒病情的事,只往剧组身上引,“这种事故压不住,不用多久媒体就会报道,到时候我司只能公开艺人的心理报告,把他长期承受拍摄精神损耗的情况说出来……”
艺人的尸体还没进太平间,公司就已经在算计,能如何从这场意外里面,争取到足够多的赔偿利益。
肖定尘最后那一笑,是角色,也是他自己。
经纪人还在不停地说,谢一洵表情空白地看着他的嘴脸,拇指死死地抠住虎口。
刚从高强度的戏里出来,又历经了生死场面,谢一洵的精神处于一种混沌的割裂状态。
他不断想起前一天肖定尘打着伞到仓库后面找他的场景。
他都做了什么?
他将肖定尘最后的心理支撑粉碎。
他是将肖定尘推上绝路的最后一只手。
如果他当时温和一些去回应呢?
是不是能把肖定尘拉回来?
而他把情绪崩溃的肖定尘一个人留在墙后,还告诉了他的经纪人。
剧组这边也有十几个人在,制片人一时半会赶不过来,编剧一听他们把责任往杨心柏身上推,忍不住站出来争论。
杨心柏现在还没醒,一旦他们先把演员病情曝光,网络舆论习惯先入为主,而肖定尘已经身亡,所有骂名都会压在杨心柏身上。
谢一洵眼皮撑得发涩,杨心柏冲回去救他,才重伤昏迷不醒。
他还差点害死杨心柏。
两边的声音大起来,编剧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眼镜,被一只激动的手肘打飞。
小公司不讲道理,恨不得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爆炸导致的耳鸣间歇性发作,那些讲理的不讲理的,谢一洵没听清多少,整个脑袋被吵得发胀发昏。
喉咙口一股血腥味,谢一洵突兀地开口,“你们要多少钱?”
他看着经纪公司的人说的。
经纪人和公司的一位高层对视了下,经纪人先唉声叹气,“这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出这么大事,经纪公司的艺人总监都过来了,他能代表公司说话,也直接得多,说了一个数。
他这属于漫天要价,谢一洵像是思考了下这个数字,表情没有变化,“好,我给你们。”
没想到谢一洵这都能答应,艺人总监脸上堆起一个和气的笑容,抓住机会说,“现在电影拍摄过半,资金都花出去了,一旦负面舆论发酵,电影口碑崩盘,可能连上映都成问题。”
“对此公司可以配合发公告,声明这次事件都是艺人的个人极端行为,把对剧组的影响降到最小。”
“不过这样公关的话,我司的风评受损不可避免,只要剧组愿意再支付预估的损失,都可以商量。”
剧组到底在道具检查上失责,想要平息事故舆论,总归要有一方背锅。
对经纪公司而言,那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公关稿。
就连艺人的离世,也要榨干最后的商业价值。
脑子里像有把钝刀不停地拉锯,持续的晕眩让胃里翻起作呕的恶心感。
这段话谢一洵一字不漏地听清了,但他发愣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艺人总监催了一句,“如何呢?谢老师。”
脸上干掉的血浆变成暗红色,谢一洵动了动干裂的唇,“我可以承诺,下一部我出演的电影,跟你们公司的艺人合作。”
前面他们要求的数字,已经是谢一洵个人资产的上限。
答应这种要求只会让剧组更加被动,编剧和道具组负责人脸色都变了,出声劝说谢一洵。
对面艺人总监眉毛胡子快翘飞起来。
跟影帝合作的资源,能带来的后续效益不可估量。
“但我的要求是,”谢一洵抬起头,只看着艺人总监,“除了讣告以外,不要再对这件事做任何回应,不要……再拿他炒作。”
这两者对经纪公司而言没太大区别,艺人总监反倒是对一句承诺合作不放心,刚要往深了问。
一声重响,病房门被推开。
进门时,何让深色大衣上还沾着雪粒,眼神里是常年处在上位的冷冽和沉稳,扫过众人,落在里侧病床边的谢一洵身上。
十几个人堵在病房里,本来争论的两拨人一下安静。
谢一洵被两边的人半包围着,脊背强撑着绷直,眼神呆滞无光。
他还是一身从爆炸现场冲出来的狼藉,脸颊两侧连着脖颈全是暗红色的血,只有右手臂潦草地扎了绷带,脸上手上好几处渗血的伤口都没处理。
这就是顾瑶说的轻伤?人清醒着?
艺人总监认得何让,马上想起之前电影路演,网上爆出谢一洵和神秘大佬的那张照片。
好歹在娱乐圈混迹多年,艺人总监睁大眼睛,立马反应过来。
这才是真正说话作数的人。
艺人总监笑得嘴角都咧开,殷勤地朝何让走过去,刚鞠着躬把手伸到何让面前。
何让眼神一抬,看待吃屎的苍蝇一样,“滚出去。”
艺人总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出去。
病房里气氛陡然凝住,一群人面面相觑,都紧闭着嘴不敢做声。
眼底翻着骇人的凶戾,何让冷沉沉地掷出一声,“都滚出去。”
第33章 老公
人很快走光。
让人喘不过气的逼问终于消停。
绷紧的弦一松, 谢一洵的眼前天旋地转,血迹斑驳的双手突然地颤抖得厉害。
下一刻手被何让紧紧握住。
另一只手臂扣在他的肩头,何让半搂着把人抱住, 急声问,“谢一洵,你怎么样?”
混沌的思绪又被卷进爆炸的画面里,耳鸣尖锐地盘旋,谢一洵嗓音嘶哑, 喃喃地叫,“让哥。”
“我在, 谢一洵,靠在我身上。”何让把人往怀里带,“没事了,我都会处理。”
像是确定了何让真的到自己身边, 谢一洵绷着的脊背垮下来,脑袋往何让胸口靠, 呼吸不畅地深喘, “让哥。”
这一声里是藏不住的害怕和委屈。
“我在。”何让又应了一声,低头看他身上的伤,“有哪里疼吗?”
闻着何让身上从雪天里裹来的冷肃气息, 谢一洵阖了下睫毛, 陷入自我审判的思绪半浮半沉间拐了个弯。
他一身灰头土脸的血污把何让大衣弄脏了。
正这么想,鲜红的血从鼻孔涌出,开闸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流, 啪嗒啪嗒地砸在何让握着他的手背上。
出血量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