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他沉默地从早到晚蹲守在男人的店外,不擅长吵架,他就手写很多张欠薪单子贴在男人门口,对方撕一次他贴一次。
后来男人关了店,铁了心准备等他开学以后再开门,他就蹲守在男人家门外,一言不发地张贴自己一张张手写的欠薪单。
期间对方对他无数次的羞辱谩骂他都记不清了,唯一让他记住很多年的只有男人最后把钱扔在地上,暴怒之余说的那两句话:
“你们这种人,隔着半条街我都能闻到穷酸味。”
“还活着干嘛?”
他心中麻木,面无波澜地把钱捡起离开,却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思考究竟什么是能让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的穷酸味。
这个疑问在以后的许多个瞬间反复钻出来影响着李迟舒的每一个决定,比如前来赴约的那天晚上,在他收到我的微信邀请的时候,被他路上溅起的水花淋了一身却看到我伸过来打算接走他手中湿润的外套的时候,在度过一顿自认为表现乏味却还被我邀请坐上我的副驾的时候。
因为那股不明就里的穷酸味,他洗了第二次澡,躲开了我要拿走他外套的手,拒绝了坐上我旁边的副驾。
最后驻足在那个香氛店的橱窗前。
当他问起对于那些瞬间我是个什么印象时,我才发现我们二人对初次见面的记忆如此不同。
我告诉他那些瞬间在我脑海中留下的烙印很清晰:把他牵引到我身边落座时我闻到的是很明显的沐浴过后的清香味,为此我甚至有些感谢那场实际并未在他来的路上落下的小雨,让李迟舒身上的气味散发得很美好;他认为表现无趣的饭局我也并不苟同——李迟舒的话很少,面对别人的询问他只会点头摇头,只有我能让他开口说话。
我记得那天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所有人的脸都映照着灯光的脸色,只有李迟舒的耳背一直微微泛红。
这很可爱。
李迟舒躺在我怀里,听完我的回答以后怔忡了很久,最终笑了一下:“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早点知道,也许就不会那么懊悔。
懊悔得甚至在心里反复回想那场溅到自己身上的水花。
至于当年那个男人的另一个问题,要再等到许多年后,它会如一只沉睡许久的猛兽在李迟舒心里骤然苏醒,使李迟舒的未来和人生被彻底围困在思考它的獠牙之下。
“那天的白色卫衣其实我以前很少穿。”李迟舒躺在我怀里时继续说,“白色,不适合吃火锅,洗起来也麻烦。”
“可是小时候……”他顿了顿,“妈妈说我穿白色最好看。”
因为要见我,所以他还是穿了。
穿上不到半个小时,就遇到那场水花。
很长时间以来他认为那场水花就是老天的提醒,在阻止着他继续往前。
可他面对我在的方向时总是一意孤行。
被路边的积水溅了一身后他仍旧一步不停,找寻着我发过去的定位,纵使在被水淋湿后的路上想过无数次的返回。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路过香氛店的橱窗,第一次有了买香水的念头。
李迟舒学生时期的存款一直都不算很微薄,他只是太过谨慎,没有赚钱能力的少年时代,他的未来太过飘渺,能稳定抓住的只有存折里那一行短短的数字。
他在那个橱窗前对着那些香薰和香水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去,因为那时的他觉得自己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跟沈抱山有任何交集。
再长大些,他的经济情况已经到了十分宽裕的程度时,我很偶然地在他的衣帽间柜子里看见整整一面墙的香水。
在那之前我只知道他有自己调香的习惯。
李迟舒酷爱栀子花的香气,可这个气味的香水大多太甜,他便慢慢摸索着用别的中性香水调和进栀子花的味道中去。
有次我一时兴起,让他根据对我的感觉送我一瓶属于我的香水,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从衣帽间拿出了一个绿色的瓶子,我接过时发现这瓶香水从未开封,像是在他那里珍藏了很久,但他从不打算使用。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而放置的。
我问他香水的名字叫什么,他说叫橘绿之泉。
这东西的味道一点也不甜,甚至一闻就是明显的苦味,带着些许尚未成熟的青桔的涩味。
我那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送我那么苦的香水,后来才想通,这是我在他三年高中的青春里的气味。
如今我每每用到它的时候便忍不住幻想,幻想我对他素不相识的那两年曾经有多少次与他擦肩。
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李迟舒的神情会是什么模样?被我目光略过的一瞬又是什么心情?
要多少次的积累才能把那样的情绪转换为具体的气味,让我清晰明了地感知到他的暗恋是如何存在于过去的岁月?
流年似水。
我朝花夕拾,无从得知。
第3章 误会
再跟李迟舒有交集是沈抱山大二的时候,此时李迟舒已经在他的好友列表里躺了一年有余。
说来也巧,他们关系的拉近来源于一次不太愉快的误会,这场误会或多或少也跟去年吃的那顿火锅有关。
当时是初夏,建工院一个课题小组的成员突然联系沈抱山,问他能不能帮忙去校学生会那边递个审核材料,言下之意就是想让沈抱山找个关系好的人在学生会那儿给他们的材料盖个审核通过的章。
沈抱山问了才知道他们小组有俩人去年跟学生会有点小摩擦,当时学生会来他们组里宣传他们不配合,现在轮到自己求人了,就不方便起来。
这事情倒是不麻烦,顺手就能做。沈抱山人缘好,自己同班同宿舍就有俩校学生会部长,提一下人家就能把章借来给盖了。
他顺口问了问建工院那小组有几个人,是不是所有人的资料都要盖章,让对方把名字学号发给他。
那边编辑了一会儿,发过来的表格里赫然列着李迟舒三个大字。
沈抱山也是,一遇着这三个字脑子就莫名其妙犯抽似的,想也没想,给对面发了一个问句:
【李迟舒?】
那边斟酌了一会儿,提心吊胆地回复:【怎么了?他有问题?】
沈抱山:【那倒没有】
对面:【哦哦……那是他跟学生会的有点摩擦,不好办?】
沈抱山:【也不是】
对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抱山也脑子短路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看见这个名字下意识就扣了问号过去,其实啥事儿没有吧。
于是他说:【我之前跟他吃过饭】
说完又觉得吃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于是又补充道:【他人挺好玩的】
消息发完,他盯着屏幕上“挺好玩”那三个字有些失笑。
好玩在哪儿?沈抱山自己也不清楚。
他又想起去年火锅店的包厢里李迟舒低着头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喝水的样子。
明明包厢的灯光是黄色,李迟舒的耳朵却有点发红,想来是这个人不太会吃辣的缘故。
沈抱山皱着眉头笑了一下,认为还是李迟舒此人太神秘奇怪了,才会让他觉得一个人耳朵发红的样子也好玩。
对方的反应显然也是很意外,过了会儿,才干巴巴地回复了一连串像胡言乱语的话:
【哦……】
【好玩吗】
【原来是好玩啊】
【哈哈】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对方怎么会是这个反应,日子久了,他才渐渐理解,对于除他以外跟李迟舒接触过的大部分人,“好玩”两个字,用在李迟舒身上是多么震撼的评价。
盖章的事情办得很快,学生会的人直接把材料送到了建工院门口,小组的人拿到材料的时候在那开玩笑的商量要不要请沈抱山吃个饭什么的。
其中一个组员说:“得了吧,人沈抱山忙着呢,光上个周我室友两个社团想请他一块儿聚餐他都没答应。”
另一个人暧昧地哼哼笑:“是又有人想给他介绍女朋友吧?我听说大一时候好几个学长借着聚餐想给他介绍女朋友都被他拒绝了,后来次数多了他还对人黑脸来着。”
“哟,沈抱山啊?人挺有教养的,谁能把他惹黑脸那也是有点本事。”
“人家不想谈非要凑上去,能不黑脸嘛。听说就是打那以后他参加的联谊和聚餐就越来越少了,估计是被整烦了。”
“不过这大帅哥还真耐得住寂寞。别的不说,光咱们院稍微有点小帅的男的自打大一到现在都谈了多少轮恋爱了,还真没见他传过什么女朋友。”
“那不清楚了,说不定人家有什么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呢,不乱搞玩纯爱,挺好的。”
“你可别说!咱们院有点姿色的男的老谈恋爱,但很——有姿色的,一个也不谈,光我们面前就坐着尊大佛呢。哈哈!”
“是哦!哈哈!”
“欸,咱们面前这位大帅哥,你说你跟沈抱山,你俩最后谁先公开女朋友?”
被cue到的李迟舒终于停下了手里一直在cad图纸上移动的鼠标,盯着电脑屏幕晾了众人片刻,才淡淡开口:
“他高中没有女朋友。”
大家伙愣了愣。
倒不是因为李迟舒的语气。
这人平时本来就不爱说话,除了课内课外讨论小组作业和制图思路以外,偶尔也就是别人有点什么问题问到他了,他会搭理一下。
但不管什么时候,李迟舒对人都是冷冷淡淡的表情和态度,似乎对搞好同学关系这种事没有任何想法。
不过时间久了,系里每每开新课题就想和李迟舒组队的人还是蜂拥而至,原因无他——李迟舒的学习能力实在称得上恐怖。
不管是公共课还是非公共课,也不管老师最后给不给划重点,只要有他选的课,到了期末整个班基本都可以靠手手相传让每个人的拷贝u盘里都有一份重要考点。
凭李迟舒总结的考点,不说满分,只要把那些东西背了,八十分以上是没有问题的。
而光凭只要有人来问,他就同意帮人总结重点这一条来看,李迟舒决不会是什么坏人。
况且此人的专业课成绩,从大一开学到现在,一学期三个课题,李迟舒没有一个的成绩不是A+,每年的绩点和综合成绩都没下过第一。
更别说他们这一行要用到的很多工程技术软件,大三下学年才统一开设课程的内容,李迟舒空闲的时候已经去跟课旁听很久了。
最主要的是,话少归话少,有问题找过去,他是真给解决。无论多复杂的专业课阶段设计,只要摆到李迟舒面前,他看一眼就能在半天之内给出详细的解决方案。
而且他做课题不需要任何人的插手和干预。
这就意味着跟他组队以后,懒一点的可以直接躺平坐等带飞。
勤快一点的当然也可以跟他讨论——但基本没人能想出比他更好的方案。
因此组员跟他混熟之后,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他除了平时做事太过我行我素以外,其他方面,比如偶尔跟他偶尔开开玩笑,也是没关系的。
只是这次他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脑子转得快点的组员先把话接过去:“你是说……沈抱山?哦,我想起来了,你们俩是一个高中的是吧?”
“他高中真没交过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