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溅起水花的汽车已疾驰而过,李迟舒淋了半身的水,木然地站在路边。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被水打湿的额前碎发刺在眼皮上,很快就有两滴水珠顺着发尾滴落下来,挂在他的睫毛处。
李迟舒没让自己停滞太久。
沈抱山的消息发过来的第二十六分钟,夜风将他发尾的水珠吹落,他脱下外套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抵达包厢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有些意外,沈抱山最先反应过来,起身给他搬了一张椅子,行云流水地把他的位置安排在自己身边,同时笑道:“来了啊,年级第一。”
虽然听着是玩笑一样的称呼,但沈抱山语气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
出于一些家庭原因,沈抱山自小对这种认认真真上学,刻苦勤奋取得永恒的第一名的人都有种探究和尊重的态度在——毕竟他爸当年就是这样的穷小子,靠着一丝不苟的学习态度吸引了他那个整天不着调的妈。
而那些对李迟舒心怀不满又或者不太看得惯此人冷淡态度的冯子连之流,也因为沈抱山起头表现的态度反而不好开口奚落了。
沈抱山把人引到自己身边落座,扭头看见李迟舒还攥着手里的外套,刚要伸手把外套接过去放到架子上,就被李迟舒躲开了。
李迟舒的动作比反应要快,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止时才抬头,看了沈抱山一眼,轻声道:“湿的……我自己放。”
沈抱山收回手,扬了扬唇,礼貌性笑了一下,又去抽几张纸递给李迟舒:“你头发湿的,外面下雨了?”
李迟舒往椅背上挂衣服的手一顿,点了点头。
沈抱山发现这人是真不爱搭理人。
冯子连对李迟舒兴许有点偏见,但还真没误解。
沈抱山在心里感叹,也就自个儿脸皮厚,本着人是自己请来的不能不负责的想法才这样,要是换了别人,三句话以内自讨没趣就走了。
李迟舒的话很少,甚至是太少,一顿饭下来基本都是别人搭话他回应,回应也回应得简单,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跟微信聊天表现出来的一样惜字如金。
饭吃到一半基本没什么人再来找李迟舒搭讪,有那想法的看前头的人吃瘪也只会坐在位置上暗暗朝这边儿瞥几眼了。
沈抱山倒是适应自如,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是招待得很周全的,问的也都是李迟舒会回答能接上的问题:要不要吃菜,有没有忌口,喜欢什么口味,多余的旁人想打听的他是半点不问。
中间李迟舒喝完了水,空杯子就放在沈抱山左手边,沈抱山瞅着了,聊天的间隙顺手就给人把水杯满上了。
李迟舒正吃饭呢,看见面前被添满的水杯,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又把水给喝了个干净。
沈抱山又添水。
李迟舒默不作声再次喝光。
沈抱山继续添。
李迟舒一直喝。
沈抱山一直添。
李迟舒一顿饭喝了很多水。
临走的时候大家散场,李迟舒盯着那个被沈抱山添过很多次的水杯,看了很久才握紧了手离开餐厅。
他出来得比所有人都迟,走到店外才发现刚才吃饭的功夫外头真的下了一场雨。
沈抱山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火锅店快到了关门时间,李迟舒攥着手里半干的外套缓缓走到商业区一楼,忽然感到自己今天的这场赴约很败兴。
狼狈的开头,寡淡的过程,寥落的结尾。
从被路边的水花溅了满身开始他就应该停止朝沈抱山的位置走去。
车水马龙的街道一侧,李迟舒站在露天电动扶梯下方的墙角处,周边逐渐熄灭的商场灯光使他整个人被大量吞没进阴影之中。
从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沈抱山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看见李迟舒一个人面对着墙壁,低头静默地深思着什么事情。
昏暗处李迟舒的神情十分模糊,只看得清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空出来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忽的举起来往墙上锤了一下,似乎是在懊悔什么。
沈抱山放缓车速,开到李迟舒身边时才亮起车灯。
骤亮的余光使李迟舒不由自主抬头,近乎平移地将视线转移到车窗。
车窗降下那一瞬,李迟舒的表情才有了细微的波动,只是很快——在沈抱山看向他的时候,再次恢复了平静。
沈抱山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冲自己的副驾驶座示意:“上来吧,我送你回宿舍。”
李迟舒朝副驾扫了一眼,接着垂下眼睫,片刻后摇头,开口拒绝了他。
“抱歉,我还有事。”
沈抱山不信。
但他也没意向上赶着要人参观他的座驾,于是得到李迟舒的回答后,他点了点头,升上车窗,脚踩油门飞驰而去。
离开后的一分钟里沈抱山数次看向车窗外的后视镜,镜子里李迟舒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商业楼逐步扩散的黑暗负在李迟舒的身后,这个人一步也没有上前示意他停下等一等。
也不知道在跟谁犯犟。
沈抱山从后视镜看见李迟舒的最后一眼时心想。
他到底没有真的离开,只是把车开到道路尽头以后,方向盘打向一边,准备在商业区绕一圈回来,要是看到李迟舒还在原位,他就用点强硬态度让人上车。
他摸不准这个人的性情,这样疏离的人对受欢迎的沈抱山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到这顿饭结束,沈抱山都没明白李迟舒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来赴约。
因此他也不敢确定自己要是不管,李迟舒会不会真的就在那里站上一夜。
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也有责任。
除此之外,他还真有点好奇李迟舒会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沈抱山一边转弯,一边在心里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
想完以后他继续加速转弯。
禾川的秋天天黑得早,商业体的店铺虽然大多关门了,外头有些地方还很热闹。
沈抱山的车开到一条文创产品展示街道上,一条街左右两侧的商铺都换上了欢庆国庆的装潢。逛街的大多是些小年轻,跟他年纪相仿的大学生,又或是游客,几乎都是三两结伴出现在这片区域。
这次他还没绕完一圈就又见到了李迟舒。
那是在临近公交站台的一家小众香薰买手店门外。
不得不说李迟舒的身形放在人群中确实相当出挑,即便沈抱山没有刻意寻找,目光还是会很快被他的背影抓过去。
又或许是他一个人站在店外,与周围的人群太过格格不入,因此分外引人注目。
总之沈抱山看到了他,并且注意到他伫立在橱窗外对着里头的一个香薰看了很久。
久到门内的店员出来询问他是否需要进去试试时,李迟舒又摇头拒绝了。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却在迈步时瞥见了二十分钟前他目送走的沈抱山的车。
接着便是隔着挡风玻璃的两个人的四目相对。
李迟舒的目光似乎永远不会长时间地在沈抱山身上停留,即便他很清楚此刻的沈抱山还在毫不避讳地望向他,可他还是将视线掠开,若无其事地朝站台走去。
等到公交车到站,李迟舒上车前,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停留一刹,随即选择了离沈抱山的车最近的靠窗位置。
他坐下去,微微侧目,余光几乎再一次和轿车挡风玻璃后的沈抱山对上。
沈抱山靠坐在车里,直直地凝视着李迟舒的一切行动:对方走到站台,等待公交,接着踏上车厢,对他投来看似不经意的一瞥后,跟随公交车的发动声响一起离去。
明明李迟舒很清楚,只要他走过来,敲响车窗,询问沈抱山能否上车,他一定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可是他偏偏没有。
就连为自己用敷衍理由拒绝沈抱山送回宿舍的行为解释一句的意向都没有,哪怕沈抱山的车就在跟前,车里的人已经目睹了他的谎言。
真有意思。
沈抱山哂笑了一声,李迟舒对他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有点刻意的疏远了。
他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又在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李迟舒。
难不成还在为高三一模考试被他夺走第一名的事儿记恨他?
人总不可能小气到这个地步。
这场谈不上愉快甚至有点糟糕的会面是沈抱山对李迟舒记忆的开端,对方身上莫名的忽远忽近的态度却促就了他所有的好奇与探究心。
看着李迟舒坐着公交离开以后沈抱山并未离去,而是把车停在附近后走进那家香薰店,用了整整二十分钟听店员讲解外层橱窗里被李迟舒驻足观望的所有商品——那堆即将下架的栀子花系列香氛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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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遗梦·其一
李迟舒一直有个收藏香水的小癖好。
这癖好怎么来的,得追溯到他十八岁高考结束的夏天。
当时的他为了给自己挣更多的学杂费和生活费,给人打工却被骗了钱。
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但其中的细节他一直不曾告诉我。
直到我和他共同讨论起两个人初见时吃的这顿饭,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终于把个中缘由和盘托出。
作为前置背景,他把暑假那次打工事件里关于自己心情和想法的部分都说得很含糊,我想这不是故意,而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在帮助他忘记整个事件中最痛苦的部分。
因此我对那个剥削和欺骗他的老板倒是知道了不少。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外表看起来和和气气,在最开始招募暑假工的时候特地询问了李迟舒的年纪和家庭。
最开始李迟舒还保持着正常的警惕心,在面对对方的盘问时除了最必要的一些信息以外,其他基本都说得不甚清楚。
“可当时他对我真的很好。”李迟舒回想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对当时的我来说,很好。”
即便那个人会让他在三十八度的高温天气下站在冰淇淋店外让他发一下午的传单;在李迟舒身体不适险些中暑的时候允许他请假半天,同时语重心长地把他教育一顿,顺便扣掉相应的工资。
说起那个人对他具体的好时,李迟舒思考了很久。
“他……会给我买水。”李迟舒似乎不愿意否认当初打心眼里认为对方曾经很好的那个自己,“还会每天问我,吃没吃饭。还会……”
还会不断地夸赞他肯吃苦耐劳,并且再三主动承诺以后需要暑假工时还要联系李迟舒,给他介绍当家教的资源,让他做舒服的兼职。
全是些口头上的嘘寒问暖和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
男人的话都是假的,可十八岁的李迟舒听进去并当了真。
于是他慢慢把那个人当成了真心关心他的长辈,在对方无孔不入的套话中交代了自己的家庭背景:父母早死,家中无人,没有依仗,靠着自己多年的省吃俭用和学校社会的各种补助长到十八岁。
终于,这些信息成了对方最后仗势欺人的底气。
暑假快要结束,到了结薪的时候,他曾经当作长辈面目和蔼的老板对他翻脸,利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克扣他的薪水,仗着双方没有合法的劳动合同,加上李迟舒背后没有可以给他出气的人,甚至删除了李迟舒的联系方式,拖欠起本属于李迟舒的,被克扣大半的工资。
李迟舒确实求助无门,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