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上楣梢
祝南亭把衬衫搭在椅背上,顺手套上这件白T恤。衣服罩在身上有些大,空荡荡的。
虽然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浓烈、炽热。
这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隐约听见了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去开门。”祝南亭快步走过去,打开卧室门,一张熟悉的美丽的脸映入眼帘。
妆容精致,明媚端庄,一头栗色卷发披散在腰间。
“祝先生?”施采言有些惊讶,目光穿进屋内,更加疑惑:“你们……” 她张了张唇。
“我遇到点麻烦,是小梁董出手帮忙的。”祝南亭对她笑笑,把她让进来。
施采言眨了眨那双很大的眼睛,若有所思。
她走到床边兀自坐下,看到梁修凛的伤口,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受伤了?”她问。
“一点意外。”梁修凛弯了弯唇,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还好我来了,不然都不知道出这么大事。”施采言微皱着眉,神色中带着一丝抱怨,这种神情出现在艳光四射的大美人脸上,更平添一份魅力:“还说让你陪我去试衣服……看来要改天了。”
一副很亲密的模样。
祝南亭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将两人之间的眼波流转尽收心底,胸口弥漫上一种很无力的钝痛,密密麻麻地,压迫着神经。
“什么衣服?”梁修凛随口问。
“你忘了,订婚宴礼服啊。”施采言笑着说,那双好看的杏眼,朝祝南亭这里转了转眼珠,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挑了好多家,最后还是决定找Alex Victoria设计了。祝先生应该认识?我记得几年前,你有一次颁奖礼上的西装,就是她的作品。”
原来已经订婚了吗?
嗯。其实并不突然,早有预兆。
这不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联姻结果吗。
但为什么,他的心脏在此刻狠狠战栗起来。
各种思绪乱糟糟地在胸口乱砸,祝南亭有些慌乱地抬眼,与施采言四目相对——看到那双充满审视的目光。
不知道是一种观察,亦或是一种——宣布。
一种类似马蜂尾针的东西,蓦地刺入心脏,又疼又麻,针尖上带着毒液,却令人清醒——眼前的女人,不再是流言蜚语中悬而不决的联姻对象,而已经是梁修凛正牌的未婚妻,洛洺未来的女主人。
而自己呢。
自己出现在这里,又算什么。
他这样一个卑鄙的人,站在艳光四射的施家千金旁边,简直自惭形秽,只是一粒散发着朽烂气息的污泥,甚至还险些破坏了眼前这一对般配的璧人。
他不该在这里,他该躲得远远的,躲进地下深处的岩缝,或者暗无天日的沼泽,永远地将自己的身体和心封存起来,不要再暴露在哪怕一丝一缕的太阳之下。
可梁修凛为何不放了他?
哦是了,梁修凛在怀疑,在调查,为的是水落石出那天,亲手扼住自己的咽喉,或者——亲手杀了他,并且在杀掉他之前,通过最冷酷的质问来挖出背后的真相。
这一刻,祝南亭其实非常想逃走,愧疚与耻辱拼命地拷打着他的内心。但天地之广袤,自己根本无处可逃,梁修凛已经开始怀疑他,越过一次“狱”的“囚犯”只会得到更加密不透风的看管,他不得不活在恐惧里,每天担惊受怕,却还要被圈养在梁修凛身边,以这样不清不白、不三不四的身份,眼睁睁地受着煎熬:他已经订婚了,新娘是那么美。
祝南亭死死抓着床头的扶手,抿紧嘴唇,甚至嘴角咬出了血。他勉强站定,脑海中那些记忆在短短数秒内摧枯拉朽般的崩塌。
透过一侧的镜子,他看到自己死人一般苍白的面孔。
第60章 “杀吧,如果你想的话”
“祝先生?”施采言窥见祝南亭神色异常,有些好奇,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同样的内容第二次入耳,起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脱敏作用。
祝南亭清醒过来,像是从一阵溺水般的窒息中透过气来,后知后觉对方说了什么,弯起眼睛,露出疏淡的笑容:“施小姐好记性。那是在三年前,我拿戏曲类金荷奖的那次。Victoria的设计向来精巧,做出来的成衣一定很衬你。 ”
他深呼一口气,勉强支撑着笑容继续说:“订婚宴的日子定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具体是什么时候?”
几句话,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下个月初十。找了风水先生,说那天日子最好。”
“我记得大选是下月初八……你哥哥也是下一任财政司司长最炙手可热的人选。那我先提前预祝,施小姐双喜临门。”祝南亭笑着说。
“谢谢。那天还请祝先生来观礼,听说你跟修凛是很亲密的朋友……”施采言眨了眨眼,“亲密”二字的语气略重了些:“而且我爸妈都是你的戏迷,尤其我爸,最喜欢听你唱《长生殿》。”
明眸善睐,笑容赤忱,仿佛是真的热情万分地来请一位旧友、一名客人来出席。共赴一场象征着幸福的聚会。
“一定捧场。”祝南亭弯起眼角,一双桃花眼里波光粼粼。
体内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哧”地一声,崩裂的碎响。
“那你们慢聊……我去楼下帮秀叔的忙。”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两条腿不听使唤的已经站起了身,走出卧室,用力关上门。
“砰”的一声,紫檀木门将三人隔出两个世界,难以逾越。
祝南亭在门外停顿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走下楼梯的时候双腿也在打着寒颤。
洛洺太大,冷气开的过足,不然怎么在这样的盛夏,他出了一身冷汗。
沈灼还没走,在客厅坐着,拿便签纸写药方跟医嘱,又按照用量配好每顿的药片,用小药盒封好。看见祝南亭下来,便冲他招了招手。
“口服的药片六小时吃一次,外敷的药膏需要两天一换,麻烦祝先生记准时间,千万别忘了。”
他边说边指着药箱,语气平和地补充:“小梁董的具体伤情不能让外人知道,也不允许普通佣仆贴身照顾。秀叔事情多,这点小事,祝先生应该会代劳的吧?”
“嗯,我知道了。”祝南亭点头应允。
喂药、换药,无非是些代替佣人做的小事而已,无所谓。
沈灼把祝南亭眸中极快划过的情绪尽收眼底,站起来掸了掸衣服,很快告辞。
祝南亭坐下来,拿过分装药盒,按照药品说明书的内容,分好了梁修凛接下来7天的药量,用便签纸写上服药时间。
他也只能提供这样廉价的、微不足道的“服务”。
除此之外,无法再为梁修凛提供其他——明明自己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是能替他挡住那一枪子弹,还是可以替他卧床养伤?还是可以替他稳住当前在麒凛的地位,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非但如此,他杀他继父、害他中枪,令推他进入权力争夺的漩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他出现在梁修凛身边,只会给他带来灾祸连连。
不……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梁修凛身边的,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祝南亭把药盒都整理好之后,抬眸看着楼上,房间内透出来旖旎的暖色光晕。不知道他跟施采言在商量什么,大概是即将官宣的联姻细节,甜情蜜意,容不得任何外人置喙。
管家这时候从厨房出来,端着餐盘,上面摆了热气腾腾的饭食。祝南亭想了想,走过去接住了。
“我去送吧。”他说。
他故意的,逼自己在短时间内、完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强行戒断——以后他会在新闻上、电视上,各种场合看到这对金童玉女的消息。自己作为外人,要奉上最真心的祝福。
祝南亭来到门口,轻轻扣了下门,无人回应。
隐约通过房门传出年轻女人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像针,一下下地刺入他的心脏。
梁修凛的卧室门是指纹锁,刚才管家给他录入了自己的,现在只要他动动指尖,眼前那道紧闭的门就可以立刻打开。
祝南亭顿了很久,还是抬起了手,一种隐秘的羞耻感仿佛凌迟着他的神经。
不该窥探,不该靠近,不该……
但卧室门还是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祝南亭屏住呼吸,往里看了一眼。
施采言俯身跟梁修凛讲话,几乎是非常亲密的贴面耳语,他看到梁修凛那两片弯着的唇。。
“哗啦”一声,托盘脱手,食物跟骨瓷碗碟碎了一地。
“谁?”梁修凛蹙紧眉,抓起床边的枕头朝门口砸去。
佣人什么时候敢如此大胆?竟然在他的卧室门口偷听。
“是我。”门开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本来是来送晚餐的……”似乎被那只忽然飞出来的枕头吓到,祝南亭脸色有点苍白,但依然带着平静的笑意:“手滑,盘子洒了。我再去厨房端一份来,施小姐想要来点夜宵吗?”
“不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施采言站起来,高跟鞋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铿锵清脆的嗓音,走到祝南亭面前,琥珀色的眼眸一转,打量中带着点极短的思忖,随即嫣然一笑,歪着脑袋问:“祝先生最近都住这里吗?”
“是。”他点头,又立刻补充:“只是借住。”
“这样啊。修凛养伤这段时间,估计也要麻烦祝先生了。”施采言一笑,神色没有任何异常,既无狐疑,亦无质询,有的只是一种云淡风轻的笃定,似乎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在意。
“施小姐客气了……”祝南亭弯起唇角,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看了眼梁修凛说:“小梁董对我有恩,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一般的政商联姻大都无关感情,可爱情是会流动的、变化的,在世俗意义上的“般配”加持下,原本没有的爱意可以培养与滋长。更何况,两人还是利益共同体,更是为这层关系铸造了一层混凝土,密不可分,又牢不可催。
祝南亭无意介入任何情感旋涡,眼下更是下了决心,要从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中彻底抽身,他不能再放任自己那可笑的幻想,继续泥足深陷。
梁修凛可以圈禁住他的身体,但任何人都无法禁锢他的心。
施采言很快离开,空气里残留着甜冽的女香,跟梁修凛卧室中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融合在一起,很好闻,花香与木香缠绕相依,经久不散。
佣人过来打扫完满地狼藉,新一份的晚餐也送进了卧室。
祝南亭拖过来一只紫檀方几,把食物整整齐齐地摆上去,梁修凛的右臂有伤,无法弯曲,一只左手吃饭很不安方便。
他起身去叫管家,手腕却被紧紧掼住。
“去哪?”梁修凛盯着他的脸。
“去叫秀叔来,你自己吃饭不方便。”
“你不是在这里?”
梁修凛抬起右臂,将伤口那侧对着他:“怎么?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忘恩负义的是不是有点快了。”
祝南亭顿住了。
思忖半晌,还是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来。
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却条件反射地朝碗伸去,用勺子从盅里舀了点黄芪羊肉汤,放在唇边细细吹凉,伸至梁修凛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