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上楣梢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祝南亭的耳朵。
居然是他自己唱的《游园惊梦》的版本。
祝南亭愣在那里。
他从没想到梁修凛居然还会听自己唱戏的声音,甚至还设置了自动播放。
难道……
他不可置信地想起一些尘封许久的回忆。
胸腔中一股很复杂情感开始发酵,逐渐激越,狂风骤雨一样的,祝南亭想到那个下暴雨的夜晚,他跟梁钟在停车上的那一幕,梁修凛那双赤红的眼……想到梁钟坠海前的那一幕,尸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冰冷的面容……想到新闻报道上,梁家父子不是亲生却关系亲厚,齐心把家族产业发扬壮大……想到梁钟下葬那天,梁修凛跪在坟前哀恸不已的那张照片。
如此多的沟堑宛如天裂,横亘在二人眼前。
可是……自己此刻居然还会有一点天真的幻想,忍不住隐隐期待与猜测,梁修凛会不会还爱着自己,甚至,会不会还存在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
千头万绪,猛烈地在他的胸口喷薄、撕扯。
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非常安静,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在祝南亭的脸上,映出皮肤上的那一层极细的、半透明的绒毛,像带了层金边。
“你……为什么要救我?”祝南亭咬紧嘴唇,抬起手指,很轻的在梁修凛右臂上贴着的那块纱布上触了触,声音很低,“我就那么死了,不是正合你心意?又不会脏你的手。”
原本就是他欠梁修凛的,如今旧债新账搅和在一起,更加纠缠不清。他越来越搞不懂了,忍不住想知道原委。
“除了不想让你死的那么容易以外……还有很多事要问你。”梁修凛语气平淡,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捏住祝南亭的下巴,抬起来,迫使他望着自己。
一张风尘仆仆的脸,不施粉黛却依旧是那么美艳动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双眸居然还是像往日那样水光潋滟的、湿漉漉的。
这样美丽的一具艳骨,看起来仿佛可以任人亵玩,却自始至终只属于过梁钟,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死人。
他嫉妒、愤恨得几乎发狂,面上却必须云淡风轻,不得不把梁家这点家庭秘事牢牢锁在心底。在世人的眼中,麒凛这样的家族企业始终门风清正、家学良好,这些是“麒凛”最宝贵的品牌资产,是外公跟母亲一直坚持着的心血。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梁修凛开了口。
这是他的第二次质问。
因为他对祝南亭的一些秘密调查已经开启了好一段时间,高远确实查出来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在路上又给他汇报了一些搜集来的新的消息。但目前刚开始,只是一些蛛丝马迹。
他想知道,这次自己是否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梁修凛眯起眼睛,有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祝南亭的脸。
“不知道。”祝南亭抬眸,与他对视。神色冷静,带着一种倔强,渐渐地,那倔强的神色消散了、黯淡了,变成一丝苦笑来。
“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些人是梁先生的心腹……也许他们认为,梁先生失足坠海,也怪我这个枕边人看顾不当,所以想送我上路吧。”祝南亭微弯着唇,眨了眨眼,琥珀色的右眼瞳孔里滚落下一滴泪在,顺着洁白的脸颊皮肤缓慢流淌。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爸一起走吗?昨晚上我又梦到他了,可他不愿意带我一起……”祝南亭吸了下鼻子,嗓音里含着哽咽:“人死灯灭,入土为安。我也怕他在下面,见到我的时候会恨我,大约他也不愿见我吧。”
那样悲伤、哀恸的神情,在经历了一场劫杀之后,提起那个人,依然可以为他落泪。这张流着泪的脸庞真美啊,泪水真晶莹啊——真可恨啊,这些从未属于过他。
梁修凛攥紧了拳头,紧绷的肌肉抽动着伤口,又裂开的更严重了些,渗出一些血点。
这样天衣无缝的巧言令色。若是真话,他嫉妒如狂;若是假话,那么眼前这个戏子,到现在还在演戏,对他欺骗。
眼前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望而生厌。
梁修凛皱紧了眉,伸出左手,猛地攥紧了祝南亭的下巴,道出了自己内心的隐秘猜测——
“我爸……是不是你杀的?”
祝南亭一怔。
他想过梁修凛对自己或许有过怀疑,但之前对方从未像此刻一样,将话讲至明面。眼下,梁修凛摊开了、揉碎了,把这个结论摆在自己面前质问,难道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祝南亭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阴晴不定,被梁修凛看在眼里,钳住他下巴的手,又施加了几分力道:“为什么不回答?难道……我说对了?”
一道冰冷的目光朝自己逼过来。
祝南亭只觉得下巴被捏得生痛,好不容易挣脱开,喘着粗气看着梁修凛,提高了嗓音说:“你会这样想,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他用愠怒掩盖着心虚,眼底带着红血丝,怒视着对方。
“高远告诉我一些事。”梁修凛观察着祝南亭的神色,那点愠色落入他眼底,却令人生疑:“在你从医院逃跑,躲起来的那段时间,陶致的手下带着一帮人满城找你,最后在一个筒子楼发现了目标。你们陷入混战,是沈群英跟你那个贴身保镖救走了你。沈老板不愧‘一刀英’,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着对你的保护。”
梁修凛调整了下靠枕的高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倚在床头,语气轻描淡写:“还有今天在船上,又是一帮人,要你的命……刚才我的保镖抓到了一个人,也是沈群英的手下,派来保护你的,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不跟你一起上船。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处处小心?”
“梁先生走的突然,我知道很多人怀疑我,谣言之下自证艰难,我只能一走了之。所以在离开的路上,我跟沈老板合作,求他庇护,有错吗?‘一刀英’在琴岛,除了做买卖消息的生意,也接这种保护雇主的生意。”祝南亭厉声道,竭力掩盖着心虚,但目光却有些躲闪。
他不敢直视梁修凛的眼睛。
因为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畏惧那双眼睛,燃烧着两股仇恨的火焰——弑父之仇,与欺心之恨。
第59章 未婚妻
这两道火焰狠狠地灼着祝南亭的瞳孔,一旦面对,便会烧得体无完肤。
祝南亭咬着牙,搜肠刮肚着最天衣无缝的言论,力争清白。他想要从梁修凛的神色窥探出什么,却只看到一双极黑的充满审视的眼睛,情绪掩藏其中,猜不出任何。
难道梁修凛真的查到了什么?
他的大脑“轰”地一声巨响。
祝南亭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赤裸裸地曝光在梁修凛的目光之下——简直像是一片极黑的深渊,凝望着他,几乎要将他生吞。
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半晌,梁修凛忽然笑了,唇角随意地勾起:“是么?我只是猜测而已,倒是你反应这么激烈,可不像你。”
他微挑着眉,最后亦没再多说什么。
看来是暂时躲过去了。
祝南亭心头一松,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佯做苦笑,眨了眨眼,顺势挤出几滴眼泪来,划过脸颊上那一小块白嫩的皮肤。
“我只是难过你居然有这样的妄议而已……你父亲他……要是泉下有知,肯定笑你。”
一滴清泪挂在腮边,像一颗透明的玻璃珠。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沉默对视。
祝南亭湿着一双眼,眼尾微微下垂,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无限情意与缅怀。
又是这样的眼神,看了惹人心怜,更令人心憎,梁修凛憎恶那双眼眸中的一点晶莹,从不为自己停留。
他冷笑一声,松开手:“谁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毕竟你这个人前科累累……”他捻了捻还温热的手指,似乎还带着祝南亭脸庞皮肤上的余温,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不过,我当然会追查到底。真正意义上的水落石出,早晚而已。”
梁修凛挑了挑眉,瞥了一眼祝南亭,神色轻松笃定,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果然,从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窥见了某种一晃而过的慌乱。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隐情,还有未带挖掘的真相。
输液的药水空了。祝南亭替梁修凛拔了针。
“扶我下床,我要洗澡。”梁修凛调转话题,看着祝南亭,见对方不动,勾起唇角语气嘲讽:“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你自己不是说会照顾我么。”
他气定神闲,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吃准了祝南亭不会拒绝。右臂上缠着的那块白色纱布,出现在他一身麦色肌肉上,格外显眼。
祝南亭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掌心贴在那块灼热的皮肤上,带着微烫的温度。
他心事重重,也开始慌乱。主要自己不确定梁修凛调查到哪一步了,亦或掌握了什么。毕竟疑心的种子一旦生下,便很难打消,只会开始藤蔓滋长。
那自己眼前的处境就危险了,不容乐观……
更令人心惊的是,祝南亭此刻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境况已经是“请君入瓮”。
“我要洗澡。”梁修凛开了口,顺势伸出微糙的手掌心,摩挲着对方的脸:“脸怎么这么凉?你冷?”
“不冷。我带你去浴室。”祝南亭低头,扶着梁修凛下了床,走进浴室,替他脱了衣服,打了水沾湿毛巾,混合着沐浴露,一点点擦过他的皮肤。
这副身体他再熟悉不过,每一寸肌肉都曾经异常火热的跟自己的皮肤紧密相贴。
有的部位,祝南亭刻意避开了视线,但手上的动作却做的仔细、很认真。
梁修凛半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终于柔软下来的双眸与嘴唇,正在用满是泡沫的毛巾,在自己身上摩挲,脖颈、胸肌、腰腹、腿部……
一股莫名的火焰在体内燃烧,梁修凛的呼吸越来越重,忍不住走近,掼住祝南亭的手腕把人逼到墙角,灼热的目光在对方的身体上游走,又伸开左臂,情不自禁地想要拥住对方,却被祝南亭躲开了,视线也不与他相交。
“好了,我帮你穿衣服。”祝南亭手里托着一条黑色真丝睡袍,替梁修凛披在身上,又低头系紧了带子。
梁修凛垂眸,盯着面前这张脸——他这样低眉顺眼、乖顺而不反抗的模样,仿佛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段时间。
上扬的眼尾、胭红的嘴唇,狐狸一样妩媚的面容,与他记忆中那张狐面面具,形成了奇异的重叠。
梁修凛低头,就要吻上那两片饱满欲滴的嘴唇,两人靠的很近,近在咫尺,潮湿的浴室内,水汽蒸腾,溽热的气体熏得人头脑发晕,眼睛发花,无法理智思考。迷迷糊糊中,祝南亭情不自禁地张开了那两片饱满湿润的唇瓣,两人的身体即将触碰的一刹那,床边的电话却忽然刺耳的响起,分贝足够粉碎一切。
祝南亭一怔,立刻逃一样地跑出浴室,潮湿的手指抓起听筒,按了免提。
梁修凛从浴室内很慢地走出来。
管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少爷,施小姐来了。”
祝南亭眸色一暗,竭力维持着神色。
“施小姐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当面谈……所以打电话来了家里。”管家说。
梁修凛思忖片刻,对管家回答:“让她进来。”
“那你们聊,我去帮秀叔的忙。”祝南亭立刻转身,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呆,逃一样地朝门外走去,
手腕却被人猛地抓住。
“你在这里。”梁修凛说,不容驳斥的命令语气:“采言不是外人,不用回避。”
祝南亭顿了顿,忽然抬眸,对他笑了:“好啊。”
那笑容是那样和煦、明艳、高高挂起毫不关心,狠狠刺痛梁修凛的内心。他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异于常人,不是温热的血肉,而是坚硬的磐石。
祝南亭的神色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弯起眼睛,指着自己的衣服说,又脏又破,怕是不好见外客,问梁修凛可不可以借件干净衣服他。
梁修凛沉着脸,朝衣柜努了努下巴。
“谢谢。”祝南亭走过去,打开衣柜,从里面找出来一件白色T恤。
很软的高支棉材质,握在手里有一种柔和的感觉,还散发出一股很淡的古龙水的味道,很熟悉,是他在梁修凛身上经常闻到的。
曾经他觉得这个味道令人安心……如今……
背着身,祝南亭才放任自己的眸色黯淡下去,脱掉了身上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衬衫,一整片光裸的脊背露出来,白生生的。
梁修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瘦骨嶙峋的脊背。明明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又是从哪里生发出来的那一股决绝的力量的。
他始终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