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九玥
“所以我不信他会做那种事。”温阑顿了顿,“从来不信。”
程砚说不出话了,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沈予白对他是有偏爱的。可沈予白出事了,所有同学都信沈予白,只有他这个被偏爱的学生不信他,不但不信,还不断的想办法要搞死他。程砚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用力咽了下去。
“程砚,我很认真的告诉你,对沈老师好点。”温阑说完这句话就匆匆挂了电话,他那边应该是有急事。
挂了电话程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最后,车子还是开到了沈予白家附近。他没敢开进小区,就停在路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家酒吧,他推门下车,走了进去。
时间还很早,酒吧还没正式营业,人不多,吧台坐着几个聊天的,卡座里有两对情侣,程砚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酒保说:“威士忌,双份。”
酒很快送上来。程砚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呛得他咳了几声,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沈予白自杀。
沈予白被车撞。
沈予白这些年接的那些没人愿意接的案子。
还有那些案卷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程砚越想越难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来,脑子开始发晕,但心里的疼一点没减,反而更清晰了,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地磨。
第53章 雨夜的疤
天黑透了。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音乐调大了些,空气里混着烟味和酒气,程砚还坐在吧台角落,面前又空了两个杯子,他有点醉了,但没完全醉,脑子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像电影一样一帧帧地放。
程砚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嗡嗡的震动声从口袋里传出来,程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我的老师”。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程砚眼睛里。
我的老师。
他配吗?
一个恨了老师七年,用最恶毒的话伤害过老师,还差点把老师逼死的学生,有什么资格叫这个人“我的老师”?
程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抖得厉害。铃声一直响,周围有人往这边看。酒保擦着杯子,问了句:“先生,不接吗?”
程砚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老师。”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砚,”沈予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在忙吗?”
程砚鼻子一酸,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砚?”沈予白又叫了一声,“听得见吗?”
“听……听得见。”程砚强迫自己出声,声音还是哑,“老师,我在。”
“晚饭回来吃吗?”沈予白问。
程砚闭上眼睛。他这么一个混蛋,此刻他的老师还在家里做好了饭,等他回去吃。
“我……”程砚哽了一下,“我回来。”
“好。”沈予白似乎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工作结束了就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程砚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最后一杯酒,仰头全灌了下去,烈酒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
“不用找了。”他对酒保说。
走出酒吧,外面下雨了。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程砚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迈步走进了雨里,他没去开车,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贴在身上,有点冷,可程砚没觉得冷。路上行人匆匆,打着伞快步走过。有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过谁也没停下来。
程砚就这么走着,脑子里空空的也满满的,空的是理智,满的是那些像毒蛇一样,一直缠着他的画面。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程砚停下来,看着对面小区的灯光,其中一盏,是沈予白家的。
雨越下越密,程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站了不知道多久,程砚才重新迈开脚步。
他想见沈予白,又怕见沈予白。
怕看见沈予白温和的眼睛,怕听见沈予白平静的声音,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在沈予白面前崩溃。
可他还是得回去。
那是他的家,沈予白在等他回家吃饭。
程砚走到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才按下指纹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程砚站在玄关反手将门关上,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厨房里有动静,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沈予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碗,低着头往餐桌边走。
“回来了?”沈予白没抬头,“刚好,洗手吃饭。”
程砚没动,他站在玄关,水从身上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摊。
沈予白摆好碗筷,没听见回应,这才抬起头。
看见程砚的样子,沈予白愣了一下:“你怎么……”沈予白放下碗,快步走过来,眉头皱紧了,“怎么湿成这样?车呢?”
程砚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沈予白,他看着沈予白的眼睛,看着沈予白微蹙的眉头,看着沈予白脸上关切的表情。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沈予白的右手腕上,今天沈予白穿的是件长袖家居服,袖口扣着,遮住了手腕,但程砚知道,那下面有一道疤。
一道他曾经质问过、羞辱过的疤。
一道差点要了沈予白命的疤。
沈予白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砚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又紧又疼。
沈予白看他这样子,心里一沉。他从没见过程砚这样,眼睛红得吓人,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像丢了魂似的。
“先进来。”沈予白拉他,“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程砚被拉动了,但脚步很沉。他跟着沈予白走进客厅,站在地毯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沈予白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回来给程砚擦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
“到底怎么了?”沈予白一边擦一边问,“工作上出问题了?还是……”
话没说完,程砚突然动了,他抓住沈予白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沈予白手一抖,毛巾掉在了地上。
“程砚?”沈予白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程砚没说话,只是抓着沈予白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袖子遮住的地方。
然后他做了个让沈予白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沈予白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砚,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程砚为什么要跪?
“你……”沈予白想拉他起来,“你干什么?快起来。”
程砚没起来,他跪在那儿,仰头看着沈予白,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在抖,然后他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沈予白的右手腕,沈予白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程砚抓得很紧,他抽不动。
沈予白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
程砚摇摇头,他用一只手紧紧抓着沈予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手指碰到了袖口的扣子。
沈予白的呼吸变紧。
他看着程砚颤抖的手指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袖口松开了,程砚轻轻挽起袖子,那道疤露了出来。
在手腕内侧,大概七八厘米长。疤痕上的增生显得很狰狞,一眼就能看出当时的伤口有多深,他盯着那道疤,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道疤刻进脑子里。
沈予白又想抽回手,但程砚握得很紧,紧得他手腕都有些疼。
“程砚……”沈予白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程砚终于抬起头,看向沈予白,嘴唇抖得厉害:“疼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疼。”
程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七年前……”程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吗?”
沈予白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程砚,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看着程砚脸上滚烫的眼泪。
时间好像凝固了,空气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压抑。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沈予白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忘了。”
他弯下腰,想把程砚拉起来:“你也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程砚没动。
他跪在那儿,低头看着沈予白手腕上的疤,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低下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在了那道疤上。
沈予白浑身一颤,程砚的嘴唇很凉,贴在那道疤上微微颤抖,他的眼泪滴在沈予白的手腕上,却烫得吓人。
“对不起……”程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予白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