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 第50章

作者:Ms九玥 标签: HE 近代现代

程砚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立马想起来了。臧桦,当年轰动一时的那个“正当防卫案”的主辩律师,那个案子在业界堪称经典,程砚当时还专门研究过。

他立刻肃然起敬,握了握手:“臧律师,久仰。”

“别客气,坐。”臧桦指了指沙发,自己也重新坐下,“张妈,泡壶茶。”

阿姨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程砚在沙发上坐下,心里着急,但又不好表现出来,臧教授不在他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

“臧律师,要不我改天再来?”程砚说,“打扰您了。”

“急什么。”臧桦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既然来了,就等等吧,反正也快吃饭了。老爷子下了棋就得回来吃饭,雷打不动。”

程砚想想也是,而且今天不问清楚,他回去也安生不了。

“行,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臧桦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案子。”

程砚接过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是他五年前经手的一个案子,故意伤害罪,被告人是个打工的,被控持刀伤人,当时证据链很完整,所有人都觉得翻不了,但程砚硬是从证人证言里找到了漏洞,最后做了无罪辩护。

这案子怎么会在臧桦手里?

程砚往下看,看到旁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予白的字。

他手指有些抖。

“这……这些批注是?”程砚抬头看臧桦,声音有点颤。

“沈教授写的。”臧桦喝了口茶,语气平常,“上次他来找老爷子给你担保,带了这个过来,老爷子看完就暂时留下了,研究用。”

程砚低头,一页一页地翻。

不只是这一个案子,文件夹里厚厚一沓,全是他这些年经手的案件复印件,从刚毕业时接的小案子,到后来逐渐有名的几个大案都在里面。而且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是法律条文引用,有些是辩护策略分析,有些是简单的“思路清晰”、“证据运用得当”,还有些是红笔圈出的问题,“此处论证不够严谨”、“证人交叉询问可以更深入”。

最早的一个案子,是他实习期结束后独立接的第一个刑事案件,那时候他刚入行,在实务中很多东西都不懂,辩护词写得稚嫩,沈予白在旁边批注:“程序意识强,但实体法适用略显生疏,需要加强刑法理论学习。”

最新的一页,是他前些日子的一个经济案件。沈予白写:“过于依赖程序漏洞,应注意实体正义。”

程砚看着这些字,手抖得厉害。

这些年,在他满心恨着沈予白的时候,在他用最恶毒的话攻击这个人的时候,沈予白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每一个案子。

他以为沈予白心虚,以为沈予白躲着他,以为沈予白不敢面对他。

可沈予白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毕业,看着他接案子,看着他一步步成为“法庭魔术师”。

程砚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

“怎么了?”臧桦敲了敲茶几,“发什么呆?说说这个案子,你当时怎么想的?”

程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翻回臧桦刚才指的那页是个故意伤害案。

“这个案子……”程砚开口,声音有些闷,“当时控方证据很充分,有目击证人,有凶器上的指纹,被告人自己也承认动了手。”

“那你怎么翻的?”臧桦问。

“我从动机入手。”程砚说,“被告人和受害人是工友,之前没有矛盾,事发当天,受害人先动手推了被告人还骂了他家人,被告人情绪失控才抄起手边的工具打了人。”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找了当时在场的其他工友作证,证明是受害人先挑衅,又找了心理专家,证明被告人在极端情绪下控制能力减弱,最后结合受害人伤情不算太重,提出了激情伤害的辩护思路。”

“思路不错。”臧桦点点头,“就是证据运用上还可以再细一点,你看这里……”

两人就着案子聊了起来,臧桦不愧是当年的名辩,问的问题都很犀利,不过程砚也接得住,聊到后面,臧桦看程砚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欣赏,程砚打官司思路风格跟他确实很像。

“难怪沈教授对你这么上心。”臧桦笑着说,“确实有两把刷子。”说这话的时候臧桦还有点羡慕,程砚进晴天的时候,要自己还在的话这就是自己徒弟了,可惜啊!

听到臧桦的话程砚心里一疼,没接话。

又聊了会儿,门口传来动静,臧桦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程砚转头看见两个人走进来,赶紧的就站了起来,前面的是臧教授,手里虽然拄着拐杖,却很有精神头,跟自己之前见过的样子差别不大。后面跟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岁左右,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老爷子。”臧桦站起来,“这沈教授学生程砚,等您呢。”

臧教授看了程砚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倒是后面那个男人打了招呼:“程律好。”

“这是阎辉,我家那位。”臧桦主动介绍了阎辉,当年他被迫公开出柜,这事闹的沸沸扬扬的,也没啥好避讳的。

程砚连忙客气:“阎先生好。”

“别客气,坐。”阎辉把菜篮子递给迎上来的张妈,对臧桦说,“青瓜儿,你来厨房帮我不?今天买了五花肉,给你炒回锅肉吃。”

“行。”臧桦应了一声,转头对自家爹说,“老爷子,你和程砚聊会儿?”

臧教授“嗯”了一声,拄着拐杖往楼上走:“程砚,上来吧。”

程砚赶紧跟上。

到了书房老爷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砚坐下,手心有些出汗。

“找我有事?”臧教授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程砚深吸一口气,“沈老师七年前自杀过,您知道对吗?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予白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老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说:“七年前,予白在他自己家里,浴室,割腕。”

程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天我本来约了他讨论一个案子,电话打不通,就去他家找他。”老爷子继续说,“门没锁,我进去,看见浴室门开着,他躺在浴缸里,水……全是红的。”说到后面老爷子声音都有些抖,当时那场面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也永远都不想在想起,他最得意的学生,绝望地躺在血池里,他心都被撕裂了。

程砚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手和脚都冰凉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我叫了救护车,送他去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老爷子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程砚听得出里面的沉重,“住院住了半个月,手腕上的伤口深,伤到肌腱,失血过多。”

“后来呢?”程砚问,声音哑得厉害,嘴唇都是哆嗦的。

“后来我怕他再想不开,就把他接来家里住。”老爷子说,“住了三年。起初他状态一直不好,瘦得厉害,晚上也睡不着。”

难怪重逢后的沈予白,总是清瘦,睡眠也浅,一直都是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跟在学校的时候,和他们一起打球的沈老师完全是两个人,原来都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他……他为什么……”程砚问不出口。

为什么自杀?是因为周临的诬陷吗?是因为学校的流言吗?还是因为……他的恨?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具体原因,他没说,我也没问,不过那时候,他刚离婚,父母跟他断绝关系,学校里流言满天飞,学生躲着他,同事疏远他。”

停了几秒,老爷子又说:“他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师,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父母不要我的,林茜带着孩子走了,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没有了,连我最在意的学生也恨我’。”

程砚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冰水当头浇下,从头顶冷到脚底,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那个学生……是我吗?”他问,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答案不言而喻。

程砚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了,他想起大学时的沈予白,站在讲台上温和地笑着,叫他“程砚”。想起母亲出事那天,沈予白蹲在他面前跟他说“考政法大学,当我的学生”。

然后他又想起后来,他当着沈予白的面骂他“垃圾”,在法庭上公开提他“师德失范”,在洗手间里把他按在墙上羞辱。那些话,那些事,现在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自己心上。

“他住院那半个月,”老爷子继续说,“除了我,没人去看过他。他父母没来,前妻没来,同事没来,学生……更没来。”

“对不起……”此时的程砚眼眶赤红,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程砚,予白上次跟我说他不怪你,他说当老师的没什么不能原谅学生的。”老爷子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过去,是不能再辜负你的老师的了,你的老师心疼你,但我也心疼我的学生。”

程砚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我会的,我再也不会让老师失望了。”

臧桦推门进来:“饭好了,下去吃饭吧。”

程砚勉强稳住身形站起来:“教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饭我就不吃了,我先走了。”

“留下吃吧。”臧桦说,“都做好了。”

“不了,真不了。”程砚说,“我……吃不下。”

老爷子摆摆手:“让他走吧。”

程砚朝老爷子鞠了一躬,转身出了书房,下楼梯时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从臧教授家出来,程砚坐进车里,没马上开走。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爷子刚才说的话。

浴室,浴缸,血水。

住院半个月,没人探望。

“活着没意思了。”

程砚觉得冷风往他胸口里呼呼的灌,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发动车子开上路,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等红绿灯时,程砚拿出手机,翻到温阑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程砚干嘛?”温阑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温阑,”程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有事想问你。”

那边静了几秒,温阑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我想问问……”程砚顿了顿,“沈老师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温阑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程砚,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问问。”程砚说,他猜沈予白自杀过的事温阑也是不知道的,不然以温阑的性格早就闹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温阑才缓缓开口,“毕业后再见到沈老师,是三年后了,那时候他在做法援,接的都是别人不想接的案子。”

“家暴的,未成年人犯罪的,经济困难请不起律师的……什么案子他都接。”温阑说,“那些案子,很多被告人家属情绪激动,动不动就威胁律师,沈老师被骂过,被堵过,还被跟踪过。”

程砚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年前,有个案子,被告人是个混混,持刀伤人判了五年,他家里人觉得判重了,怀恨在心。”温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天晚上,沈教授下班回家,那家人的车直接撞了上来。”

程砚呼吸一窒,胃里一阵翻搅。

“幸亏当时路边有栏杆,车撞偏了,不然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温阑说。

“程砚,”温阑认真地说,“沈老师做这些,不为钱,不为名,他就是觉得,法律应该保护每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有钱没钱,有势没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