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迎秋辞
见他不开口,两个孩子齐齐抬头望向他,司野不动声色地把尴尬收回去:“那什么,今天不开火了,咱们去你墩子哥家的大排档吃。”
这是他第一次来墩子的大排档——大快活,店面不算大,沿街的一个小门脸,二楼是员工宿舍,有时候墩子自己也会住在这里。
正当饭点,大排档的人不少,两个伙计忙进忙出地跑不过来,墩子还得自己上阵:“你们先坐,我忙完就来。”
“走,看你墩子哥忙什么呢。”司野把酒放在柜台,让两个小的也去帮忙。
少年们身量细,在桌子之间穿梭格外机灵,特别是穆然,在桌子间转一圈,光是听见的吩咐就七八个,点菜,加热水的,要饮料的,餐具掉了要换的,记得分毫不差,从厨房出来一趟全给办了。
程小莫羡慕地看着他:“小然,你以后去端盘子肯定很厉害。”
“哎呦,弟弟哎。”墩子看见他们,“你们别忙活了,找个地方坐下喝饮料去。”
正坐在柜台后面喝冰红茶的司野乐了:“你甭管,让他们锻炼锻炼。”
墩子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这哥当得真行。”
忙活到两点多,才逐渐有空位清出来,墩子长了张宽敞的桌子,把菜单一拍:“来孩子们,想吃什么点什么,这顿饭墩子哥请了。”
“你这儿人气很旺啊,”司野点了支烟,吊儿郎当夹在手里,“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得叫墩老板了。”
“去你的墩老板,”墩子骂道,“那也得是张老板好吧。”
司野乐得不行,刚支起胳膊,专心点菜的穆然就跟头顶长眼一样,伸手把烟灰缸推了过来,那截烧到尽头的烟灰分毫不差地落了进去。
“不是我说,咱弟弟真有干服务行业的潜质。”墩子啧啧称奇,“这眼力见儿,十年跑堂都不一定有。”
“那对亲哥跟对外人能一样吗?”司野笑骂,骂完才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亲的,靠在椅子上慢慢吸完一支烟,只觉得舒畅。
每次出完任务回来,他都喜欢跟两个小孩或者这些体己的朋友混在一起,聊两句闲,互相臭屁几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跟那些紧张的不能见光的环境分隔开,才有种灵魂终于回归故乡的实感。
“想什么呢?”墩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参上禅了?”
司野把他的猪手拍开,接过穆然呈上来的菜单审阅了一遍:“没问题,给后厨送去吧。”
穆然利索地起身去了,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碟果盘:“小青哥送的,让开开胃。”
司野想起他此行的目的,斜了墩子一眼:“怎么着,说吧,是有什么好事儿要公布啊?”
墩子竟然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吴青点头了,就昨天晚上。”
“牛!”司野把带来的酒起开,“不愧是我兄弟,好样的。”
吴青还在后厨忙活,菜上得差不多了才来坐下,他不像之前见面时那样腼腆,挽袖子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纸杯酒:“菜够吃不?不够我再去炒两个。”
“够了够了,”墩子伸手把他按住,“你不能喝,昨天晚上才……”
“小事儿。”吴青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就在这时,穆然敏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吴青笑笑:“闻到啦?我身上有你墩子哥信息素的味儿是不?”
挺正常的事情被他说出来就让墩子有些害臊,刚想找借口把这话岔过去,就听穆然问道:“他标记你了吗?”
吴青坦然地点点头:“临时标记而已,过几天就没了。”
程小莫:“哇哦。”
这番仙家对话着实震惊了桌上的另外两个老封建,一个说着这肉丸子不错我给你夹一个尝尝,另一个训道你们这乱七八糟都是在哪儿学的。
但不得不说,张敦豪同志人逢喜事,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了,正处于一种自己甜蜜蜜就希望自己的好兄弟也赶紧甜蜜蜜起来的美妙状态,酒过三巡还是忍不住回归了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兄弟,我都修成正果了,你什么时候也赶紧领一个回来?”
他说完,司野还没什么表示,旁边的穆然筷子一抖,“咚”一声,肉丸子掉到了桌上。
司野看见,顺手把丸子捡起来丢进自己嘴里,含混道:“不着急。”
“就怕你不着急。”墩子扼腕,“那你先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吴青还有几个朋友,各个长得都挺标致,改天带出来一块吃个饭?”
“我觉得小宋就挺适合野子,”吴青附和道,“小宋就喜欢那种冷冷的型男。”
一时间,桌上四道视线都集中在了司野身上,两道带着希冀,一道透着紧张,还有一道……纯粹是看热闹。
程小莫不光看热闹,还不嫌事儿大地发散了一下:“哥,你要是找个厉害嫂子回来,会不会打我呀?”
司野给他夹了一块核桃:“放心,就你这智商,人家都不舍得打你。”
墩子见他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把话筒递给了穆然:“那小然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才多大,毛都没长全呢。”司野提高声音说道。
穆然看了大哥一眼,心跳忽地就上去了,他捏紧了筷子,紧张得手都有些抖:“我想找大哥那样的。”
他说完,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哎呦弟弟,在家没少受虐待吧!整成斯德哥尔摩了都。”墩子惨嚎一声,“你找他这样的回来干嘛,使唤你啊?”
“放屁。”司野笑骂一声,听穆然没说他早恋的那个omega还挺得意,知道这小子是收心了,“他喜欢他哥这不是天经地义。”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个笑话听了,只有程小莫一边扒饭一边想着,原来小然喜欢的是大哥呀,他平日里看到的所有细节都在平滑的大脑皮层上连了起来——怪不得小然会藏大哥用过的刀,怪不得大哥一不在家小然就显得没精打采的,怪不得小然跟荣圆圆后来没再出去了,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程小莫觉得自己不算聪明,他都想明白的事别人肯定也都明白了,只是不说而已。
如果小然给自己当嫂子肯定就不会打他了,程小莫开心得多扒了半碗饭。
第49章
饭吃到一半,靠近门口的两桌突然争执起来。
“怎么回事?”吴青起身要去看,被墩子按了回去,“您快安生坐着,我去瞅一眼就行。”
穆然抬头看了眼那边:“喝醉了,他们加了好几次白酒。”
墩子主张和气生财,还没开口就先笑起来:“都是来吃饭的,有什么矛盾不好说?这样,我一桌再送一个菜,随便点,行不?”
旁边有个omega被朋友拽着,显然不乐意:“老板,调监控!我在这吃得好好的,这个死A上来就摸我!”
这性质就严重了,墩子沉下脸来,问那桌一看就是喝高了的alpha:“他说的是真的吗?”
“放屁,我就不小心碰了一下!”那alpha摔了筷子,“长得更块排骨似的,脱光了站外面都没人愿意看!”
omega被他羞辱得满脸通红,仍强硬着不肯退让:“都一路从我背上‘碰到’腺体了,您是帕金森啊还是小儿麻痹没痊愈啊!”
“你他妈再说一遍!”alpha显然被骂怒了,那一桌几个人呼地站起来,各个人高马大,墩子下意识把omega挡在身后,被他们一伸手扒拉到一边:“跟你没关系,个低等alpha别他妈找事!”
“怎么打人!”吴青急了,就要上去理论,又被司野拦下来,“看着俩孩子,他们闹不起来。”
几个alpha显然是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没理也要硬讲,眼看就要打起来,司野活动了一下腿脚,还没找回当年的感觉,就见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抵住alpha的肩膀将他推了回去。
alpha又高又壮,估计体重跟身高相等,杵在那儿就跟一堵墙一样,竟然被那人一下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又连人带椅子翻了出去。
旁边有看客出气地叫了声好。
见义勇为的那人身上穿着围裙,竟然是其中一个跑堂活计,司野转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墩子:“你们这店真是藏龙卧虎啊。”
alpha被这样一挑衅,彻底怒了,嘴里不干不净骂着就冲了上来。
打几个醉鬼简直是混混入门的初级功课,司野跟那个伙计没几下就把人全部放倒,把半截酒瓶子递到omega手里:“要亲自还回来吗?”
omega丝毫不怵,拿起酒瓶子就对着其中一个醉鬼的掌心扎下去,伙计飞快拿起另一个酒瓶塞进醉鬼的口中,在他张嘴的瞬间把那声惨叫堵回了嗓子眼。
“真痛快,谢了。”omega买了单,硬是付了一半的损失费,“老板生意红红火火。”
“对不住啊,对不住。”墩子回头给其他人道歉,“没让各位吃好,今天这顿我请了。”
司野把地上那个伙计拉起来,看到他正脸时愣了一下:“黑仔?”
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熟人。
黑仔也吃惊道:“野子!”
“认识啊?”墩子在一旁不明所以,但既然是自家兄弟,赶紧招呼黑仔坐下,“你也别忙活了,坐下一块吃点。”
“我就知道你准没事儿。”黑仔拉着司野的胳膊不肯松,一激动眼眶竟然隐隐发红,“宋宇坤那个混蛋,他死有余辜。”
“都过去了。”司野拍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感慨。真的都过去了,尽管他对宋宇坤恨之入骨,可现在再回想起那段经历,已经没有多大的触动,人就是这样一种记吃不记打的生物。
黑仔低头抹了一把眼睛:“我后面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还以为你……”
“我换号了。”司野说着拿出手机,跟黑仔重新添加上联系方式,“当时……还得谢谢你,不然我也熬不过来。”
当时宋宇坤把他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三天三夜不给吃喝,是黑仔偷偷用纸巾给他送饭,帮他撑了过去。
“兄弟我当时没办法,跟着宋宇坤,看他那样对你。”黑仔拿起易拉罐喝了一口,转头看到穆然,逗弄小孩子那样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蛋,“这是弟弟吧,都长这么大了。”
穆然却没什么反应,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仁儿盯着他,他记得阿杰,当然也记得这个跟阿杰形影不离的黑仔,大眼睛里带着防备和警惕。
“长大就不好玩了,整天忙着装深沉呢。”司野低声呵责了一句,“没礼貌。”
“没事儿。”黑仔摆摆手,“这么久没见都不认识了。”
“怎么想起来这儿打工?”司野问道。
“我,哎……”黑仔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咱们之前干的那种活,离了那个环境,还能做什么?宋宇坤进去之后,西城也不行了,后面又闹着整改,兄弟们都走了,我妈又生病,这些年只能先打点零工凑合着。”
“你帮了司野,以后就是我兄弟。”墩子说道,“家里有什么困难就说,要不跟咱合伙干这店也行。”
“张哥,你可别埋汰我了,”黑仔赶紧说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那时候也挺对不住司野的……要是早点跟他透个气,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把时间轴拉长往回看,每个小人物都无法说自己跟当年那场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他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胆子,当年阿杰找上他说要一起做时,他拒绝了,但同样的,他也没有勇气把事情告诉司野。
黑仔闷声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一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会后悔,还好你没事……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要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我肯定没二话。”
“有这句话就够了。”司野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放心,要是有什么事儿,我肯定不客气。”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不知不觉晚间食客也都来了,司野带着俩小孩离席,程小莫嘬着吴青给他挖的冰淇淋球,问道:“那个大哥哥是谁呀?”
司野敷衍道:“大人说话小人别乱听。”
“那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吗?”程小莫歪头问。
“人是很复杂的。”司野只能停下来,用程小莫能听懂的语言简短解释,“立场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会不同,但立场这种东西,你不好说谁对谁错,大家站在不同的立场下,能彼此互相拉一把,已经很不容易了……”
毕竟没有谁会发无缘无故的善心。
穆然抬起头,刚好看到司野蹙起的眉心和略带着些自嘲的表情,忍下了想伸手将那褶皱抚平的冲动。
大哥就是我的立场,他在心里想着。
新年后开工,司野果然接到任务,要去给方辰做一年私人保镖。
方家在隔壁燕市,已经给司野订好了长租酒店,周一到周五他需要接送方辰上下学,陪同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周末没有安排就正常休息。
对于这个安排司野没什么异议,他开车去燕市也就两三个小时,工作日家里两个小崽子本来也不在,对生活没多大影响。
俩孩子寒假还没开学,司野下班回到家先闻到一阵饭香。一进门,穆然就小狗似的凑了上来,司野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一个,边换鞋边问道:“程小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