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迎秋辞
第48章
司野要是知道任亦给穆然出了这么一个损招,并且间接惹出了后面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肯定得去找他说道说道。
但他现在显然没有那样高瞻远瞩的本事,夹板一摘,又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东南亚雨林里是终年不变的闷热和潮湿,司野端着枪埋伏在灌木丛里,不知道自己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呆了多久,作战服里面早就湿透了,汗水混合着迷彩颜料滑落进眼睛里,激起一阵麻痒的刺痛。
终于,前面的树冠上滑落下来一个人影,罗枫朝所有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全队人松懈下来,训练有素地拉开背包开始扎营,司野从埋伏点站起来,终于能擦一把脸上的汗。
大概一周之前,队长王雷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去解救十多个遭遇绑架的A级至S级alpha少年。
按说解救人质这事儿应该找警察,但这起案子涉及到了境外组织,人质已经被从边境转移到了国外,跨国办案向来是个难题,尽管当地政府表示会全力配合,可其中的各种流程走起来少说得有十天半个月。
这时间都够小崽子们的腺体被卖上一万次了。
家长们等不了,能生出高分化等级孩子的家庭多半都不普通,方家就是其中一个。
据说失踪的外孙是个独苗,分化等级S,全家从小到大宝贝得不行,方家做航运起家,虽然先前一直在海外发展,但最近几年强势回国,隐隐有一家独大的势头。
做这行的本来门路就广,方家直接找私人侦探介入调查,拉大旗联系上了剩下几个遭绑的家庭,联合雇佣shadow把孩子找回来。
王雷接到任务后火速盘了手头的人,司野这届学员正是初露头角的时候,便把他和罗枫都带上了,让司野没想到的是,这次行动里竟然还有付谨言,头衔是特别顾问。
情报科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科目,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用,一帮人在办公室聊闲嗑瓜子,行动的时候却哪儿哪儿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简直无孔不入。
雨林里瘴气弥漫,从第二天开始,GPS就失灵了,这时候情报人员的特长就显露了出来,付谨言在这种环境里如入无人之地,拿着张手绘地图,略加判断后指明了一个方向,他们在傍晚之前果然到了一个村子附近。
这种密林深处的村落社会化程度极低,全村人基本都是亲戚,大家彼此认识,外乡人进去格外扎眼。但有人聚居的地方猛兽出现的概率会小很多,王雷决定在这里扎营,由罗枫作为前哨去侦查情况。
他们脚程很快,拔营后第二天下午就摸到了目的地附近,那是个位于雨林深处的废弃矿场,从外围看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队员们心里都暗道不好,有人忍不住嘀咕,难道是换地方了?
王雷面沉如水,从通讯频道里把司野找出来:“去看看。”
司野擅长狙击和摸梢,又是个beta,不用担心信息素暴露的问题。他背着将近二十公斤的武装背包,整个人轻巧又灵活,如箭般扎进草丛,不消几个呼吸就摸到了近处。
矿区内静悄悄的,但司野还是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绑匪也在这鬼地方呆了好几天,一边跟家属勒索,一边联系海外的买家,那个执勤的倒霉蛋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潜到这里,抱着枪边走边打瞌睡,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一道漆黑的影子。
司野在转角处等了良久,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迅速欺身逼近,在那人要呼救之前就用匕首抹断了他的脖子。
血顿时喷了出来。
司野站在原地看那人抽搐着没了声息,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握刀的手有些僵直,控制不住地轻颤着。但随即,他面沉如水地移开视线,敲了两下麦跟王雷传递信号:按原计划行动!
刚发完,远处就有巡防察觉到不对劲,似乎是换岗的人没能按时到位,他大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没人回应。他正准备上前查看,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明格拉吧(你好)。”
巡防只来得及看到一双漂亮的眼睛,就被眼睛的主人如法炮制割断了喉咙。
司野连续清除两个目标,直接往楼上跑去,透过脏污破损的窗子,看见里面东歪西倒躺着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小孩。
他把消息传递给王雷,这一层的看守有十多个,但并不是每一个都配备了武器,其中大部分人身形瘦小,应该是从当地雇的村民,纪律松散地扎堆聊天。
果然,第一声枪响后,一半人都跪了,绑匪们慌乱中拿起武器反抗,他们也很委屈,本来就不是武/装分子,边境线和外面的万顷密林才是最好的屏障,都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了,谁能想到能被人摸到老窝?
王雷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四下散开,先打掉装备,再将所有人像赶鸭子那样集中到角落里,挨个捆起来。
就在这时,被逼到绝处的绑匪头子发出一声怒吼,竟悍不畏死地拖着条伤腿冲进了人质堆里,被他撞开的罗枫连开两枪都没能打中,绑匪慌不择路地抓起方家那个小子,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后颈。
所有人都是一震,王雷的一句“冷静”还没喊出口,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直接从正面抓住绑匪的刀锋一折一弯,司野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在方家那小子惊恐的眼神里劈手把绑匪的刀夺了过来,毫不犹豫将他的喉咙捅了个对穿。
鲜血喷涌而出,司野到底是照顾了一下这个小少爷,弓起身子将他挡在自己的胸膛底下,没让孩子看见过分血腥的一幕。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绑匪倒地抽搐时枪响的余音还在回荡。
见老大都光荣了,绑匪们的士气一溃而散,老老实实任人绑了粽子。
司野从武装带里摸出止血纱布,缠了两圈,对怀里软成一摊泥的少年说:“能帮我拽一下吗?”
少年惊恐地睁着眼睛,支吾了两声,司野这才发现他的手还被捆着,于是用匕首割断绳子,将纱布递了过去——血已经将他的整个手掌都染红了。
少年哆嗦着拉住纱布,撕掉嘴上的胶带,剧烈喘息着:“你,你……”
“不好意思,干活比较糙。”司野试着活动了下手掌,还好刀尖入肉不是很深,应该没伤到神经,“还能走吗?”
少年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但我们很多人都受伤了。”
这些人质里最小的是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被用厚重的胶带黏着嘴巴,吃饭时才给撕开,嘴角被反复撕拉都已经溃破。
绑匪给他们换上统一的衣服,用笔在后背写上分化等级,谈好了价格的甚至有明码标价,活体腺体才能卖出高价,绑匪们还没有把他们虐待至死的想法,除了几个在反抗时遭遇毒打之外,其他几个都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些少年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颠沛流离的这些天几乎崩溃,嘴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就只能默默流泪。
孩子们的心理状态太脆弱,任何一个成年alpha的靠近都遭到了坚决抵抗,善后工作就落到了唯一的伤员头上,司野留下来照顾孩子,其他人全部退出去打扫战斗痕迹,把尸体和弹壳统统处理掉。
司野帮他们解开身上的束缚,当场就哭噎了两个,他只能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安慰,顺便还得检查其他人的伤势。这么看来方辰——方家那个小子,差点被血喷了一头还没昏过去,已经非常不错了,毕竟他也就跟程小莫一般大。
清理工作结束,所有人不敢耽误,即刻开拔。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司野往家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很快收到了穆然的回复——是一张程小莫趴在桌上跟数学题较劲的照片,旁边还有刚吃完饭还没收拾的碗筷。
照片上程小莫的表情很愁苦,司野没忍住笑了起来。
“拍一张你的。”他回复道。
穆然虽然不太理解,可还是照做了,自拍的角度有点呆,只有方方正正一张脸,司野嘴角抽搐了一下:“傻子。”
“让程小莫把头抬起来写作业。”他吩咐着。
等到镇上,王雷弄来了一辆车,把所有伤员都装进去后,当晚他们扎营的时候已经走出去了二十多公里。
孩子们第一次在雨林里过夜,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司野成了香饽饽——所有孩子都要围着他睡,一双双眼睛带着希冀看过来,仿佛他是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叫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
于是王雷大手一挥,伤员不用守夜了,去安心当“保姆”吧!
罗枫笑着吹了声口哨:“hot mommy!”
在林子里穿梭了三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边境线的影子。
方贵禾亲自赶到,老太君被女儿扶着,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外孙揽进怀里,泪水顺着眼角的褶皱滚落下来。
方辰小声叫了声:“外婆。”
王雷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带着队员们让到一边,留给他们家人团聚的时间。
所有人原地整装,方辰的母亲方钺走了过来,她是方家现任董事长,也是shadow这次行动的主要雇主。方钺先跟王雷握了手,了解完任务情况,表示除去报酬外还会额外支付百分之十的奖金。
久居上位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说道孩子,还是忍不住动容:“辰儿说他很感激你们,他说他被人拿着刀威胁,差点就……”
她深吸一口气,转而对司野说道:“能不能请您过来一下?”
司野跟了过去,老太君已经平复了心情,上前握住他的手:“孩子,谢谢你们,辰儿说是你救了他。”
司野意识到这是要按工行赏,如实说:“我只是站得比较近,当时那种情况不管是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冲上去的。”
“辰儿很崇拜您。”方钺在一边说,“他是在放学路上被人劫走的,司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们想暂时给他配一个保镖……”
司野面色沉静:“你们可能得跟公司那边联系,我也是听安排办事。”
回到队伍里,罗枫坏笑着用手肘戳了他一下:“怎么,被看上了?是不是要点你当御用?”
付谨言也淡淡看了过来。
司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我也说了不算,看公司怎么安排。”
大家都累狠了,特殊装备不能上飞机,shadow派了专车来接,一上车直接睡成了一团。
司野和罗枫头抵着头睡得不省人事,就连付谨言都没撑住,靠着车窗浅浅打起了盹。回程的时候是深夜,等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抵达shadow总部,已经把觉补了回来,再一查账户,每个人都多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司野回公司还了装备,没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墓园。
这是一片老公墓了,离市区也比较远,司清刚去世那会儿家里实在紧巴,司野还是找墩子妈借了点才把司清安置在这里。
近两年市里不断地翻新,修路,老墓园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幽静,不受打扰,司野给看园子的老头塞了条烟,顺着小坡一路走上去,看到了那方熟悉的墓碑。
他不太讲究地在墓碑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把墓碑和前面的小石板认认真真擦了一遍。
“妈,我去出任务了,刚回来。”司野边擦边说道,“这次去边境救了几个小孩……都跟穆然那么大。”
母亲被封在那一方小小的旧照里,隔着五六年的光阴,依旧温柔地看着他。
司野低下头,不太敢看照片,过来好半天才轻声说:“妈,我……杀人了。是绑架小孩的坏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干这个,但您能不能……”
原谅我。
他磕磕巴巴的,像是主动跟家长承认错误的孩子,又委屈又难堪,但犹带着点渴望被理解的希冀。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抽出一根烟来点着了。
不管接受了多少训练,给了自己多少心理暗示,也不管对手是多么的十恶不赦,在将刀子插进那人的心脏时,他还是感觉有什么不可扭转的改变发生了。
司清信佛,从小教育他与人为善,可他似乎一直在跟母亲的期望背道而驰,以至于每次来到她的墓前心里都会隐隐不安,担心自己的样子会令她失望。
他叼着烟,双手交握着,痛楚从受伤的掌心袭来。司野没卸力,反而用力挤压纱布,在锐痛中好像代替司清惩罚了自己似的,直到一支烟燃尽。
“妈,我下次再来看您。”司野收拾好烟灰,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睛里带着些不知归处的茫然,但当他慢慢走下小坡,走出墓园,身上的脆弱就如同残存的烟气那样一层层散去,袅袅不知所踪。
等他打上车子,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又变成了那副似乎无坚不摧的样子。
司野这次出去了两周多,回家也没临时通知,正好是周六傍晚,他到家一推门,两个小东西正凑在餐桌旁吃打卤面——桌上简单粗暴摆着两个盆,一盆浸在凉水里的刀削面,一盆热乎乎油亮亮的茄子肉末卤,看起来竟然还挺诱人。
司野把行李往玄关一扔,出声问道:“有没有我的?”
话音未落,俩小孩加一只肥猫都围了过来。他这次出去的时间长,俩孩子都想他了,程小莫嘴上的酱汁都没擦,哐叽一下抱住他一条大腿,仰头嚎道:“小野哥我好想你啊!”
穆然在半步之外停下,之前飞扑的动作是他的专利,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看见司野缠着纱布的掌心:“哥,你受伤了。”
“小事。”司野把手举到他面前活动了一下,不甚在意道:“都快好了。”
穆然的眼神暗了暗,避开掌心轻轻在司野手上握了一下:“卤子还有很多,我再去煮点面。”
司野刚救了一堆倒霉孩子,再看自己家这两个,不由得心里一片酸软,他弯下腰,揽过穆然的肩膀在他脸上贴了贴:“不着急,我洗完澡再说。”
司野的头发又长了一些,蹭着脸颊擦过的时候又软又痒,穆然耳畔一阵酥麻,竟不舍得分开——他很久没跟大哥这样亲密过了。
当晚司野洗完澡,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一大碗面,穆然还又单独炒了两个鸡蛋,一块拌进面里,香气扑鼻。
吃饱喝足,他搂着热乎乎的小崽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总算把这口气儿顺平了。
第二天上午,墩子打来电话,说一块去大排档吃个饭。
这是有情况啊,司野琢磨着估计是他跟吴青的事儿成了,想着买两瓶好酒一并拎过去。
家里干干净净的,飘着洗衣液的香味,司野走进阳台,果然看见自己昨天穿回来的脏衣服已经洗净晾好了,穆然和程小莫头对头趴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抬起头问道:“哥,你中午想吃什么?”
司野登时有一种自己四体不勤全靠孩子养着的错觉,仔细一想好像也记不起自己上次在厨房开火是什么时候了,穆然这小子从一来到这个家开始就接管了内务大权,这两年更是有主意得很,司野连今年买了几回米面油都不知道。